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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回 织女梭成龙带雨 铁师炉裂虎啸风 余湛魇烟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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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织女梭成龙带雨铁师炉裂虎啸风
上回说到,余湛被一群半截身躯、无眼无瞳的阴兵押着,一步步踏向秦淮河。漫天落雪早已变了颜色,不再是纯白,而是透着死气的灰黑,踩在脚下沙沙作响,半点积雪的松软都无,反倒像踩在碾碎的香灰上,阴寒刺骨。
河面之上,不知何时浮起一座通体由黑烟凝聚而成的高楼,正是那阴兵口中的魇烟楼。楼身虚虚实实,在黑夜里飘晃不定,看似有形,实则无质,像是由万千冤魂怨气缠结而成,透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余湛前脚刚踏上黑烟凝成的楼基,身后便传来震天动地的轰隆巨响——
聚宝门外的百工司旧址,那座刚撞响归业钟的残破鼓楼,瞬间轰然坍塌,砖石木料不曾落地半分,尽数化作滚滚黑烟,消散在夜空之中。而方才通体鎏金、刻满百业星辰的归业钟,也寸寸碎裂,化作无数细碎的金星,漫天飞舞,尽数钻进余湛的袖筒之中,附在那柄梭化龙血剪之上,给原本刃口猩红的剪刀,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愈发显得神异。
“新状元,请上楼——”
领头的刽子手阴兵,将手中白纸灯笼往前一挑,身前的黑烟瞬间翻滚散开,露出一道盘旋而上的台阶。那台阶软绵绵的,踩上去便陷下半寸,脚底传来黏腻的触感,像踩在浸水的人皮上,说不出的恶心诡异。
余湛心头突突直跳,满心都是惊惧,可怀里的断纹枣木,却突然变得滚烫,烫得他胸口皮肉隐隐作痛,仿佛有烈火在里头灼烧,由不得他有半分退缩。他攥紧袖中的血剪,咬紧牙关,一步一蹭,跟着阴兵队伍往上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像是在踏过阴阳两界的界限。
魇烟楼从外头看,不过三层高低,可一踏入其中,才发现内里黑洞洞深不见底,仿佛直通九幽地底,四周漆黑一片,唯有阴兵手中的白纸灯笼,散着幽幽绿光,勉强照亮身前方寸之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朽、血腥与烟火混杂的气味,吸进肺里,冷得人浑身发抖。
刽子手灯笼队一路前行,将余湛领到楼层中层。此处四周环绕着青石栏杆,栏杆之外,并非寻常的夜空景致,而是一口望不到底的幽深古井,井壁之上,密密麻麻挂满了各种诡异物件,看得人头皮发麻。
离得最近的,是一张湿漉漉的女人脸,面色惨白,双眼紧闭,偏偏没有下巴,一头乌黑的长发,如同织布的经线一般,一根根直直垂进下方的黑暗之中,随风轻轻晃动;再往远处看,是半截残破的打铁熔炉,炉口裂开一道道缝隙,形状如同锋利的虎牙,缝隙里不停喷溅出猩红的火星,噼啪作响;更远处,白纸糊成的假人、泛着寒光的剃头刀、沾满油污的油葫芦、陈旧腐朽的棺材板……天下三百六十行的老旧器物,应有尽有,每一件都透着阴邪之气。
而这些诡异物件,全都被一根细细的灰线牢牢拴着,万千灰线在空中交织,尽头尽数汇聚,拴在一本悬浮在黑暗中的巨大账簿上。那账簿破旧不堪,封面用黑墨写着三个狰狞大字——弃业簿,字迹透着无尽的怨毒与冰冷,仿佛记载着世间所有被遗弃的行当与匠人冤魂。
“新状元,既入魇烟楼,便要遵钦天台规矩,先在弃业簿上画押留名。”
刽子手阴兵将手中灯笼猛地往余湛脸前一递,话音刚落,灯笼噗的一声炸开,化作一撮灰色粉尘,飘落在地上。粉尘落地即聚,瞬间凝成一只干瘪的人手,那只手食指缺了一截,却依旧倔强地对着余湛勾了勾,意思再明白不过——让他咬破手指,按上血印,签下自己的名字。
余湛看着那只诡异的灰手,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下意识便想后退。他心里清楚,这弃业簿绝非善类,一旦按上血印,怕是再也无法脱身,彻底沦为钦天台的傀儡。
可不等他多想,忽听得一声尖锐长啸破空而来,那声音像是撕裂绸缎的脆响,又像是毒蛇吐信的嘶鸣,刺耳至极,瞬间打破了楼内的死寂。
紧接着,余湛怀里那截断纹枣木,突然自行咔嚓一声断裂开来,断口之处猛地喷出一缕纤细的青丝。那青丝见风就长,飞速蔓延,不过眨眼之间,便编织成一柄小臂长短的木梭,正是织行祖师的织女梭。梭尾猛地一甩,竟瞬间化作一条小青蛇,蛇鳞是清晰的木纹,蛇眼宛如明亮的星子,通体透着灵动的青光,张开蛇口,一口便将地上的灰手吞了下去,连半点残渣都没留下。
“织女梭?!竟是织女祖师的本命梭!”
刽子手阴兵漆黑的眼洞里,第一次露出了浓烈的惊色,吓得连连后退三步,手中灯笼都晃动不止,再也没了先前的威严。
青蛇吞掉灰手之后,蛇身瞬间暴涨,不过片刻,便长至数丈,粗细堪比水桶,周身的蛇鳞尽数炸开,每一片鳞甲,都化作一幅幅精美的织锦,云纹、水纹、龙纹、凤纹……五彩斑斓,灵气四溢。织锦锦片朝着四周一扫,栏杆外那无下巴的湿脸,噗的一声炸成漫天水花;裂开的打铁熔炉,哐当一声合拢了虎牙般的缝隙;那本巨大的弃业簿,也哗啦啦自行疯狂翻页,拴着器物的万千灰线,尽数断裂!
青蛇盘旋而起,硕大的蛇头对着魇烟楼顶,猛地一头撞去!
“轰!”
一声巨响,整个魇烟楼都剧烈晃动起来,楼顶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外头的风雪、寒风、以及南京城真实的夜色,尽数灌进楼内,吹散了不少弥漫的黑烟与阴邪之气。
青蛇身形一扭,庞大的蛇身轻轻一卷,便将余湛卷至半空,拖着他朝着楼顶裂口飞速冲去,想要带着他逃离这诡异的魇烟楼。
可就在即将冲出裂口的瞬间,黑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冰冷的冷哼。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柄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坚硬的铁砧上,沉闷而有力,震得青蛇周身的鳞甲簌簌掉落,身形瞬间僵住,再也无法往前挪动分毫。
紧接着,一只通红的大手,从下方的无底古井中猛地探出,五指是烧得通红的铁棍,掌纹则是炉膛里不断流动的铁水,通体滚烫,带着灼烧一切的热浪,一把便死死握住了青蛇的七寸!
“小丫头片子,死了上百年,留下的梭子还这么野,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撒野!”
随着一声粗犷的骂声响起,那只通红大手猛地往下一拽。青蛇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硕大的蛇头瞬间化作半尺来长的木梭,周身的木纹尽数裂开,变得滚烫如炭,灵气大减。余湛也瞬间从蛇身脱落,重重摔回楼板之上,屁股摔得生疼,险些摔成两瓣。
他强忍着疼痛,艰难地抬头望去,只见井底缓缓升起一尊铁塔般的魁梧汉子。那汉子身高九尺,赤着上身,腰间围着一张斑斓虎皮,胸口赫然烙着一个巨大的“铁”字,左臂从手肘处截断,半截断臂之上,直接嵌着一把铁锤,锤头始终烧得通红,像是刚从炼铁炉里捞出来一般;右眼是一颗冰冷的螺丝,左眼是一枚尖锐的铆钉,相貌狰狞可怖,张嘴一呵气,喷出的都是细碎的铁砂与火星,周身散发着霸道而凶戾的气息。
“铁师大人!”
见到这汉子,所有的刽子手阴兵,齐刷刷跪倒在地,将手中灯笼紧紧贴在地面,火苗被压得只剩豆大,浑身瑟瑟发抖,不敢有半分不敬。
铁塔汉子重重落地,脚下的楼板瞬间被烫出两个深深的脚印,冒着袅袅青烟。他将手中开裂的织女梭攥在掌心,梭身的木纹被烫得滋啦作响,冒出阵阵白汽,如同用烧红的烙铁按在猪皮之上,看着便让人觉得剧痛。
“织女家的丫头,当年含冤而死,留下的梭子,倒是还有几分骨气。”
汉子喃喃自语一句,随即扭过头,螺丝与铆钉做成的双眼,死死盯住余湛,声音如同闷雷般响起:“小子,你身上不止有织行的气息,还有老子铁行的锤腥之气。说,是谁给你封的这百业行状元?”
余湛嗓子发干,浑身紧绷,却依旧横下心来,猛地从袖中掏出那柄镀了金星的梭化龙血剪,剪口对着铁师,朗声说道:“没人封我!我在百工司,自己撞响归业钟,祖师认我,我便是行状元!”
话音落下,血剪刃口映着铁师周身的火星,叮的一声弹开一线红光,仿佛在回应他的话语,周身金星闪烁,灵气涌动。
铁塔汉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仰天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粗犷豪迈,震得整个楼板都不停抖动,黑烟翻滚:“好!好一个自己撞钟!老子这辈子,就喜欢有骨气、自己闯出路的小子!”
他猛地抬起右手,砰的一拳砸在自己胸口,嵌在断臂上的通红铁锤,当即发出一声清脆的巨响,锤头甩出一串飞溅的火星。火星落在地上,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快速凝聚,排成一只小巧玲珑的赤虎模样,那赤虎对着余湛轻轻点了三下头,随即散成细碎的铁砂,融入地面。
“小子,你给我听好了——”
铁塔汉子站得笔直,声如洪钟,响彻整个魇烟楼:“老子是铁行祖师座下,号为炉裂虎,奉钦天台之令,在此镇守弃业簿,把关新状元试炼。按百业规矩,新任行状元,需连闯三关,方能正式承接祖师道统:
第一关,弃业井里留名,承百业冤孽;
第二关,魇市口卖货,换行当生机;
第三关,祖师堂接器,领本行传承。
你方才以织女梭吞掉灰手,破了弃业簿的留名之令,算是闯过第一关,只是,未曾留名,便坏了规矩!”
说罢,炉裂虎大手一抓,径直将余湛拎到栏杆边上,不等余湛反应,他另一只手猛地插进自己滚烫的胸口,竟生生抠出一块烧得通红的铁片。铁片之上,刻着“炉裂”二字,边缘滚烫,如同刚出炉的烙饼,散发着灼人的热气。
“按我铁行的规矩,破关不遵规矩留名,便要挨下铁印,烙下行业印记,才算认祖归宗!”
炉裂虎不由分说,将手中通红的铁片,猛地按在余湛的肩头——
“滋啦——”
一阵青烟瞬间冒起,皮肉被灼烧的焦糊味,混着淡淡的肉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余湛只觉得肩头像是被烈火焚烧,骨头都仿佛被烫得开裂,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可他死死咬紧牙关,把所有痛呼都咽进肚子里,愣是没发出一声哀嚎,脊背挺得笔直。
不过片刻,炉裂虎拿起铁片,余湛的肩头,便多了一个通红的“炉裂”虎纹印记,如同刚铸好的钢印,深深烙在皮肉之上,透着铁行的霸道气息。
炉裂虎看着他强忍疼痛、绝不低头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露出几分赞许:“不错,是条硬汉子!印上铁行印,你便是老子半个徒弟,我铁行从不欠人情,今日便送你一道炉裂风,护你一程!”
他当即抡起嵌着铁锤的断臂,对着空气狠狠砸下,“当”的一声巨响,火星迸溅四射,瞬间凝成一只巴掌大小的赤虎。这赤虎虎头虎脑,尾巴却是风箱拉出的热风,灵动非凡,嗖的一下,便钻进了余湛的袖口,与袖中的梭化龙血剪、归业钟星屑依偎在一起,不再动弹。
“滚吧!带着你的织女梭,去闯第二关!”
炉裂虎抬脚,猛地一脚踹在余湛身上,脚下的楼板瞬间裂开一道大口子。余湛来不及反应,连人带梭,扑通一声掉了下去。
下方并非无底的黑暗,而是一条滚烫的铁板滑道,滑道之上火星四溅,如同民间打铁花一般,绚烂却灼热。余湛顺着滑道飞速下滑,周身被烫得隐隐作痛,一路呲溜滑行,最终被滑进一个更加漆黑的窟窿之中。
耳边,只余下炉裂虎那如同闷雷般的最后叮嘱,久久回荡:
“小子,记牢了——
铁行炉裂,风从虎;
织行梭断,雨化龙!
两相遇,天鼓鸣!
下次见面,给老子带壶好酒,老子再教你铁行本事!”
“轰!”
身后的铁板瞬间合拢,将魇烟楼、阴兵、弃业簿以及铁师炉裂虎,尽数关在了身后,再也没有半点声响。
余湛眼前一花,重重摔在实地之上,屁股下的积雪,被肩头虎印散出的热气,瞬间融化成三尺水圈。而肩头的炉裂虎纹,非但不再疼痛,反而暖烘烘的,像是怀里抱着一个小炭炉,驱散了不少周身的寒意。
他强撑着身子,艰难地爬起身,环顾四周。
漫天风雪已然停下,可天色却变得更加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脚下是一条狭窄的小巷,青砖缝隙里,嵌满了细碎的铁砂,踩上去咔咔脆响,格外硌脚。
小巷巷口,挑着一盏孤零零的白纸灯笼,灯笼之上,写着两个漆黑的大字——魇市口。
灯笼之下,坐着一个头戴瓜皮帽的小老头,正支着一座小小的铁砧,手里拿着一把小铁锤,叮叮当当敲打着一块烧红的铁块。小老头一边敲打,一边慢悠悠地唱着歌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铁师炉裂虎啸风,
织女梭断龙带雨;
两家冤家今相遇,
天鼓一响——
开市喽!”
唱完最后一句,小老头缓缓抬起头,对着余湛咧嘴一笑,露出满嘴锋利的铁牙,寒光闪闪,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新状元,可算等到你了。”
“魇市口有规矩,只认货物不认人,你要的百业消息、要闯的前路,都得拿东西来换。”
“我且问你,货带来没?”
“若是没货,嘿嘿,可得卖自己喽!”
余湛攥紧袖中的血剪与织女梭,看着眼前诡异的魇市口,以及满脸铁牙的小老头,心头再次紧绷起来,前路未知,危机四伏。
——欲知余湛如何在“魇市口”寻货交易,会不会被逼迫卖掉自己,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