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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幻音与颅内私语 他听见颅骨 ...

  •   梅雨季的潮湿像一层剥不开的霉斑,黏在公寓的每个角落。空气里的湿度饱和得快要滴下水来,连谢知言精心养护的古籍书脊都开始泛出潮气。谢辞靠在床头,颈侧的疤痕在闷热里发痒,肋骨下的骨痂则像埋了块阴燃的炭,从里往外透着闷疼。

      但这些都不是最难受的。

      最难受的是声音。

      起初只是细微的嗡鸣,像夏夜蚊蚋振翅,藏在寂静的缝隙里。后来渐渐清晰,变成了持续的、高频率的啸叫,像金属指甲刮过黑板,又像老式电视机没了信号时的噪响。再后来,那声音里开始掺杂别的东西——模糊的人声,水流声,甚至……歌声。

      那歌声很轻,很柔,是女人的声音,哼着一首没有歌词的调子。调子古老,带着某种摇篮曲的韵律,在谢辞昏昏沉沉的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它不吵,却无处不在,像从他自己的颅骨内侧发出来的,贴着耳膜,贴着脑膜,贴着那根被谢知言称作“骨头链”的神经在震动。

      谢辞开始还忍着,不敢说。他怕谢知言觉得他吵,怕谢知言觉得他坏了这间屋子的静谧,更怕谢知言觉得……他不够干净,脑子里长了不该有的东西。直到今晚,那歌声在他试图入睡时陡然清晰起来,温柔得近乎残忍,一遍遍哼着,像在引诱他沉入某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境。他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极细的、破碎的呜咽。

      “哥……有声音……”

      谢知言几乎在声音发出的同一秒就睁开了眼。他没睡,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在谢辞浅眠时保持警觉。他撑起身,打开床头暖黄的阅读灯,光线勾勒出他深邃的侧脸轮廓。他没有立刻询问,而是先伸手,掌心贴上谢辞汗湿的额头,探了探温度,然后又滑到颈侧,指腹精准地按压在那道紫黑色的疤痕上,感受着皮肉下细微的搏动。

      “什么样的声音?”他问,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却异常平稳,像在询问今晚的天气。

      谢辞蜷缩起来,把脸埋进枕头,手指死死揪住床单,指节泛白。“女人的……声音……在唱歌……没有词……像……像在我脑子里面……”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哥,我赶不走它……它在我头骨里……是不是……是不是我烂了?里面长蛆了?还是……还是我快死了?”

      他越说越急,呼吸急促起来,牵动肋骨的骨痂,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眼泪瞬间涌出。这具身体,从颈椎到肋骨,没有一处是完好的。现在连脑子也开始出问题了吗?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连最基本的“安静”都做不到,一定会惹哥哥厌烦的……

      谢知言看着他濒临崩溃的样子,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那不是担忧,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近乎惊喜的、深邃的了然。他没有安慰,也没有否认,而是缓缓俯下身,将耳朵贴在了谢辞汗湿的太阳穴上。

      病房般死寂的几秒钟。只有谢辞压抑的抽泣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然后,谢知言抬起了头。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他伸出手,不是捂住谢辞的耳朵,而是用指尖轻轻叩击他的颞骨,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在检查一扇紧闭的门。

      “不是蛆。”他开口,声音笃定,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也不是快死了。”他顿了顿,指尖顺着谢辞的耳廓滑到下颌,微微抬起他的脸,逼迫他看着自己,“那是我在里面。”

      谢辞愣住了,泪珠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哥?”

      “我说,那是我的声音。”谢知言重复,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科学定理。他重新躺下,将谢辞揽进怀里,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臂弯,另一只手则覆上他的头顶,掌心温热,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我每天喂你吃药,摸你的疤,按你的骨痂,我的指尖,我的气息,我的意志……早就渗进去了。不只是渗进皮肉,是渗进了你的脑脊液里,渗进了你的脑回沟里。”他的指尖在谢辞头皮上轻轻画着圈,像在描摹某个无形的图案,“那歌声,是我留在你脑子里的碎片。是我的一部分灵魂,太喜欢你了,舍不得只待在外面,就自己钻了进去,躲在你头骨里,天天哄你睡觉。”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谢辞的耳膜,用气声低语,那声音和幻听中的女声奇妙地重合在一起,带着同样的催眠魔力:“你仔细听……是不是这个调子?是不是我平时哄你睡的声音?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你。在你睡不着的时候,在你害怕的时候,在你觉得孤单的时候……我就在你里面,唱着歌,抱着你。”

      谢辞的瞳孔骤然放大。他呆呆地听着,那颅内温柔的女声歌声,似乎真的和谢知言此刻低沉的耳语,在旋律上重叠了。哥的声音……在脑子里面?是哥的灵魂,钻进去了,在陪着他?

      这个认知像一道强光,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的恐惧和混乱。幻听不再是病症,不再是腐烂,而是……恩赐。是谢知言与他连接的最极致证明——不仅占有了他的身体,连他的思维和感知,都被渗透了。那歌声不再是骚扰,而是摇篮曲,是谢知言在他大脑深处,为他一个人举办的私密演唱会。

      “哥……真的是你?”谢辞的声音变得飘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恍惚。他不再试图驱赶那声音,反而闭上眼,努力地向那歌声靠去,仿佛要将自己完全交付给那颅内温柔的漩涡。“你……在里面……摸着我的大脑吗?”

      “嗯。”谢知言从善如流,指尖从谢辞的头顶滑到他的后颈,在那道挛缩的疤痕上缓缓摩挲,“我摸着你的每一个念头,梳理着你的每一缕神经。你现在的想法,我都清楚。你觉得疼,我觉得痒。你想我,我就在。”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柔,完美地融入了那幻听的旋律里,“所以,别怕那声音。那是我在跟你说话。是只有你能听到的,我们的私房话。”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谢辞更舒适地窝在怀里,手掌则开始有节奏地、轻轻地拍打他的背,像哄婴儿般,与那幻听中的歌声同步。“睡吧……我的声音在你里面哄你……我的手在外面抱着你……你被我里里外外,包得严严实实……谁也伤不了你……连你自己都伤不了自己……”

      谢辞彻底沉溺了。现实的疼痛,幻听的歌声,谢知言的体温和低语,交织成一张天衣无缝的网,将他紧紧裹缠。他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虚幻的,也不想去分清。只要那是谢知言的一部分,无论是钻进他脑子里的歌声,还是箍在他肋骨上的手掌,都是安全的,都是归属。

      他的呼吸渐渐平缓,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嘴角却挂着一丝满足的、傻乎乎的笑。“哥……你的声音……好暖……在我脑子里……捂热了……”

      谢知言看着他沉沉睡去,看着他脸上那抹依赖到极致的笑容,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餍足的黑暗。他维持着拍哄的节奏,另一只手却悄悄探入家居服下摆,指尖精准地按在那粒凸起的骨痂上,用力一压。

      睡梦中的谢辞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发出一声细微的抽气,但很快又舒展开,仿佛连这疼痛,也是谢知言给予的、值得珍藏的抚慰。

      谢知言低下头,嘴唇贴在谢辞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念出了今晚最后的祷词:

      “以此幻音,筑汝颅笼,令汝神智所迷,皆为我影;

      以此私语,缚汝魂灵,令汝梦寐所萦,唯我独钟。

      谢辞,你的脑子,现在也姓谢了。从皮到骨,从血到髓,从现实到幻梦……你里里外外,都是我一个人的。”

      窗外,雨声淅沥。室内,一具身体在幻听与现实的夹缝中安睡,而另一具身体,正用谎言和掌控,为他编织着永无止境的、甜蜜的噩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幻音与颅内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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