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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四岁 林恩醒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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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恩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深水里打捞上来的。
她的脑袋沉重,鼻尖萦绕着一股廉价洗衣粉的味道——那味道太熟悉了,是她小时候用过的那种,一袋两块钱,蓝白色包装,镇上小卖部最便宜的那种。
不对。
她猛地睁开眼睛。
头顶是一盏日光灯,灯管两端已经发黑,但还在顽强地亮着。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那堆令人窒息的水渍。墙壁是新刷过的,石灰味儿还在。
她躺在一条窄窄的长椅上。
长椅是木头的,刷着绿漆,硌得她后背生疼。
这是……哪里?
“林恩!你听到没有?班主任说你妈来了,让你赶紧过去!”扎着马尾辫的女生站在门口,一脸不耐烦,说完就“噔噔噔”跑远了。
林恩坐起来,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小小的,有肉窝,指甲盖短短的,食指上还有一个墨印子——是小时候写字蹭上去的那种。
她穿一件白底碎花短袖,胸口印着美少女战士,袖口有点脏。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短裤,脚上穿白色帆布鞋,鞋带系得歪歪扭扭。
这是她十四岁时的衣服。
不,这就是她十四岁的身体。
她踉跄着站起来,走到走廊上。
走廊的另一头是一排掉了漆的木窗框,透过窗户能看到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有人蹲在地上拍画片,红色的塑胶跑道早就磨得看不出颜色了。
远处的围墙外面,是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路两边种着梧桐树,叶子正绿得发亮。
她认得这里。
这是她老家的乡镇中学。
她明明在出租屋里睡着了,怎么会在这里?
“林恩?”一个女声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迟疑。
林恩转过身。
走廊的另一头站着一个女人,三十七八岁的模样,穿一件枣红色衬衫,头发烫过又长了,用黑色发夹随意夹在脑后,脸上的皮肤被太阳晒得微微泛红。
是妈妈。
不,是年轻时的妈妈。
林恩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记得这一天。
初二下学期,四月份。妈妈终于下定决心和爸爸离婚,要来学校给她办转学手续,带她去市里。
上辈子的这一天,她跟妈妈大吵了一架。她不想转学,不想离开熟悉的朋友,在市里谁也不认识。妈妈说她不听话,一巴掌打在脸上,她扭头就跑了,傍晚才被班主任找回来。
后来呢?后来她去了市里,跟不上课,听不懂老师带有口音的普通话,同学都笑话她是“乡下人”。她越来越不想上学,整天趴在桌上睡觉,成绩从班级中游一路掉到倒数。
初中毕业,她没参加中考。妈妈说她不是读书的料,让她出去打工。
一步错,步步错。
这辈子,她不想再那样活了。
“林恩,你哭什么?”妈妈走过来,皱着眉头,“不就是转个学吗?市里条件比镇上好多了,你哭什么哭?”
林恩摇摇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把眼睛。
“妈,我跟你说个事。”她吸了吸鼻子,“我转学可以,但我想好好学习。”
妈妈明显愣了一下。
在她印象里,女儿的成绩一直马马虎虎,作业能不写就不写,老师三天两头打电话说上课开小差。她从来没听女儿说过“想好好学习”这种话。
“你……要真能好好学,妈砸锅卖铁也供你。”妈妈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眼眶也有点红了,“你也知道你爸那个人……妈实在过不下去了。”
林恩点点头。
她知道的。
妈妈嫁给爸爸那年才十八岁。爸爸当年看中妈妈长得好看,托了媒人去说,外公觉得爸爸家里条件还行,就同意了。可婚后的日子,不是“还行”,是“不行”。
爸爸脾气暴躁,喝了酒就打人。妈妈身上常年带着伤,可那个年代的女人,挨了打也只能忍着。离婚?那是丢人的事。娘家会抬不起头来。
妈妈忍了十六年。
终于忍不下去了。
河对岸那个麻将搭子,林恩心里清楚,妈妈跟他关系不一般。上辈子她恨过妈妈这件事,觉得妈妈对不起这个家。可现在二十六岁的林恩回头看,一个被打骂了十六年的女人,遇见一个和声细语对她好的人,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她能怎么选?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班主任老刘探出半个身子:“林恩妈妈,办好了没有?手续有点多,得去教务处盖章。”
“马上来。”妈妈答应了一声,看看林恩,“那我先去办手续,你回教室把东西收一收,放学我过来接你。”
妈妈转身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下来。
“林恩,”她没回头,“你说要好好学习,妈信你。”
林恩站在走廊上,看着妈妈远去的背影。
枣红色衬衫被风吹起来,妈妈的头发上有几根白丝,不多,但已经能看见了。
她忽然想起来,上辈子的妈妈后来过得不怎么好。那个麻将搭子很快就不耐烦了,又开始吵架、冷战,两个人搭伙过了几年就散了。妈妈一个人在外面打零工,老了以后回到镇上,租了一间小屋子,养了一只猫。
母女俩后来很少联系。
不是不爱,是都太累了,不知道该怎么爱。
林恩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向教室。
教室在三楼最东边,门上贴着褪色的“初二(3)班”几个字。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正好是课间,三三两两的同学聚在一起说话。
她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
她走过去,低头看着那张她曾经趴着睡过无数节课的课桌。桌面上刻着乱七八糟的字——“早”“某某是大笨蛋”“我要考一中”,还有她用圆珠笔写的“好无聊”。
她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课本。
数学,八年级下册,第十六章,分式。
课本还是新的——不,是因为她从来没有好好翻过。
林恩翻开第一页,开始认真地看。
同桌是她的好朋友赵敏敏,刚从外面跑回来,手里举着一袋辣条,看见林恩在看书,惊讶得辣条都差点掉了。
“你在干嘛?”
“看书。”
“你脑子坏了吧?”
林恩没说话,只是笑了笑,把辣条从赵敏敏手里拿过来,撕开,递回去。
“帮我个忙,把你的笔记借我抄一下。这学期的,从头到尾。”
赵敏敏看了她五秒钟,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啊。”
“敏敏。”
“干吗?”
“我说真的。”
赵敏敏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两个作业本,“啪”地拍在她桌上。
“行,你抄。不过我跟你说,我数学也不咋地,第四单元之后的基本上就是乱写的。”
“没事,你先借我就行。”
林恩低下头,抄笔记。
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落在她的本子上,照亮了她小小的、因为握笔太久而微微发抖的手。
她二十六岁的灵魂,住在十四岁的身体里。
她什么都记得。
记得以后的每一次后悔,每一个岔路口,每一步走错之后付出的代价。
这一次,她不想再走错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林恩已经把赵敏敏的数学笔记抄了小半本。
她把本子小心翼翼收进书包,收拾好自己的课桌——书本按科目分类,文具放在笔袋里,连抽屉里那团皱巴巴的废纸都被她拿出来扔掉了。
赵敏敏看着她行云流水的整理动作,目瞪口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利索了?”
“一直都利索。”林恩背上书包,“就是以前不想动。”
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妈妈已经等在那里了。
妈妈骑着一辆红色电动车,车筐里放着办好的转学手续。看见林恩出来,按了两下喇叭:“快点,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我们就走。”
林恩坐上电动车后座,抱住妈妈的腰。
妈妈愣了一下。女儿已经很久没有抱过她了。
林恩把脸贴在妈妈的背上,闻着那股熟悉的洗衣粉味儿,闭上了眼睛。
电动车穿过镇上的水泥路,经过那棵老槐树,经过卖凉面的小摊,经过她上辈子走了一遍又一遍的、通往那个破碎人生的路。
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
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很轻,很坚定——
这辈子,我要好好读书。
我要考上高中,考上大学。
我要做一份体面的工作。
我要靠自己,把自己的人生整理好。
电动车在出租屋楼下停下来。
妈妈把车停好,拎着东西上楼,林恩跟在后面。楼道很窄,墙上有人用粉笔写了“□□”的电话号码,声控灯坏了,得用力跺脚才亮一下。
妈妈在前面走,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市里的房子我租好了,两室一厅,你一个人一间。学校也联系好了,下周就能去上课。”
林恩“嗯”了一声。
她记得那间出租屋。上辈子她在那里住了两年,妈妈很少在家,她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写作业、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发呆。
后来她就不写作业了。
后来她就开始逃课了。
后来她的人生就走了下坡路。
可这辈子不一样了。
她打开出租屋的门,走进去。
屋子里乱糟糟的——妈妈这几天忙着办手续,根本没时间收拾。箱子里堆着的衣服、散落一地的日用品、厨房水槽里泡着没洗的碗。
林恩放下书包,卷起袖子。
她先把厨房收拾了。碗洗干净,灶台擦干净,调料瓶按使用频率重新摆放,连抹布都叠成小方块搭在水龙头上。
然后把客厅整理了一遍。衣服叠好放进衣柜,鞋子摆整齐,杂物分类收纳进抽屉。
最后打扫了自己的房间。铺好床单,书本摆上书桌,找了一个玻璃瓶,到楼下折了一枝不知名的野花,插在瓶里,放在窗台上。
全部收拾完,天已经黑了。
妈妈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袋馒头和一盒咸菜,看见焕然一新的屋子,愣在原地。
“你收拾的?”
“嗯。”
妈妈看了一眼她的房间,看见窗台上那枝野花,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了一句:“吃饭。”
晚饭是馒头就咸菜。
母女俩坐在餐桌前,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远处的楼房亮着零星的灯。林恩听到隔壁有人在弹钢琴,弹的是《致爱丽丝》,磕磕绊绊的,每个音都踩不准节拍。
她吃着馒头,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她从来没有听过这首曲子。
因为上辈子的这时候,她正哭着跟妈妈吵架,然后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用录音机放周杰伦的磁带,把声音开到最大,盖住了所有的声音。
原来隔壁一直都在弹钢琴。
只是她从来没有注意过。
那天晚上,林恩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想起上辈子的那些事——咖啡店、甜品店男孩、同居、打胎、相亲、家暴、雨夜、湿漉漉的水泥地、嘴角的血腥味。
那些事真的发生过吗?
还是说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自己活到了二十六岁,活得遍体鳞伤,然后在雨夜里死了,又回到了十四岁?
如果是梦,那也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记得李磊打在身上的每一次触感,记得手术台上冰凉的器械伸进身体时的恐惧,记得妈妈最后那个电话里的疲惫,记得所有让她痛不欲生的细节。
可如果是真的,那她现在怎么会躺在这张小床上?
这间屋子,这张床,被子上的印花,枕头边那只陪了她整个童年的旧布偶——一切都那么真实,比那个雨夜还要真实。
林恩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
不管是梦还是重生,她都得到了一次再来过的机会。
这就够了。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落在她新整理好的书桌上,落在那瓶野花上,落在那双沾了粉笔灰的帆布鞋上。
林恩的呼吸渐渐均匀了。
她睡着了。
这一次,她没有做任何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