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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巷纸伞 半块银元, ...

  •   他没有急着去相认,也没有让人去打探她的身世。

      他只是记住了这个名字——秦桑。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的事。第二天一早,他让账房把三号车间的工资表调出来,看了秦桑的住址和工钱。四块大洋一个月,在镇上的蚕娘里已经算高的了,但他算了算她的开销,知道她日子过得很紧。

      他想了想,找了个由头,让厂里给所有养蚕技术好的工人每人加了半块大洋的奖金。秦桑的名字赫然在列。

      这笔钱不多,但够她少做一个月的针线活,多睡一个时辰的觉。

      秦桑收到奖金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她去找老周头问,老周头说是东家的意思,奖励技术骨干。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把钱仔细地收进了手帕里。

      那天晚上,她在灯下练字,写了很久都没有停。纸上的字从一开始的端端正正,渐渐变得有些潦草,最后一笔拖了很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她盯着那笔拖长的墨迹,忽然把笔搁下了,吹灭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过了很久才睡着。

      日子照旧过。蚕一天天地长大,从蚁蚕到一龄、二龄、三龄,蜕了四次皮,身体变得透亮,开始吐丝了。

      秦桑最忙的时候到了。蚕上簇的那几天,她几乎住在了厂里,日夜守着,时刻注意温度和通风。蚕吐丝的时候最怕惊动,走路要轻,说话要低,连呼吸都要放慢半拍。

      她蹲在簇架前,看着蚕一条一条地爬上去,找到合适的位置,昂起头来,开始吐丝。丝液从蚕的吐丝管里流出来,遇到空气就凝固成丝,蚕不停地摇着头,把丝一圈一圈地绕在自己身上,渐渐地织成了一个茧。

      这个过程很美,也很残酷。蚕把自己裹进茧里,不吃不喝,在黑暗中慢慢变成蛹,然后变成蛾,咬破茧爬出来,产下卵,然后死去。

      春蚕到死丝方尽。

      秦桑每次看到蚕吐丝,都会想起这句话。她觉得蚕比人强,蚕活着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做完就走,不拖泥带水。人却常常活了一辈子,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她想要什么呢?她想要母亲的病好起来,想要还清家里欠的债,想要有一间不漏雨的房子,想要……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有些念头像蚕丝一样细,一旦冒出来就缠缠绕绕地收不回去,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想。

      上簇后的第七天,茧子硬实了,可以摘了。

      秦桑和几个蚕娘一起,把茧子从簇架上摘下来,按照大小、颜色、厚薄分类装筐。今年三号车间的茧子质量出奇的好,茧层厚实,茧形匀整,解舒率也高,缫丝的时候不容易断头。

      老周头看了都咋舌,跑去跟陈深汇报。陈深正在育种室里看新一批的蚕种,听了这话,放下手里的放大镜,说了句:“我去看看。”

      他到三号车间的时候,秦桑正蹲在地上分拣茧子。她面前堆着一座小小的茧山,白的像雪,黄的像蜜,一粒一粒圆润饱满,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今天换了一件干净些的绿布褂子,头发也重新绾过了,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汗水从鬓角滑下来,顺着下巴滴在茧子上,她随手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分拣。

      陈深站在门口看了片刻,忽然开口:“秦桑。”

      秦桑抬起头,手上还捧着一捧茧子。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被晃得微微眯起来,像只被惊动的猫。

      “东家。”她站起来,茧子从指缝间漏了几粒下去,骨碌碌地滚到地上。

      陈深弯腰捡起一粒茧子,捏在指尖转了转,对着光看了看,说:“这茧子缫出的丝,能拉到几个A?”

      秦桑迟疑了一下:“能拉到五个A吧。”

      陈深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扬起:“你倒是敢说。”

      “不是我敢说,”秦桑认真地看着他手里的茧子,“是这些茧子自己说的。东家您看,茧层均匀,没有薄点,茧形长椭圆形,解舒率至少在七成以上,缫出的丝不会有糙节,五个A是最少的。”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平时看不到的光,不是怯怯的、低眉顺眼的那种,而是亮堂堂的、笃定的,像是站在自己最熟悉的土地上,谁来了都不怕。

      陈深看着她的眼睛,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不是因为她好看——好吧,她确实好看,但不是那种好看。是因为那双眼睛里的光,让他想起了一种东西。

      春蚕吐丝时昂起头的那一瞬间。拼尽全力,不管不顾,要把自己最好的东西拿出来。

      他压下心底的波澜,把茧子放回她手里,指尖不经意地碰了碰她的掌心。

      秦桑的手微微一缩,茧子又滚了两粒下去。

      “五个A,”陈深说,“缫出来再说。”

      他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走出蚕厂大门的时候,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跟在他身后的管事周叔吓了一跳:“少爷,您没事吧?”

      “没事。”陈深面不改色地整了整长衫的下摆,迈步走了。

      周叔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他家少爷平时走路稳稳当当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茧子缫丝那天,陈深亲自去了缫丝车间。

      结果出来,五个A。秦桑说的一个字都不差。

      陈深站在缫丝机前,看着那根细细的丝线从茧子上抽出来,绕过导丝钩,穿过瓷眼,缠上丝筒,一圈一圈地绕紧。丝线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柔韧而均匀,几乎看不到接头。

      车间的老师傅竖起大拇指:“这茧子的质量,我二十年没见过了。”

      陈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根丝线出神。丝线从茧子上源源不断地抽出来,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从秦桑的手里流出来,流过他的手,流向不知名的远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他让账房给技术骨干加了半块大洋的奖金。秦桑的名字是他亲手加上去的。

      这半块大洋,她大概已经寄回老家给母亲买药了。她不知道那是他特意给的,也不知道他为了找一个不显山露水的理由,在账房里坐了一个下午,翻了三个月的工资表,才想出了这么个名目。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他是陈家的小公子,留过洋、见过世面的人,为着一个蚕娘,在账房里坐了一个下午,就为了给她加半块大洋的工钱。

      这事要是让他二哥陈安知道了,能从巴黎写信回来嘲笑他三个月。

      陈深自嘲地笑了笑,转身走出了缫丝车间。

      六月初的江南,雨水渐渐多了起来。

      这天傍晚,秦桑收了工,照例去镇上做针线活。她接了一单缝补的活计,是个绸缎庄老板的褂子,袖口磨破了要补。她坐在裁缝铺的角落里,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外面的雨声渐渐大了起来。

      等她缝完最后几针,天已经黑透了。雨不但没停,反而越下越大,像天上有人把水盆子整个翻了过来。

      她站在裁缝铺的屋檐下,看着瓢泼大雨发愁。她没有伞,也没有雨衣。蓑衣在厂里,从镇上走回阁楼要小半个时辰,这么大雨冲回去,非淋成落汤鸡不可。

      她咬了咬牙,正准备冲进雨里,一把油纸伞忽然从身后伸过来,遮在了她头顶上。

      她猛地转过头。

      陈深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手里撑着伞。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打湿了他的肩膀,他的脸在昏黄的街灯下显得格外清俊,眉目间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秦桑。”他叫她的名字,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秦桑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东家,您怎么在这儿?”

      “路过。”陈深说得云淡风轻,好像他一个大少爷在暴雨天的傍晚路过镇上最破旧的一条巷子,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秦桑不信,但不敢问。她低着头,看着雨水在脚边汇成小溪,哗哗地流进下水道里。

      “走吧,我送你回去。”陈深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

      “不、不用了,东家,我自己……”

      “雨这么大,你打算淋回去?”陈深的语气不重,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秦桑不说话了。她咬了咬嘴唇,终于迈出了屋檐,走进伞下。

      陈深把伞放得很低,低到他的手臂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伞面倾斜着罩在她头顶上,自己半边身子都露在雨里。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长衫,青色的布料变成深色,贴在身上。

      秦桑注意到他淋湿的肩膀,心里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她往他那边靠了靠,想把伞面正过来一些,但她的手刚碰到伞柄,就碰到了他的手。

      他的手指微凉,骨节分明,和她粗糙的手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两个人同时缩了一下手,伞晃了晃,雨水哗地浇下来,淋了两人一头一脸。

      “对不起对不起——”秦桑手忙脚乱地去扶伞。

      陈深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声不大,闷在雨声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湍急的河流,很快就听不见了,但秦桑听见了。那笑声很好听,低低沉沉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她不敢抬头看他,只盯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滑地往前走。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得锃亮,映着街灯昏黄的光,像一条发光的河。

      两个人就这样走着,谁都没有说话。雨声很大,大到所有的声音都被吞没了,只剩下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响声和两个人交错在一起的脚步声。

      最后走到阁楼楼下的时候,秦桑停住了脚步。那是一栋老旧的二层小楼,木质的楼梯裸露在外面,被雨水浇得湿漉漉的,看上去有些危险。

      “到了,谢谢东家。”秦桑转过身,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陈深把伞收起来,递给她:“伞拿着,明天再还。”

      “不用了,我——”

      “拿着。”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像是怕吓着她。

      秦桑接过伞,伞柄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攥着那把伞,指节泛白,心跳得又快又乱,像有一只小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那东家,你怎么回去?要不你上我家呆——”秦桑好像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顿时抿嘴,全然不知耳尖变红了。

      “不用,你上去吧,我看这雨呆会儿会停,我跑回去。”陈深向她点了头,便转身看向外面的小雨。

      秦桑只好闭嘴,怕自己做出什么失态的事情来。她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了楼梯,木质的楼梯被她踩得咚咚响,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跑到一半的时候,她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

      陈深还站在楼下,街灯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雨水,有灯光,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秦桑。”他在雨里喊她。

      她停下脚步。

      “明天见。”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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