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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 落魄秀才逢旧册 断纹枣木响苍魂 落魄秀才余 ...

  •   第一回落魄秀才逢旧册断纹枣木响苍魂

      万历三十七年,冬。南京城的雪,下得像天塌了个窟窿,棉絮似的雪片裹着刀子风,往人骨头缝里钻。

      城西缝针巷的青石板路,早被三尺厚的雪盖得严严实实,连平日里最热闹的茶馆酒肆,也只剩几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雪里摇摇晃晃,像鬼火似的。巷子最里头,缩着一间破破烂烂的铺面,招牌上“望古庐”三个大字,漆皮早被岁月剥得只剩个模糊轮廓,边角还挂着冰棱子,风一吹,“吱呀”乱响,像谁在哭。

      这铺子的老板姓沈,一条左腿从膝盖往下蜷着,走路时得用个枣木拐棍撑着,街坊们都叫他沈瘸子。没人知道他的来历,只晓得他年轻时也是个读书人,考过秀才,却在一场乡试里撞了邪,笔杆握在手里,竟像条活蛇似的乱扭,最后被考官当堂赶了出来。后来他就开了这旧书铺,不做正经买卖,专收那些旁人不敢碰的东西——禁书、孤本、带血渍的手抄本,甚至还有些裹着符咒的黄纸册子,人称“鬼书商”。

      此刻,铺子里生着个炭盆,火星子在雪夜里明明灭灭。沈瘸子裹着件打了补丁的棉袍,靠在火边打盹,拐棍横在膝头,头一点一点的,口水都快流到衣襟上了。忽然,“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撞得门板都在晃,连带着铺子里挂着的旧字画,都跟着簌簌掉灰。

      沈瘸子被惊醒,揉着眼睛骂了句:“哪个杀千刀的,深更半夜来扰老子清梦?这鬼天气,鬼都不肯出门!”

      他一瘸一拐地挪过去,手刚搭上门闩,就听见外头“扑通”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栽倒在雪地里。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拔了门闩,刚拉开一条缝,一股刺骨的风雪就灌了进来,跟着一个人影顺着门缝滑了进来,直挺挺摔在地上,活像个雪人成了精。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青布长衫被雪水浸透,冻得硬邦邦的,贴在身上,连五官都冻得发紫。他怀里死死抱着一截断纹枣木,右手攥着半本破书,指节都捏得发白,指缝里还渗着黑褐色的血渍,像是攥了一路。

      沈瘸子眼尖,一眼就瞥见了那本书脊上露出来的两个字——“百业”,心里“轰”的一下,像是被雷劈了似的,连拐棍都差点掉在地上。

      “我的娘哎!”他赶紧弯下腰,想把人拖进来,可后生太重,他一条腿根本拖不动,只好用拐棍撑着,把人半拉半拽地弄进了里屋,扔在铺着稻草的木板床上。他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个粗瓷碗,倒了半碗温热的姜汤,撬开后生冻僵的牙关,一点点灌了进去。

      姜汤入喉,后生打了两个哆嗦,睫毛颤了颤,终于睁开了眼。他的眼睛又红又肿,像是熬了几夜没睡,眼神涣散,盯着房梁看了半天,才哑着嗓子,吐出一句话:“我……我梦见一个骑小红驴的老太太,她让我来找‘织郎’。”

      “织郎?”沈瘸子手里的碗“哐当”一声,差点摔在地上。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你再说一遍?什么织郎?”

      后生喘了口气,像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一字一句地说:“老太太骑头小红驴,穿青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给了我两样东西,说我该拿梭子,不该拿笔杆,让我来缝针巷找‘织郎’,晚了就没命了。”

      沈瘸子的脸瞬间沉了下去。他盯着后生怀里的枣木和破书,又摸了摸自己蜷着的左腿,像是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眼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织郎,那可不是什么寻常称呼。三百六十行,行行有祖师,而织行的祖师,就是“织郎”。传说每六十年一甲子,人间业魇滋生,就得有个新的“织郎”,承祖师遗泽,用梭子引正气,镇住那些由人的贪、懒、怨、妒生出来的邪祟。今年正是旧甲子的尾巴,新甲子的开头,魇门大开,正是业魇最凶的时候。

      他看着眼前这落魄秀才,心里已经有了数。

      后生自报家门,说他叫余湛,字问舟,上元县的秀才。今年秋天乡试,他在考场上写策论,一时手滑,把“君”字的口字旁,写成了个“群”,犯了万历皇帝的名讳,当场就被考官揪了出来,革了功名,赶了出去。从那天起,他就像丢了魂似的,先是被学宫赶出来,又被家里人嫌弃,最后只能在城外的破庙里栖身。

      就在昨天夜里,他在破庙里冻得瑟瑟发抖,迷迷糊糊间,就看见一个骑小红驴的老太太,提着一盏青灯,站在他面前,塞给他这两样东西——一截断纹枣木,半本破书,还有一枚梭子模样的铜钱。老太太只说了三句话:“君命在梭,不在笔;命系业魇,不系功名;缝针巷望古庐,找织郎,晚一步,魂断血剪。”说完,就骑着小红驴,消失在风雪里。

      余湛醒来时,手里果然攥着这几样东西,破庙里的地上,还留着一排小小的驴蹄印,直往缝针巷的方向去。他心里又怕又慌,抱着东西就往城里跑,一路风雪,冻得快死了,好不容易才摸到这望古庐的门口。

      沈瘸子听完,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把门板插得死死的,又搬了根粗木杠子,死死顶住,连窗缝都用破布堵上了。他刚转过身,就听见头顶“当啷”一声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砸在地上。

      余湛顺着声音看去,只见屋梁上掉下来一柄小剪刀,只有柳叶那么长,刃口薄得像蝉翼,风一吹,竟微微发颤。最吓人的是,那剪刀的刃口鲜红鲜红的,像是刚蘸过血,可地上干干净净的,半滴血渍都没有。剪柄上,用金粉刻着三个小字——梭化龙。

      沈瘸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对着剪刀磕了三个响头,声音抖得像筛糠:“织、织女祖师显灵了!祖师在上,弟子沈万梭后人沈瘸子,给您请安了!”

      余湛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反应过来:“沈老板,你……你说什么?”

      沈瘸子抬起头,眼里全是泪。他指着那柄剪刀,又指了指余湛怀里的枣木,声音低沉下来:“这铺子,不是什么旧书铺,它是洪武年间的‘云锦织局’旧址。我祖上,就是当年的织郎状元,沈万梭。”

      余湛心里一震。他早听说过沈万梭的名字,说他是织神,能用梭子引江水抽丝,一夜织出百匹龙袍,连宫里的娘娘都抢着要他织的云锦。可后来听说,他被人诬告私造龙袍,意图谋反,被凌迟处死,行刑那天,血溅了刑场三尺地。

      “我祖上被凌迟那天,血溅在织机旁的一段枣木上,那木头当场就裂了纹,像织女飞梭。”沈瘸子指着那截枣木,“从那以后,这铺子里半夜就常听见‘咔嚓咔嚓’的机杼声,胆子大的匠人扒窗看过,说有个无头女人,抱着血红的梭子,在织机前织布,布越拉越长,却怎么也织不完——那就是我祖上的血魇,困在这枣木里,困了三百年了。”

      余湛听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把怀里的枣木抱得更紧了。

      沈瘸子哆哆嗦嗦地把剪刀捡起来,递到余湛面前:“这是祖师的‘梭化龙’剪刀,当年就是用它织出的龙袍,也是它,带着我祖上的怨气,困在这梁上三百年。如今它自己掉下来,就是认你了。”

      他又从床底下摸出一个灰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枚铜钱,两头尖,中间鼓,像个小梭子,正反两面密密麻麻刻着三百六十颗星星,唯独缺了一个角。“这是‘状元钱’,三百六十行,每一行对应一颗星,哪行失传了,哪颗星就灭。当年我祖上被斩,织行的星就暗了一角,这钱,是祖师传下来的,只有新一任织郎才能拿。”

      余湛看着那钱,又看着那剪刀,只觉得浑身发冷,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

      沈瘸子把三样东西并在一起,塞进余湛怀里,声音压得极低:“今晚子时,你带着这三样东西,去聚宝门外的老百工司旧址,找到那口破钟,撞一下,各行的祖师就认你。记住,路上不管谁喊你,千万别回头!一回头,喉咙就被血剪铰断,连魂都剩不下!”

      余湛还想再问,忽听得屋脊上“咔嚓”一声,像是有人在合剪刀,那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血腥气。铺子里的灯火,“噗”地一下,变成了惨绿色,连炭盆里的火星子,都泛着青幽幽的光。

      沈瘸子大叫一声:“闭眼!”

      余湛下意识地闭上眼,只听见耳边“嗡”的一声响,像是有无数丝线在他耳边穿过,又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喘气,带着雪地里的寒气。

      等他再睁开眼时,灯火已经灭了,铺子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雪光透进来,照得地上一片惨白。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头小红驴,驴背上驮着一架小小的织机,机杼“哐当哐当”地自己动着,梭子来回穿梭,布面上慢慢织出一个血红的“湛”字,红得像血,在雪光里格外刺眼。

      余湛吓得魂飞魄散,再回头看沈瘸子,却发现他不见了,地上只剩一滩水,形状像一截断掉的梭子,在雪光里慢慢蒸发。

      铺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小红驴的响鼻声,还有织机“哐当哐当”的声音,像是催命符。

      余湛咬了咬牙,把枣木、破书、剪刀、铜钱全都塞进怀里,裹紧了湿透的长衫,推门冲进了风雪里。

      雪还在下,可他不敢回头,只一个劲儿地往聚宝门的方向跑。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似的,他的脚冻得发麻,却不敢停,脑子里全是沈瘸子的话——“千万别回头,一回头,喉咙就被血剪铰断!”

      更鼓“咚咚咚”地敲了五下,雪渐渐停了,天边泛起一丝青白色的光。他终于跑到了聚宝门外,远远地,就能看见老百工司旧址的断壁残垣,在晨光里像个巨大的鬼影。

      他喘着粗气,刚想歇口气,却听见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声音软软的,带着熟悉的乡音:“余湛,余湛,回头看看我。”

      余湛浑身一僵,脚像钉在了地上,差点就回头了。可沈瘸子的话在耳边炸响,他咬着牙,死死盯着前面的破钟,一步也没停。

      他没看见,身后的秦淮河边,一个无头女人正坐在雪地里,膝上横抱着一柄血红的梭子,梭子上牵着一根透明的丝线,丝线细得像头发丝,一头系在梭子上,另一头,正系在他的脚后跟上,随着他的脚步,一点点收紧。

      女人的无头颈上,正往外渗着黑红色的血,滴在雪地里,瞬间就冻成了冰珠,她怀里的梭子,“咔嚓咔嚓”地转着,像是在织一张看不见的网,把余湛一点点往网里拉。

      余湛终于跑到了破钟前,钟身锈迹斑斑,刻着模糊的“百工司”三个字。他从怀里摸出那柄“梭化龙”剪刀,对着钟身轻轻一敲——

      “咚——”

      钟声沉闷,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随着钟声,他怀里的枣木忽然响了起来,“嗡嗡”地震颤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那本破书也自己翻开了,书页上的字,一个个飘了起来,在他眼前排成一列,像是在告诉他什么。

      而秦淮河边的无头女人,听见钟声,忽然抬起头,朝着余湛的方向,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她手里的梭子,瞬间变得通红,那根透明的丝线,猛地绷紧,像是要把余湛的脚给拉断。

      余湛感觉到脚后跟上一疼,低头一看,却什么也没有,可那股拉力越来越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拽着他往后拖。

      他想起沈瘸子的话,咬着牙,死死攥着剪刀,又对着钟身敲了一下——

      “咚——”

      这一次,钟声里带着一股正气,像是劈开了什么东西,身后的拉力瞬间消失了。他再回头,什么也没有,只有白茫茫的雪地,和天边渐渐亮起来的晨光。

      余湛喘着粗气,看着怀里震颤的枣木和翻开的破书,忽然明白过来,他再也不是那个被革了功名的落魄秀才了。从他踏进望古庐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新一任的织郎,成了镇压业魇的行状元。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三百六十行的祖师,都在等着他,等着他带着这半本《百业总谱》,这枚状元钱,这柄梭化龙剪刀,去闯过那座业魇盘踞的魇市,去重铸百业的正气,去完成沈万梭没完成的事——斩尽业魇,守住人间。

      他抬头看向东方,第一缕阳光正冲破云层,照在他身上,也照在他怀里的枣木上,那些断纹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苏醒。

      远处,秦淮河边的无头女人,抱着血红的梭子,消失在了晨光里,只留下一滩黑红色的血,在雪地里,像一朵开败的花。

      而余湛,攥紧了手里的剪刀,朝着百工司旧址的深处,一步一步走了进去。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命,不再属于功名,不再属于自己,而属于这三百六十行,属于人间的正气。

      风又吹了起来,带着一丝血腥气,也带着一丝新生的暖意。

      万历三十七年的第一场雪,停了。新的甲子,开始了。

      欲知余湛能否按时赶到百工司、撞钟认祖,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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