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谋心动》金垣宝

23、叔叔好 如

　　如果前面这些算"小动作”的话，那么在开学第三周的周五晚，沈默算是憋了一票大的。

　　那天下午放学后，林依和沈默在图书馆自习到六点多。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阴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风呼呼地刮着，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

　　“要下雨了。”沈默抬头看了看天。

　　“我没带伞。”林依皱着眉，“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是晴天。”

　　两个人快步走到教学楼门口，刚站定，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那雨来得又急又猛，像是有人在天上泼水。雨点打在台阶上，溅起白色的水花，风裹着雨水往走廊里灌，林依的裤腿瞬间就湿了半截。

　　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边，看着眼前的雨幕发愁。

　　“这雨什么时候能停啊……”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天气预报，“显示要下到晚上八点。”

　　沈默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雨。

　　沉默了几秒，他忽然把书包放下来，从里面掏出一把黑色的折叠伞，递到她面前。

　　“你用吧。”

　　林依愣了一下：“那你呢？”

　　“我家近，跑回去就行。”

　　“不行，这么大的雨，跑回去肯定淋透了。”林依摇头，“你再找找，书包里还有没有别的伞？”

　　沈默低头翻了一下书包，动作很快，像是在掩饰什么。

　　“没有了。”他说，“就这一把。”

　　林依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那你更不能给我了。你家再近也有十来分钟的路，淋回去肯定感冒。”

　　“你一个女生，淋回去更不合适。”沈默的语气很平静，但很坚持，“拿着吧，我真的没事。”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林依正要开口说什么，沈默忽然把伞撑开，然后——

　　“那我先送你回家，然后再回去。”他说，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依张了张嘴，想拒绝，但黑色的伞面在她头顶展开，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走吧。”他说，侧身让出伞下的位置。

　　林依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几乎贴着肩膀。林依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就在她旁边，隔着两层衣服，都能感受到他的体温。

　　沈默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右肩暴露在雨里。

　　“伞歪了。”林依说。

　　“没有。”沈默说。

　　“明明歪了，你右肩都淋到了。”

　　“可能是风太大吹歪的。”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沈默笑了一下，没说话，但伞还是歪向她那边。

　　林依伸手去扶伞柄，想把伞扶正。她的手碰到他的手的时候，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手背上有几条淡淡的青筋。她的手覆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我来撑吧。”林依说，声音有点不自然。

　　“不用。”沈默说，声音也有点不自然。

　　两个人同时松手，伞差点掉到地上。沈默反应快，一把抓住，重新撑好。

　　“还是我来吧。”他说，这次不敢再歪太多了，只敢微微倾向她那边。

　　林依没再说话，低着头往前走。

　　雨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啪啪”声，像是一首急促的鼓点。她的心跳也跟着这个节奏，又快又乱。

　　——只是共用一把伞而已，有什么好紧张的？

　　她在心里骂自己：林依你冷静一点！你们是同学！是朋友！是学习搭档！没什么好紧张的！

　　但她的耳朵尖，还是红了。

　　好在林依家离学校不远。

　　两个人走了大概十分钟，雨小了一些，但风更大了，吹得伞骨都在发抖。

　　沈默的右肩已经湿了一大片，深蓝色的冲锋衣变成了深黑色，水珠顺着袖口往下滴。他的头发也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有点狼狈。

　　但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还有点……高兴？

　　林依注意到他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忍笑。

　　“你笑什么？”她问。

　　“没笑。”沈默立刻收起笑容。

　　“你明明在笑。”

　　“你看错了。”

　　“沈默。”

　　“……好吧，”他承认，“就是觉得，下雨天也挺好的。”

　　“哪里好了？冷得要命。”

　　“嗯，是挺冷的。”他说，但嘴角又翘起来了。

　　林依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在想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她不知道的是，沈默在想：下雨天真好。如果不是下雨，他可能永远没有机会跟她共撑一把伞。她的肩膀就在他旁边，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的时候，有几根发丝飘到了他的手臂上，痒痒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发丝，然后又迅速移开目光。

　　不能看。不能想。冷静。

　　但冷静不下来。

　　到了林依家楼下，她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你要不要上来？”她问，“衣服都湿了，擦一下再走吧。”

　　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肩，又看了看林依——她的左边肩膀也湿了一小块，因为伞不够大，两个人再怎么挤也难免淋到。

　　“不用了，”他说，“我跑回去就行，雨小了很多。”

　　“不行，”林依皱眉，“你这样回去肯定感冒。上来吧，我家有干毛巾，给你擦一下。”

　　沈默犹豫了一下。

　　他应该拒绝的。上去的话，太唐突了。而且她的妈妈可能在家，这么狼狈，印象分肯定会打折扣。

　　但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诚实。

　　“那……打扰了。”他说。

　　林依家在四楼，是一套三居室的房子，装修简单但很温馨。

　　开门的是林依的妈妈，她穿着一件家居服，围裙还系在腰上，手里拿着锅铲，看起来正在做饭。

　　“回来了？”她笑眯眯地说，然后目光落在沈默身上，愣了一下，“这是……？”

　　“妈，这是我同学，你见过的，沈默。”林依说，“下雨我没带伞，是他送我回来，我顺便让他上来擦一下，衣服都湿了。”

　　林依妈妈歪头想了想，眼睛亮了。

　　“哎呀，这不是上次商场遇到的那个同学吗？”她热情地说，“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鞋子脱门口就行，我去拿干毛巾。”

　　沈默换了拖鞋，站在玄关处，有点局促。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客厅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电视柜上放着一家三口的合照。沙发的靠垫整整齐齐地码着，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

　　空气里弥漫着红烧肉的香味，暖融融的，让人一下子放松下来。

　　这就是她住的地方。

　　他忽然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他好像走进了她的世界，一个他在学校里永远看不到的世界。

　　“给你。”林依妈妈拿着一条干毛巾走过来，递给他，“快擦擦头发，别感冒了。衣服湿了要不要换一件？林依爸爸有家居服，可能小了点，但总比湿着强。”

　　“不用不用，”沈默连忙摆手，“擦一下就行，谢谢阿姨。”

　　他接过毛巾，擦了一下头发和右肩。毛巾是浅蓝色的，软软的，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跟他在林依身上闻到的一样。

　　他擦头发的时候，林依妈妈已经转身回了厨房，锅铲翻动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林依站在旁边，有点不自在。除了姜糖她很少带同学回家，更别说是男同学了。她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该说什么，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坐吧。”她指了指沙发，“我去倒水。”

　　“不用麻烦了。”沈默说，但还是坐了下来。

　　他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面试的求职者。

　　林依端着两杯水走过来，看到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不用这么紧张。”她把水放在他面前，“我妈又不会吃了你。”

　　“我不紧张。”沈默说，但他的声音明显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林依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茶几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你刚才在楼下说‘打扰了’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在紧张。”林依说。

　　“我没有。”

　　“你每次紧张的时候，说话声音都会变高。”

　　沈默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林依也愣了一下。

　　对啊，她怎么知道的？

　　她想了想，好像是上学期期末考试之前，他跟她说明天加油的时候，声音就比平时高了一点。还有他请她喝奶茶的时候，也是。

　　她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些细节的？

　　“观察。”她说，把锅甩给了“宿敌的直觉”。

　　沈默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但嘴角翘了一下。

　　林依妈妈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端出来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还有一盘凉拌黄瓜。

　　“来来来，吃饭了再走，不可以拒绝哈。”她把菜摆上桌，招呼沈默，“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沈默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阿姨，太麻烦了……”

　　“麻烦什么？多双筷子的事。”林依妈妈笑着说，“上次在商场遇到你，就觉得你这孩子挺好的。今天正好，尝尝阿姨的手艺。”

　　沈默看了一眼林依。

　　林依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来。林依妈妈给沈默夹了一块红烧肉，又夹了一块鲈鱼，碗里堆得满满的。

　　“多吃点，男孩子要壮实一点。”她说，“上次听你说你爸妈很多时候都不在家，自己做饭吃得好吗？”

　　“还行。”沈默说，“像今天晚上，我原本打算回家加热我妈几天前做好的菜来应付一顿的。

　　“真是一个独立男孩。”林依妈妈笑着对沈默说，“如果是林依，她只会煮泡面，还煮不好。上学期期末考试，她有一天复习到太晚，自己煮泡面吃，结果把锅烧糊了，厨房全是烟。她爸爸还以为着火了，从书房冲出来，差点打119。”

　　林依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沈默在旁边忍着笑，但肩膀在抖。

　　“你想笑就笑吧。”林依闷闷地说。

　　沈默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抱歉，”他说，努力收起笑容，“我不应该笑的。但你妈妈说得太有画面感了。”

　　“你还笑！”

　　“不笑了不笑了。”沈默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但眼睛还是弯弯的。

　　林依妈妈看着他俩的互动，眼睛里多了一点精光。

　　虽然她当了二十年的家庭主妇，但看人看事都很准。这个男孩子看林依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那种眼神，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一点藏不住的欢喜，还有一点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温柔。

　　她心里有了数，留了个心眼，但什么都没说。

　　——孩子大了，他们的事，大人只要把握个大方向，其它的让他们自己慢慢去经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