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回 屠门夜走千猪泪 油坊晓凝万豆魂 余湛闯屠门 ...
-
第五回屠门夜走千猪泪油坊晓凝万豆魂
上回说到,余湛被纸马狠狠甩下,重重摔在百业祖师堂的黑漆大门前。抬眼望去,大门左右门神怪异至极,左侧是手持剃刀的秃头汉子,右侧是骑纸马的瘦小老太,两人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比寻常鬼怪的哭相还要阴森可怖,直勾勾盯着他,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他肩头那枚铁行炉裂虎印,正火辣辣地发烫,灼烧着皮肉,像是有烈火在皮下灼烧;可怀里的梭形状元钱,却冰得像千年寒冰,寒意顺着指尖往心口钻。一热一冷两股力道,硬生生将他夹在中间,整个人如同被按在滚烫铁板上的烧饼,进退两难,浑身难受得近乎抽搐。
事已至此,躲无可躲,退无可退。余湛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惧,咬了咬牙,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既来之,则只能拼命一搏,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也总得闯上一闯!”
他攥紧掌心为数不多的信物,抬手猛地推开祖师堂的黑漆大门——
原以为门后会是庄严殿堂,或是阴邪秘境,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幽深夜巷。巷子两侧筑起高耸的围墙,墙头上密密麻麻插满了锋利的杀猪刀,刀口尽数朝外,清冷的月光洒在刀刃上,折射出成片森冷白光,如同排列整齐的獠牙,泛着嗜血的寒光,随时都能将人撕裂。
巷口的青石板路上,横七竖八刻满了深浅不一的蹄印,猪蹄、牛蹄、羊蹄交错纵横,深深陷进坚硬的石头里,像是被无数活牲口,历经上百年反复踩踏而成,每一道蹄印里,都透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一阵阴风吹过,整条巷子瞬间弥漫起浓烈的血油腥气,刺鼻难闻,呛得余湛嗓子发甜,忍不住泛起干呕,胸口阵阵发闷。
巷子深处,隐隐传来“咚咚咚”的闷响,声音厚重低沉,既像是屠夫在案板上狠狠剁砍大骨,又像是成千上百头猪,同时蹬踏地面,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墙头的杀猪刀也跟着嗡嗡作响。
“新状元——前来候屠!”
忽然,一声破锣般的粗哑嗓音骤然炸响,如同惊雷滚过巷弄,震得墙头上的杀猪刀齐齐嗡鸣,刀身震颤,寒光更盛。
余湛循声抬头,只见巷子尽头,大步走来一位黑塔般的魁梧大汉。这汉子身高丈二,膀大腰圆,赤着上身,腰间围着一条被油脂浸透的牛皮裙,乌黑发亮,腰里别着两把厚重的屠刀,刀背厚得如同城门砖,透着势大力沉的凶煞之气。
最让人胆寒的,是他的胸口——一排整齐的七个猪鼻孔,黑漆漆深不见底,随着他的呼吸,呼哧呼哧往外冒着白色热气,像是七个微型烟囱,诡异到了极点。
“某乃屠行镇守,‘千猪泪’郑三刀,今夜祖师堂当值。”
大汉对着余湛拱手抱拳,话音刚落,胸口的七个猪鼻孔,噗地同时喷出七股滚烫的热雾。热雾飘至半空,瞬间凝结成七只小猪虚影,落地便化作七个胖乎乎的孩童,个个怀里抱着一颗猪头,小脸哭丧着,泪珠子不停往下掉落。泪珠一落地,便叮的一声,化作圆润的血珍珠,滚落在青石板上,径直朝着余湛脚边聚拢而来。
郑三刀目光如炬,死死盯着余湛,声音粗哑冰冷,透着不容违抗的威严:“祖师堂铁律,新状元入堂闯关,需先过我屠门,收齐‘千滴泪税’,方能放行;若是少收一滴,便拿你的人头来凑数,填这泪债!”
余湛头皮瞬间发麻,看着满地滚动的血珍珠,再看看墙头随时可能落下的杀猪刀,心知自己根本不是这郑三刀的对手,硬拼只有死路一条。他强压下心底的慌乱,只好蹲下身,想要伸手去捡拾地上的血珍珠。
谁知指尖刚一碰到血珠,那珠子便噗的一声,化作一滩红水,瞬间渗进青石板的缝隙里。紧接着,缝隙里立刻钻出一条细小的红藤,藤上快速结出豆粒大小的花苞,花苞骤然炸开,噼啪声响中,传出凄厉的猪叫声——
“嗷——”
刺耳的猪叫声刚一响起,整条巷子墙头上的杀猪刀,瞬间嗖嗖自行出鞘,齐刷刷悬浮在半空,无数刀尖精准对准余湛,只要稍有差池,便会万刀穿身,当场毙命。
“千猪泪,一滴不能少,也一滴都不能直接触碰!”郑三刀厉声冷喝,声如洪钟,“必须用你自己身上的容器来承接,破了规矩,立时毙命!”
容器?余湛慌乱地摸遍全身,怀里只有断裂的织女梭、梭化龙血剪、半本《百业总谱》,还有那枚状元钱,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情急之下,他脑中灵光一闪,连忙将那半本《百业总谱》摊开。书页早前被魇市的阴火烤得半焦,反倒变得油亮光滑,如同裹了一层油纸,恰好能承接泪珠。
说来也怪,那七个抱猪啼哭的小孩,见到这本破旧的古书,竟瞬间停止了哭泣,纷纷凑上前来,将怀里的猪头往书页上蹭,晶莹的泪珠落在书页的字迹间,非但没有浸湿纸张,反而自行排列成一行行细小的红字,清晰地记载着一段段往事:
“崇祯二年,屠户郑大,私宰皇家祭祀用猪,获罪满门抄斩,唯独留下一子,名郑三刀,侥幸逃生……”
“康熙元年,郑三刀为报满门血仇,夜闯皇家猪场,一夜屠戮千头御猪,猪血奔涌,染红整条秦淮河,怨气冲天……”
“后遭钦天台威压招安,奉命镇守祖师堂屠门,专收泪税,以血还血,以泪偿债,永世不得脱身……”
原来这千滴猪泪,每一滴都承载着郑家的血海深仇,藏着数不尽的冤屈与怨气。
余湛静静看着书页上的红字,心中百感交集,而书页也随着泪珠不断滴落,变得越来越重。没过多久,便接满了厚厚一页的红泪,书页如同刷上了一层鲜亮的红漆,沉甸甸的,透着厚重的怨气与悲戚。
当最后一滴猪泪落下,七个小胖孩噗的一声,化作七朵血色泡沫,轻飘飘飞回郑三刀胸口,径直钻进那七个猪鼻孔中,消失不见。
“够了,千滴泪税,已然收齐。”
郑三刀大手一挥,悬浮在半空的无数杀猪刀,叮叮当当尽数落回墙头,自动归鞘,再也没有半分杀意,周遭的紧绷气息,瞬间缓和了不少。
他伸手接过《百业总谱》,指尖蘸取书页上的猪泪,在封面郑重写下一个“郑”字。字迹刚一成型,整本书呼的一声自动合上,原本破旧的书脊上,竟多出一块精致的猪皮烫金,金线绣成一把小巧的屠刀,算是认下了屠行的传承。
“泪税已收,闯关已成,我给你让路。”
郑三刀侧身让开道路,他身后的石墙咔嚓一声,缓缓裂开一道窄门。门后是更深沉的黑夜,却飘来一股浓郁的豆香,混杂着热油煎炸的滋啦声响,香气扑鼻,勾得人饥肠辘辘,肚子不停咕咕作响。
“下一关,便是油坊。”
郑三刀抬手一挥,一股蛮力将余湛托起,狠狠抛进石墙的窄门之中,临走前,他的粗哑声音重重传来,字字警醒:“记着,屠门收泪,油坊收魂,泪丢了尚可再接,魂若是没了,便再也找不回来了!”
……
眼前一花,天旋地转,余湛再次站稳身形时,已然站在一条老旧的青石板街上。此时天蒙蒙亮,天边泛起鱼肚白,早前的风雪早已停歇,空气清新,可街道两旁的铺面,全都挂着黑油油的布帘,帘上写着大大的“油”字。奇怪的是,那“油”字的三点水,竟被写成三滴泪珠,泪角还挂着细细的血丝,透着几分悲戚。
街道尽头,矗立着一座硕大的油坊,坊门由整块青石凿刻而成,模样正是油坊里的榨盘形状,门口横放着一根十丈长的粗大榨木,木上缠着褪色的红绸,早已布满灰尘,尽显沧桑。
青石榨盘下,蹲着一位身形瘦弱的老太太,满头花白头发,却梳理得油光水滑,一根乱发都没有,整洁得异乎寻常。
她正拿着一把铜勺,弯腰舀着地上的“白雪”,可凑近一看,那哪里是什么雪,全是白腻的豆渣,踩上去咕唧作响,不停往外冒着清亮的油脂,满街都飘着豆香与油香。
“新状元?到我这油坊,是来卖魂,还是来买命?”
老太太头也不抬,声音清脆,如同刚出锅的油炸果子,带着几分干脆利落,又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势。
余湛经过前几关的历练,早已学乖,不再莽撞,当即上前,恭敬作揖:“晚辈余湛,见过前辈,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油行镇守,‘万豆魂’孙寡妇。”
老太太缓缓抬起脸,露出一双怪异至极的眼睛——左眼是一颗炸糊的黄豆,右眼是一粒饱满的生绿豆,眼神浑浊却锐利。她的嘴唇干得起皮,却抹了一层清油,亮得能照见人影,透着油行独有的特质。
“祖师堂的规矩,不用我多言。”孙寡妇抬手指了指身旁的青石榨盘,声音平淡却威严,“油坊闯关,一榨三响,三响过后,必须留下魂魄。你方才在屠门,失了泪气,损了神魂,到我这儿,必须补全魂元,才能继续前行。”
说罢,她抬手掀开脚边的木桶盖子,桶里竟泡着一颗颗完整的人形豆,有鼻子有眼,五官清晰,头顶还冒出细小的嫩芽,像是刚刚发芽的绿豆胚,看着灵动又诡异。
“挑一颗人形豆,种进你的影子里,让豆魂替你镇守榨盘,熬过三响榨油。榨完油,豆魂归位,你的魂元补全,豆子归我,公平交易,互不相欠。”
余湛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清晨的晨光将影子拉得老长,可影子的肩膀位置,赫然缺了一块,白花花的一片,像是被狗啃过的月亮,残缺不堪——那正是早前在剃刀摊,被削去三日阳寿,伤及神魂留下的痕迹。
“你的影子残缺,魂元不稳,直接种豆,根基不牢,豆魂会当场跑掉。”
孙寡妇用铜勺轻轻敲了敲木桶沿,发出清脆的声响,“想要种稳豆魂,必须得加料。”
“不知需要加什么料?”余湛连忙问道。
“加你身上,最值钱、最核心的那件东西。”
老太太的绿豆眼一转,目光精准锁定余湛怀里的状元钱,语气笃定,“把这枚状元钱,埋进你的影子里,以百业星力为引,豆魂才肯扎根,方能稳住魂元。”
余湛瞬间犹豫了,心里纠结万分。这状元钱,三百六十颗星子对应天下三百六十行,一星管一行,星亮行活,星灭行绝,是他成为百业行状元的核心信物。若是把状元钱交出去,往后还怎么统领百业、归位封神?
可若是不答应,看孙寡妇这架势,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怕下一秒,就会把他直接扔进青石榨盘,活生生榨成人油,魂飞魄散。
就在他左右为难、进退维谷之际,怀里的梭化龙血剪,突然咔嚓一声自行开合,剪尖透着红光,径直飞出袖口,飞到木桶上方,对着桶里的人形豆,哒哒轻轻敲击,像是在仔细挑拣。
片刻后,剪尖精准挑起一颗最小、最瘪、最皱巴巴的豆人。这颗豆人其貌不扬,没有嘴巴,却发出啾啾的细微声响,像小鸟啼叫,又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小猪,微弱又可怜。
血剪挑着这颗豆人,径直飞到余湛的影子上方,剪尖噗的一下,在影子残缺处剪开一道指甲大小的小口,如同剪开一块黑布。
豆人顺势掉进影子缺口,瞬间生根发芽,抽出七根黑色的藤蔓,藤上结出七片嫩绿的叶子,每片叶子上,都写着一行细小的金字:织、铁、剃、纸、屠、油、乞——这七个字,正是他一路走来,已经闯过的七个行当。
孙寡妇见状,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第一次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两排如同黄豆瓣般的牙齿:“没想到,竟是豆魂自己挑了主人,倒是省了我不少功夫。”
她不再多言,抬手轻轻一挥,身旁巨大的青石榨盘,嘎吱嘎吱自行转动起来,榨油第一响,轰然响起——
“咚!”
一声闷响,余湛只觉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浑身一颤,眼前阵阵发黑,神魂翻涌,几乎要晕厥过去。可耳边却清晰传来啾啾的声响,那颗豆魂在影子里安稳扎根,透着顽强的生机,似在为他支撑神魂。
紧接着,榨盘转动,第二响紧随而至——
“咚!”
又是一声闷响,余湛肩头的炉裂虎印,猛地变得滚烫无比。虎纹竟瞬间脱离皮肤,化作一只巴掌大小的赤虎虚影,纵身扑到榨盘上,死死抱住缠绕的豆藤,如同守护幼崽一般,护住豆魂,抵御榨盘的巨力。
片刻后,第三响,震彻天地——
“咚!”
三声榨响过后,巨大的青石榨盘缓缓停止转动。豆藤瞬间枯萎,七片嫩绿的叶子纷纷落地,化作七滴金黄透亮的油脂。油珠缓缓滚到余湛脚边,自动凝聚成一盏小巧的油灯,灯芯是方才从影子上剪下的碎影,灯油是豆魂凝练而成,灯火却是纯净的白色,如同凌晨时分,天边泛起的第一缕天光,温暖又坚韧。
“这盏魂灯给你,前路也给你。”
孙寡妇拿起铜勺,在油灯灯盖上轻轻一敲,发出当的一声脆响,语气郑重叮嘱,“记住,油灯长亮,你的魂元便完整无缺;若是油灯熄灭,你的魂元便会残缺,再也无法弥补,必死无疑。”
“下一关,‘蛊盆’与‘幻袖’,在同一条船上等你,前路风大浪急,务必护好这盏魂灯,莫被风吹灭!”
说罢,孙寡妇拎起空木桶,转身走进油坊,再也没有回头。
巨大的青石榨盘轰隆隆重新合拢,石缝里挤出最后一滴油珠,形状如同泪珠,恰好落在灯盏里。噗的一声,油珠炸成一朵小小的灯花,花心深处,显出一张极小的猪脸,对着余湛咧嘴,无声道出一句谶语:
“泪尽油出,魂上船。”
……
“呜——”
就在此时,街道尽头,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声音苍凉诡异。浓雾之中,缓缓亮出两盏猩红的灯笼,灯光下,漂来一条古朴的乌篷船,船头插着一面白色纸幡,幡上写着“蛊幻”二字。那两个字竟是活的,在纸幡上扭来扭去,如同灵动的水蛇,透着邪性。
船桨无人操控,却自行划动,桨上站着一排纸人,纸人没有五官,脸上只画着一只只宽大的袖子,袖口不停鼓风,显然便是那“幻袖”,在暗中掌舵行船。
船尾蹲着一位苗家打扮的小姑娘,赤着双脚,脚踝上挂着一串银铃,随风轻响,清脆却刺耳。她正拿着一根竹筒,咚咚咚不停敲击,竹筒口爬出五彩斑斓的浓烟,烟里藏着无数细小的毒虫,显然,镇守下一关的“蛊盆”,已然就位。
乌篷船缓缓靠岸,船板啪的一声自动放下,正好对准余湛的脚尖,没有半分偏差。
船舱里黑乎乎一片,看不清内里景象,却飘出一股奇特的甜香,像是香甜的糯米酒,又像是腐朽的烂肉,闻上一口,便觉得脑仁发痒,神魂恍惚。
“新状元——上船喽!”
小姑娘缓缓抬起头,对着余湛甜甜一笑,笑容纯真无害。可嘴角却缓缓爬出一只五彩蜈蚣,在她脸上绕出一个“八”字,又慢悠悠钻回鼻孔之中,诡异又惊悚。
余湛低头看向掌心的魂灯,白色的火苗被河风吹得不停弯折,却始终顽强不灭,如同风中顽强的小草,坚守着最后一丝光亮。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惊惧,握紧魂灯,抬脚踏上船板——
“嘎吱!”
他的脚尖刚一踏上船板,船板便瞬间收回,乌篷船当即离岸,顺着漆黑的河水,顺流直下,速度越来越快。
身后,油坊、屠门、祖师堂,渐渐被浓重的雾气吞没,彻底消失不见;
前方,水天相连,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船头那两盏猩红灯笼,如同两只巨大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肩头的虎印、怀里的血剪、手里的白油灯,暗处传来咕咕的诡异笑声,透着无尽的凶险。
——欲知乌篷船将余湛带往何方险境,“蛊盆”与“幻袖”又会设下何等难关,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