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二十二章 吉兰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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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就这样背着半人高的行囊，终于跋涉进了城里。要说起这一路上的风光，真是闻所未闻，应接不暇。
虽然小煤镇不至于是山旮旯里车马不通的贫困村庄，可与这大县城也是压根儿没法比。
小煤镇都是连排的豆腐房，路是土路，泥和水混着，踩得平整些的路就算是“大路”。
而眼前那一条条一排排纵横交错的铺着碎石和炉灰的真正的大路，宽广得像挨不着边，走在路上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三人不由自主地挨着墙溜边儿走。
踩上去脚步轻飘飘的，甚至能透过薄薄的鞋底感受到砂石的形状，三人都有些不敢用力下脚。
沿途一路走来，有不少新奇风景。个个儿红砖白墙，国营粮店、邮电所、人民医院……都是他们从没见过的招牌——小煤镇里派头最大的也不过就是一个镇招待所。他们路过一个大院子，门口写着电影院三个字。
周小萍：“这是什么？电影？”
李翠翠想了想：“书上好像说过，就是……能动的……图画？”
窗口黑漆漆的，三人都很难想象，里面到底是什么样的光景。
走到门口一看，正贴着一个牌子，书写着周日休息。而今天不巧，正是周日，大门紧闭，挂着一把大铜锁，三人只得带着好奇继续往前走。
按地图上标的，这里离学校已经很近了，逐渐进入生活区，他们又看到了新华书店、宣传亭、理发店……
“理发店？”丁家强摸摸脑袋，这头还是丁姨临走前给他剃的。
他们镇里没有什么理发店，最奢侈的就是在街口敲铛子的理发师傅。听到那个声音，手头有点散钱的人们就会招呼拎着剪子的师傅来自己家里，到自己家剪完头，师傅就拿了钱，再出门找客。
像丁家强，大部分时候的头发都是自己剪的，有时丁姨得了闲也会帮他理一理，丁姨的手艺到底还是比他好些。
一阵车轱辘压过路的声音靠近，周小萍拉了一下两人，三人赶忙回头躲开。
要说起这个两个轮子的高贵玩意儿，算是他们进城后最稀罕的了。
自行车——先不说他们买不买得起，但说小煤镇那么指甲盖儿大点的地方，买个俩轮车都不知道啥时候开，说不准还要遭人笑话。
而今天走在县城的街上，他们却看见不少人骑着一辆辆威风的二八大杠，有人穿着正式，有人前筐里放着菜篮子，有人约莫是和他们差不多大的青年，一行人在车上说笑着飞驰而过，让三人好生羡慕。
就这样，在不断变换的光景与心情中中，终于走到了学校所在那条街——
吉兰路。
三个脑袋凑在一起，背上是半人高的行囊，站在路口四处张望。
街如其名，道路两旁是他们认不出来的花树，满头雪白如盖，洁白的花瓣层层叠叠。一时之间，美得让人失语。
街头就是李翠翠的吉江六中。
门口很气派，两侧是红砖，中间是大大的铁栅栏门，李翠翠和他们打了声招呼，就转身去门卫亭报道了。
余下二人继续往前走。
学校这条街的人并不多，大概是还没开学的缘故，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个。周小萍和丁家强安静地地走着，心中有种静谧，却又踩不到实感的喜悦。
这个乡镇的女孩第一次进县城，比起兴奋和期待的感受，更先到来的却是紧张与谨慎。
尤其是面对着无数面陌生的面孔，陌生的楼、路，甚至陌生的衣装，让周小萍暂且还没有余裕去回想那些来之前的憧憬与期待。
走过几块斑驳的树荫，周小萍二人就看到了吉江二中的门牌。正楷书写的四个大字，用金边裱起来，昭告着这所学校的地位。
吉江二中的门比李翠翠的六中更气派，铁栅栏后是几栋焕新的教学楼，还有一个货真价实的操场，有跑道，有绿草坪，有球门——再不是他们那个冻硬了的泥地，旁边竖着一个木框充当球门。
考上了，也进了城，马上就要报道了。周小萍却还有一种在梦里的感觉。
那些土路、土墙、大长条的板凳课桌……仿佛都还在眼前，和此刻面前的景象形成了太有冲击的对比。
丁家强喊了她一声：“周小萍？”
周小萍才如梦初醒似的，转头发现丁家强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也许是已经喊了好几声了。
周小萍赶紧“啊”了一声：“怎么了？”
丁家强看了她一眼，牵住她的手腕：“叫你这边排队呢。”
周小萍这才看见门卫亭的小窗口前排了两三个人，最前边的一个趴在窗口里写着什么，也许是登记。
于是二人背着行囊走到队伍尾巴。
前面还有三个人，身上都只一个单薄的行军包，像他们一样背上带着一堆东西的，绝无仅有，二人感到微微有些尴尬。
站在周小萍前面的是个扎麻花辫的女孩，后脖颈的皮肤很白，周小萍一看到她，就想到课本上的兰花。
在小煤镇，她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孩儿。
女孩闻声转过头，见到两个陌生青年，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这一笑，周小萍感觉背景里学校满树的花都褪色了。
女孩：“你们……是外面来的么？没见过面呢。”
周小萍反应了一下才懂得她所说的“外面”就是指县城之外。对于她和丁家强来说，这县城才是“外面”。
周小萍露出牙笑了笑：“是呀！我是周小萍，他是丁家强，我们是从小煤镇来的。”
其实声音一出口，周小萍心里就有点发怔，她的口音和那女孩一比，顿时粗俗了不少，不过她还是保持面上镇定说完了这句话。
女孩笑了笑：“这样啊。我是孟凡之，也是念初一，很高兴认识你。”
周小萍和丁家强不由自主都在心里默默复述了一遍。
孟凡之！好有文化的名字。
不像他们镇子，女孩都起什么花花，翠翠……像周小萍的“萍”字，已经算是很好听的了。
孟凡之说完笑笑，也许是看出二人并没有那么想聊天，转回了头。
周小萍二人则怀着复杂的心情沉默地排队。挨着丁家强，在这个时候，周小萍感到仿佛又回到在小煤镇小学排队领干粮的场景，心里稍微少了一些不适应。
她攥紧肩上的包带，又靠得离丁家强近了些。
队伍慢慢前进着，不久就轮到孟凡之。
孟凡之笑着对里面的老师点点头示意，拿起笔签下名字，放下笔让出窗口，她转头来对着周小萍笑了笑。
“我不住宿，先走了，明天见。”
“哦哦，好。”周小萍赶紧凑到窗口前。
里面有个穿制服的门卫，还有一个年轻老师。老师在白本子上点了点示意她签字。
一本白册子有好几页，每一面是一个班，约有四五十人。周小萍光是找自己的名字，就找了一会儿。
小煤镇小学一个年级总共也就四五十人，都没有“班”这个概念呢。
周小萍终于找到自己的名字，没隔多远，就看到“孟凡之”三个字。
怪不得她说明天见。
想到已经这么快见过了其中一个未来三年的同学，周小萍既感慨，又觉得陌生。
她在纸上签下“周小萍”，仿佛尘埃落定似的。
那个年轻老师抬眼看了看他们背上背的大包：“你们城外来的吧？”
语气说得已经很笃定，但周小萍还是点头肯定了一下。
那老师瞥了瞥他们：“那快点签字吧，我带你们去宿舍。”
周小萍于是把笔塞给丁家强，二人在注视下快速完成了登记，那老师轻轻叹一口气，很疲惫似的，径自出了亭子，打开一扇侧边的小门给二人，俩人赶紧跟上。
一路无话。学校里很安静，也很漂亮，墙都是红砖砌的，优雅又端庄。路旁种了许多树，有些是学校外街上那样的白花，大部分还是绿树，也许是没到花期。
想到宿舍，周小萍觉得很新奇。
宿舍！她还没住过集体宿舍，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舍友？是叫舍友吗？要有舍友了啊……
那个老师在一栋红砖房前面停下了。
周小萍也跟着顿住脚步，往前看去，是一栋长长的两层的房子，中间有一条楼梯。
那老师对他们抬抬下巴：“男生一楼，女生二楼。”
二人“欸”的一声刚应了，老师立刻转身就走，留二人呆在原地。周小萍和丁家强对视一眼，颠颠背上沉重的包袱，一起朝楼梯走去。
这楼梯采光不太好，也积了一些灰，但比起小煤镇小学的建筑来说，还是好上一些。
丁家强在门口对周小萍说，一会收好东西在楼外等她，周小萍则踩上楼梯，听得木板嘎吱一声响。
慢慢走上楼梯，周小萍一直听着楼梯板嘎吱嘎吱响，心里惊疑不定，很怕哪一步就一脚踩空，和丁家强久别重逢了。
好容易到了二楼，是一扇木门，她刚推开一条缝，就有股潮湿的味道飘出来。
正对着门外的，是一条很大的通铺，窗子灰蒙蒙的，不知是灰还是泥，结了块儿，看不清外面，也透不进多少光。
通铺很长，看上去能睡二三十个人，铺挨着的墙壁上都是污渍，铺盖上也是五颜六色。
紧里面有个女孩儿正在收东西，周小萍本来想打个招呼，但那女孩听到有人进来，头也没抬，自顾自的做事，周小萍就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而那些角落里漆黑看不清的地方，周小萍已经不想去想象到底有多少虫子。
周小萍此刻非常、非常想念家里明亮的窗子和干净整洁的火炕。
这就是她未来每天都要待小半天的地方。
周小萍有那么一点，就一丁点，小小的失落。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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