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回 走阴人拍肩留印 钉秤匠指星定衡 余湛至钦天 ...
-
第八回走阴人拍肩留印钉秤匠指星定衡
上回说到,余湛手握贯通七行因果的行乞杖,肩头药王留下的药韵、铁师烙下的虎印、织行残存的梭灵彼此呼应,身后千百乞丐敲着响器、踩着晨雾浩浩随行,一路顺着秦淮河直抵三岔河口。整条队伍绵延河畔,如同一条背负百业疾苦的长龙,直奔世间执掌所有行当生杀的禁地——钦天行律台。
河面晨雾浓稠如墨,寒气从黑水深处翻涌而上,遮蔽大半天光。浓雾缓缓散开的一瞬,河心中央赫然浮出一座通体黝黑、方正厚重的巨型建筑,远看如同从天坠落的巨大黑铁秤砣,死死镇压在河水中央。
整座行律台无窗无扉、无牌匾无纹饰,周身严丝合缝,唯独顶端横架一杆十丈多长的巨型生铁大秤,秤钩垂直朝下,寒光凛冽。钩尖悬空吊着一枚诡异至极的“人头秤砣”:那竟是一颗活生生的人首,长发垂落、双目紧闭,面皮惨白如同石灰,额头正中钉着一枚闪烁铜星,明暗跳动,千百年来专门为天下匠人、行当生灵称量命格祸福。
传闻之中,钦天行律台统管人间三百六十行兴衰生死,裁决业债、收押冤魂,可从古至今,无一人能活着看清它真正的入口。
余湛将六尺行乞打狗棍重重往地面一杵,棍头铜铃轰然一声脆响。清脆铃音穿透黑雾,河岸坚硬地面瞬间咔嚓开裂,露出一道狭窄深长的漆黑缝隙,缝隙宽窄刚好仅容一人通行,内里漆黑深邃,像是有人硬生生把阴阳长夜剪开一道口子,阴风阵阵从缝里往外窜。
“新状元,前来候称。”
阴冷的雾气里,忽然凭空探出一只惨白冰凉的人手,不等余湛反应,“啪”的一声重重拍在他左肩之上。
刺骨阴寒顺着皮肉直钻经脉,余湛浑身猛地一颤,骤然回头,河畔白雾空空荡荡,看不见半分人影。唯有左肩浮现一块铜钱大小的淤青印记,青黑交叠,带着阴衙独有的腐冷,像被阴差偷偷盖下了定罪的印章。
“是走阴人!拍肩留阴印,要勾阳魂了!”
乞丐队伍里有人失声惊呼,下一秒千百乞丐齐刷刷往后闪退,空出一大片圆形空地,人人面露惊惧,再不敢靠近余湛半步。走阴人专替钦天台缉拿闯关者,三拍落印,魂魄必被拖入阴司永世服役,这条规矩所有底层行徒心知肚明。
……
第一记阴印落下的瞬间,地面漆黑裂缝深处,亮起一盏碧幽幽的绿灯。青绿色灯光缓缓飘出,照亮一位身形佝偻的驼背老者。
老者身着粗布短褂,腰间围着常年打铁钉、磨秤星浸满油污的牛皮围裙,左手提着一只老旧方木工具箱,右手拄一根细长铁杖;杖头打磨成尖锐星锥,锥尖挑着一枚小巧秤盘,盘上平放一根三寸银针,银光刺骨。
“老朽,钉秤行镇守,星指衡。”
老头嗓音沙哑粗粝,每一个字都像铁钉敲打铜器,铿锵厚重,“奉钦天行律台台主之命,前来给百业新状元称命定衡。我只问你一句——你敢不敢将自己的本命性命,放上影秤称量?”
余湛握紧手中行乞杖,脊背紧绷,目光沉沉看向老者:“称命我可以应下,但我要先知晓,方才暗中拍我肩头、留下阴印的走阴人,究竟是何方存在?”
星指衡咧嘴一笑,口中七颗牙齿全是浇筑的金钉,寒光闪烁:“走阴人乃是行律台阴差,专司拍肩锁魂,肩留阴戳印记。三拍未落尚可化解,三拍全落,阳魂直接被拖入阴司行衙,永世替阴鬼偿还业债。”
话音未落,余湛右肩骤然又是冰凉一响,“啪!”第二块一模一样的青黑阴印骤然浮现,寒气顺着血脉蔓延四肢,半边身子发麻僵硬。
“现在,还剩最后一拍。”
钉秤老者抬手,铁杖星锥狠狠往地面一钉,叮的一声火星四溅,河岸开裂的缝隙直接被星力钉得合拢大半,阴寒更甚,“想要消去阴印,必先过称命一关;命格过不了影秤,两枚阴印直接化作拘魂铁枷,永世不得脱身!”
余湛一路闯七行难关,早已看清钦天台的算计,退无可退。他将打狗棍收进怀中,抬步径直走向绿光前的巴掌大秤盘:“该如何称量?”
“规矩照旧:一滴带业状元血、一根本命青丝、一寸自身影子。三样合一,方为本命。”
星指衡打开随身携带的木箱,箱内整整齐齐排列着各式迷你行当秤器:金秤判富贵、银秤判福禄、骨秤判生死、纸秤判冤孽、影秤判魂魄。
他从中抽出最轻薄脆弱的影秤,秤杆由活人发丝搓拧而成,秤盘是剪下的活人影子糊制,秤砣则是一颗漆黑凝实的人心星,专称闯关者本源命格。
“影秤称量性命,常人最重不过七钱三,命轻则魂飞魄散,命重则业爆身亡。自己动手取物吧。”
余湛抽出袖中梭化龙血剪,指尖狠心一扎,一滴温热鲜血滚落影秤盘;随即剪下一根自身青丝安放其上;最后在碧绿灯火映照下,影子被拉长拉出一截,他抬手用剪刀咔嚓剪下指甲大小一片影子,一并落在秤盘之中。
三样东西落盘瞬间,秤盘微微震颤,血珠化作赤红雾霭,发丝凝成纤细金线,剪下的影子凝成漆黑脂膏,三者交融,在盘中化作一个迷你人形虚影,静静平躺。
钉秤匠左手托住影秤,右手高举铁杖星锥对准秤尾,口中高声念诵七星衡命咒: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星为记,指星定衡!”
“叮!”
星锥迸出耀眼星光,盘中小人形被星芒穿透,内里清晰浮现七道纹路:织行梭痕、铁行锤印、剃行刀息、纸行马魂、屠行猪泪、油行豆魂、乞行莲花印,正是他一路闯过的七大行当因果。
秤尾缓缓抬起,刻度从一两不断回落,最终停在六钱半的位置,秤杆不停上下抖动,像是暗处有力量刻意托住命格,不让秤星归位。
“命重六钱半,阳火亏损太过!”
星指衡脸色骤然凝重,厉声喝道,“你前几关被剃刀削走阳寿、业毒缠身,本命过轻,极易被走阴人拘魂,第三拍马上就到!”
话音刚落,后颈猛然传来刺骨冰凉的一记重击——
“啪!”
第三块青黑阴印彻底落下,三道印记连成一条漆黑锁链,阴冷吸力从地缝迸发,狠狠拖拽余湛往黑暗深处拉扯。
“秤星不正,命格被阴司拖拽!”
钉秤匠咬紧金钉牙,抬手将星锥狠狠戳向秤盘,强行将秤尾压在七钱三的标准命格线上,大喝一声:“借天心一星,补你百业阳火!”
星锥刺破影秤盘,那颗漆黑人心星砣骤然弹起,直奔余湛肩头三道阴印狠狠砸去。
“噗!”
三道阴印瞬间崩碎成黑烟,黑烟里传出万千冤鬼凄厉哭嚎,如同小鬼被烈火灼烧,尽数缩回地底缝隙之中。
地面裂缝轰隆隆彻底张开,真正通往钦天行律台的入口终于显露:一条宽阔青石台阶笔直向下,顶端巨型铁秤的投影横跨上空,像一条蛰伏黑龙。
高悬的人头秤砣骤然睁开双眼,惨白嘴唇开合,空洞低沉的回声在河面回荡:
“命已称量,衡分已定——新状元,入台,领罚,亦可领赏。”
星指衡收好影秤,将盘中迷你人形虚影弹回余湛体内,人影归一,神魂瞬间稳固。
他抬手在余湛后背重重一拍,一枚星形赤红烙印浮现,与肩头炉裂虎印、怀中织女梭痕三足并列。
随即郑重叮嘱三句箴言:
“一、入台切莫直言命轻,一律谎称命硬;
二、万万不可触碰秤钩,钩动一瞬,直接勾走本命魂魄;
三、若看见自身影子倒立,立刻咬破舌尖,以血定衡,可破阴司迷障。”
余湛郑重拱手道谢,转眼之间,驼背钉秤匠已然消失在浓雾里,唯有那根星锥铁杖钉在石阶入口,锥尖绿灯化蝶,径直飞向行律台深处引路。
……
余湛握紧行乞杖,迈步踏上青石台阶往下行走。每一步落下,棍上铜铃叮咚作响,与头顶巨秤咯吱摩擦声交错呼应,一阳一阴、一善一恶,一边催促前行,一边暗藏索命杀机。
走完漫长石阶,眼前豁然出现一座空旷无边的黑铁大殿。殿内无立柱、无窗隙、无明火,唯有头顶高悬那杆通天巨秤,秤钩悬空低垂,空空荡荡,却自带吞噬魂魄的威压,余湛心知只要半步踏错,秤钩便会骤然落下勾取性命。
大殿正中央,整齐排列七具漆黑石棺,棺盖浮雕七位行当祖师:织行织女、铁行炉裂虎、剃行剃头匠、纸行纸马老太、屠行郑三刀、油坊孙寡妇、药行白仲草,尽数是他闯关相遇的镇守者。
七具石棺最末尾,单独一口空棺,棺盖平摊敞开,明显专门为他准备。
大殿对面高台,摆放一张漆黑案几,案后空无一人,只悬挂一面青铜古镜。镜面之中倒映着此刻的余湛,可镜中人双脚朝上、脑袋朝下,整张嘴咧到耳根,正对着他阴森诡笑。
是倒挂影子!
余湛牢记叮嘱,当即狠狠咬破舌尖,一口温热鲜血喷向铜镜。
血珠在空中被无形秤盘接住,叮的一声清响,凝结成一枚血色小秤砣,稳稳压在铜镜顶端。倒立影子发出一声凄厉惨叫,碎裂成漫天黑烟,头顶巨秤剧烈晃动,终究没有落下索命秤钩。
同一时刻,七具黑石棺咔嚓一声齐齐开启,棺内飘出七道微光:织女梭、赤铁锤、剃行刀、渡魂纸马、千猪泪、凝魂豆油、百业行乞杖。七样信物环绕余湛飞速旋转,越转越小,最终砰的一声交融归一,化作一颗流转七色光华的业丸,静静落在他掌心。
黑木案后方,终于响起声响,那声音千人同语、万魂齐呼,厚重震彻大殿:
“新状元,百业业丸已成——
吞之,百业归一,直接封神,位列百业仙班;
拒之,打回凡尘,历经万世轮回业火,从头受苦。”
余湛低头凝视掌心七彩业丸,丸中流转七行血泪、匠人冤屈、底层疾苦,一路风雪闯关、被削阳寿、以命闯关的画面尽数浮现;又想起当初寒窗苦读蒙冤革功名,破庙托梦、雪夜撞钟的宿命开端。
吞,则直接被钦天台掌控封神;拒,则重回苦难轮回。
他缓缓抬头,目光穿透巨秤、铜镜与黑暗大殿,看向藏在幕后的行律真相。
手中行乞杖轻轻震颤,铜铃悠长一响,在死寂黑殿之中,等待他最终抉择。
——欲知余湛吞不吞业丸,又能否走出钦天行律台,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