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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断联五年后的重逢 酒吧里的试 ...

  •   西弗勒斯·斯内普嵌在“磨坊尽头”酒吧最靠里的那个角落,背后是一面渗着潮气的砖墙。窗外的科克沃斯被冻成了一块铁板,工业区特有的铁锈味顺着墙缝渗进来,像某种挥之不去的、关于贫穷与平庸的诅咒。

      他又逃回了科克沃斯,在这个学期内的普通周六。扔下那些不堪入目的论文,避开学生和同事们审视的眼神,和从城堡墙壁的缝隙里透出的窃窃私语,回到了蜘蛛尾巷,这个他曾经想拼命逃离的地方。

      他低着头,盯着眼前这杯廉价威士忌。苍白而修长的手指触碰着冰凉的玻璃杯边沿,无意识地敲击着沉闷的节奏。

      琥珀色的酒液散发着劣质酒精刺鼻的味道。粗糙,卑劣,如同他那一半难以启齿的血统。但正是这种劣质,能让他暂时溺毙在麻瓜贫瘠而可悲的现实中。

      四年下来,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来自那个世界的猜忌和审判,毕竟谁会去信任一个曾经的食死徒呢?合情合理。只是那些窥视的目光,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是他亲手将那个预言送到黑魔王的面前……而他本可不那样做。

      他的目光掠过左手无名指。那圈浅色的勒痕早已消失,像是一段被岁月生生抠掉的注脚。那曾是个廉价的物件,一个仓促完成的、甚至算不上契约的过场。
      可此时,他的指根在隐隐作痛。有些东西虽然早已被他亲手埋葬,却仍像腐烂的根系,阴魂不散地从记忆的水底吐出浑浊的气泡。

      门轴发出年久失修的呻吟。冷风撕裂了酒吧里死气沉沉的酒气,一同侵入的,还有一股裹着草木与干燥药草的清香。吧台附近的赌徒们下意识抬头。
      走进来一个陌生的东方女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棕色羊毛大衣,领口露出一角质地柔软的浅色内搭,黑色的长发松松挽起。像一滴突兀的墨点,落在科克沃斯锈红色的砖墙上。
      她反手带上门,径直走向吧台:“威士忌。谢谢。”酒保撩起眼皮多看了她一眼,默不作声地倒了杯酒馆里唯一的廉价品种。女人转过身,视线在昏暗中巡猎。
      最后,精准地定格在角落的阴影中,那个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男人身上。

      在她推开门、那股熟悉的气息混在冷风里袭来的瞬间,那些早已被斯内普强行埋葬的记忆和情绪,在他心头成群结队地横冲直撞,像是闻到了血肉的蚊蝇。他死死盯着杯中琥珀色液体里自己扭曲的倒影,试图将这些恼人的嗡乱平息。

      但那气息鲜明得过分。
      穿过酒吧浑浊的空气,向他一步步靠近,不容抗拒地钻进他的鼻腔,让他想起那些曾经妄图过“正常生活”的幼稚可笑。

      高脚凳与粗糙地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一个人?”
      她的声音响起来,比记忆里低哑了一些,添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微沙,但那个音调,仍引得他指根的位置隐隐作痛。

      斯内普终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眼睛。四目相对。

      沉默在空气中流淌,壁炉里一段松木被烧断,‘啪’地砸下一簇火星。昏黄光影在她脸上勾勒出褪去青涩后的清晰轮廓。她看着他,嘴角噙着抹若有似无的试探:“不介意我坐这里吧?”

      斯内普没有回答。黑曜石般幽深的眼睛死死锁住她,试图从每一丝表情中刮出伪装或阴谋的痕迹。可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深处只有一片他无法勘破的平静,甚至,他居然捕捉到了一丝可以称之为“眷恋”的情绪。

      他收回目光,重新审视杯中的残酒,仿佛那劣质酒精比眼前的女人更有研究价值。

      他从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充满讥诮的轻嗤。
      “你在这里做什么。”声音压得极低。

      张文瑞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感到意外。轻轻晃了晃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玻璃杯壁上荡开慵懒的弧度。
      “喝酒啊。不然呢?”
      她回答得随意,带着点漫不经心。手指沿着杯口慢慢划了半圈,侧过脸看他。视线由上而下,一路经过他的眼睛、鼻梁、嘴唇和清瘦的脸颊。那目光似有实质,缓慢而黏着。他想起曾经那些夜晚,她的手指也是沿着这样的路径,拂过他的脸,他的唇。
      在那炽热的目光里,斯内普似乎看到了一层水光。他也不确定那到底是什么,或许只是炉火映照在她的眼里而已。
      因为当他看到那跳动的细碎光斑的同时,她迅速移开了目光,将脸转向吧台,举起杯子啜了一大口。接着毫无防备地被劣质威士忌的辛辣刺激到,眉心微微蹙起。

      张文瑞放下酒杯,低垂眼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目光瞥向他身上的那件深灰色人字呢立领大衣——这是她曾经送给他的礼物之一。衣料厚实,剪裁得体,麻瓜时尚的经典款,几年过去仍不会显得“过时”,只是衣服袖口的边缘已有些磨损。
      她视线再次移开,低下头不去看他,只是嘴角翘起的弧度再也压不下来。
      “还有,我想你了,西弗勒斯。所以来看看。”

      想念?
      这个词汇太危险了。
      危险到他脑海里本能地拉响了警报,催促他立刻撕破这令人作呕的温情假面。
      因为他知道,她从来不说谎。这是她的原则,也是她的武器。
      谎言需要维护,总会在某个角落露出破绽,但真相不会。真相是坚硬的、自洽的。她只是……不把所有真相都放在桌面上,或者在讲述时调换一下顺序,让听者拼凑出一个自己想要的结论。

      正因如此,斯内普总是无法说服自己完全相信她,即便他能够清晰分辨她什么时候说的是真话,而什么时候只是在“陈述事实”。

      “……可笑。”斯内普找回了声音,干涩粗粝,像砂纸刮过生锈的铁皮。
      “看看?看什么?看我是不是像条丧家之犬,窝在这种肮脏潦倒的地方?”他用自我贬低的刻薄说辞来攻击她那些“不该有”的情感,“看我是不是还活着,好让你偶尔回忆青春时,有个具体的、悲惨的参照物?然后庆幸当年离开我的选择是多么的明智和正确!?”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她,等待着她和五年前一样,被激怒,和他争吵,然后沉默地离开。

      张文瑞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描摹。斯内普从那柔和的平静目光中,看到了一丝不该存在的……愉悦?
      为什么?
      被他用带有毒性的讽刺迎面击中之后,她竟然感到愉悦?
      这不正常,也不合理。更……不应该。

      她收敛目光,努力压住嘴角向上扬起的趋势。
      “你还是老样子,”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对往日时光的怀恋,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几乎像一句叹息般的耳语,“说话还是那么难听。”
      她撇撇嘴,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支着下巴,歪着头看他,眼神因酒精作用而带了几分微醺的慵懒。
      “我们以前……好像从某段时间开始,你就总是很容易对我发脾气,我那时一直没弄明白为什么。”她语速缓慢,尾音不自觉地拖长,看向他的眼神也愈发黏着,“这几年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发现……你每次生气的节点,似乎都跟我可能要离开有关?”
      她在提问,可语气却是那么笃定。眼里和嘴角笑意让斯内普觉得碍眼。

      “省省你那些无用的观察,张小姐。”他移开视线,不再看她,声音比刚才更冷,“我不需要,也没兴趣陪你玩这种追忆往昔的无聊游戏。”

      张文瑞微微靠近他,带起一丝温热的干燥清香强行挤入他的安全范围:“别这样,西弗勒斯,我是真的想你,特地来找你叙叙旧。”

      “当然,前提是……”她补充道,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我得确定,你这几年日子过得是否……嗯,还算清净?”
      最后这个词,她说得非常轻柔,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探询。

      斯内普的眉头一皱,眯起眼睛打量她。
      “清净”这个词在这种语境下,无异于一种直白的试探。
      “这与你无关。”他语气冷硬,带着些被冒犯的怒意。

      “那就好。”张文瑞却像是从他生硬的反应中得出了某种结论,自顾自地点了下头,“那么,或许今晚,你愿意邀请我去你家里坐坐吗?”

      这句话突兀地砸在斯内普的耳膜上。他盯着她看,看那双映着烛光、明亮得惊人的眼睛,看那大胆发出邀约的、微微湿润的唇瓣。
      一股火在胸腔中灼烧。
      她怎么敢?
      在他们经历过那样惨烈的争吵之后,在他已经深陷泥潭、双手沾满洗不净的脏污之后,她就这么轻巧地回来了。仿佛她突然消失,杳无音信,像是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几年只是个轻巧的误会!她怎么还能用这样轻松,甚至带着隐约诱惑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

      “你——”斯内普咬牙,正准备用更伤人的话语戳穿眼前人的伪装,但酒吧另一侧角落的喧闹声打断了他。

      那里,几个明显喝高了的男人声音越来越大,夹杂着粗俗的笑骂和玻璃杯碰撞的脆响。其中一个满脸醉意的男人朝着这边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含糊不清地说着明显猥亵意味的本地俚语,引来身旁的人一阵哄笑。

      张文瑞没有回头去看那男人,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酒杯光滑的表面。但斯内普注意到了,连同她眼底掩饰不住的,对于粗鄙和愚蠢的厌恶。

      那壮汉不知收敛,反倒在同伴的起哄下,目光更加肆无忌惮地在张文瑞身上来回打量,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更下流的话。
      一股更纯粹的怒火冲上斯内普的头顶,暂时压过了对于她突然回归而产生的所有疑虑。

      他猛地站起身,消瘦挺拔的身影恰好完全挡住了来自那个方向的视线,将张文瑞隔绝在他的阴影之后。
      他背对着她,用他低沉的嗓音,短促地砸下一句:“跟上。”

      张文瑞愣了一下,酒精让她的思考速度慢了半拍。看着那个逃也一样迅速走出酒吧的瘦高身影,她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些,抓起身旁的大衣,跟着起身离开。

      两人的身影融入巷子里更深的夜色中。

      一道极淡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雾气,贴着墙根,朝两人消失的方向飘去。

      斯内普走在最前方,步伐快而稳,落地几乎无声。身后那双高跟鞋踩在湿冷的鹅卵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叩、叩”声,在寂静无人的后巷里传出很远。
      那声响一下下凿在他的神经末梢。他在脑海中回溯酒吧里的每一帧画面。
      一个消失了五年的女人,穿着体面,就像那些出入伦敦金融城的麻瓜精英,却带着所谓的“想念”,精准地出现在这片废墟里。
      荒谬。

      而这荒谬的源头,或许就跟身后那个“尾巴”有关。
      从走出酒馆开始,斯内普就在这静得不自然的空气中感受到一股熟悉的、不属于这条巷子的气息。那是埋在成堆“待审批”的羊皮纸里的,属于官僚机构的,腐烂的霉味。
      魔法部的苍蝇。

      他心头那股被算计、被拖下水的郁火闷闷地烧着。他就知道,这个女人不可能简单地因为一个“想念”就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他太了解她了。
      她不会单纯地只是因为“想他”而出现在这里,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过“单纯”这种东西。或者说,他们根本不知道怎么让一件事变得单纯。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行在堆满杂物的小巷中。
      在拐入一条格外阴暗的岔路时,一声轻微短促的摩擦声,女人脚下的高跟鞋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

      张文瑞身体晃了晃,调整平衡。接着脚踝传来一阵熟悉的、轻微的酸胀。
      她从小就这样。运动神经并不算差,但平地都能崴脚。小时候母亲骂过她无数次,后来换成西弗勒斯接着骂,用那种刻薄到骨子里的语气:“你那双专门用来忽略脚下的眼睛如果不需要,可以给我作为制药材料。”

      前方的黑色背影也停下了脚步。
      斯内普的听觉捕捉到了那细微的失衡,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听动静,判断她已经调整呼吸,重新站稳之后,再度迈步。速度比刚才放慢了一点。只一点,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
      张文瑞唇角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潮意。
      即便那张嘴还是会说最恶毒的话,那双眼睛里是一片封冻住的冰层,但当她快要摔倒的那一刻,他的身体还是会先于大脑做出反应。

      她的心头泛起包裹着温暖的酸涩,并由之产生一些不切实际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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