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女子天团经营手册》沈禾序

2、不应该是天选之女才会被选中吗？ 一个在哭，

　　望仙坡距离安家大宅有百余里，就算驴车不停歇，也需三日，更何况是个破烂的驴车。

　　安家万和安家兴根本没安好心，给了一辆驴车，没安排车夫。

　　安家四人都不会赶车，安逸作为唯一情绪稳定之人，小心翼翼地拉着小毛驴往西走。

　　好在这小毛驴性格温顺，不是一头倔驴，加之她前世经常锻炼，手脚还算协调，比起安心、安乐也算是有把子力气，出陵州府的时候，她已经能顺利地把控方向了。

　　驴车在土路上颠簸了整整一天，安逸她娘陈翠莲从上车起就开启了一个固定循环：哭两声，骂一句“杀千刀的白眼狼”，再哭两声，然后再骂安逸两句。

　　中间四人只是短暂地在路边的小店简单吃了个午饭，又继续赶路。

　　大姐安心拿着一方帕子抹眼泪，时不时回头望一眼已经看不见影子的安家大宅，眼神里全是迷茫和惶恐。

　　二姐安乐稍微好一点，没哭，但她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发白，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我要崩溃了但我在忍”的气息。

　　三个人都带着惶恐与不安，跟着安逸一路往西。

　　安逸暂时没时间理会她们，她正一边赶车，一边忙着在心里做望仙坡的开发方案。

　　当项目经理接到一个烂尾项目，第一件事不是抱怨甲方傻叉，而是盘算手上有多少资源、能撬动多少杠杆、第一阶段的交付物是什么。

　　她现在手里有一千两银票，一堆被当成废纸的旧手札，还有三个情绪极度不稳定的队友。

　　那她穿过来是干嘛的？不应该是天选之女才会被选中吗？

　　安逸思来想去，队友的情绪管理，优先级排第一。

　　只是安逸还没想好要怎么安抚队友情绪，就听到——

　　“安逸！”

　　陈翠莲终于爆发了，一声怒喝把路边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你还有心思啃苹果？一天天就知道吃，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你爹一辈子的心血，就让你这么败出去了！”

　　安逸低头看了看手里快啃完的苹果，淡定地又咬了一口，嚼完了，潇洒地将苹果核扔到路边的的草丛里，在袖子上擦了擦手，又从兜里掏出一个苹果，递给陈翠莲。

　　“娘，您渴吗？吃个苹果吧。”

　　“你——”陈翠莲气得浑身发抖，头上仅剩的两根素银簪子也跟着一上一下跳动。

　　她一挥手，推开安逸，苹果掉到地上，咕噜噜地滚下了山坡：“你爹要是知道你这么没出息，在天之灵都不安生！”

　　“我爹在天之灵看到我保下了这一千两银子和他的手札，应该挺安生的。”安逸可惜地看两眼滚到山坡下的苹果，“倒是您和二婶、三婶对骂的时候，把我爹灵前供的水果打翻了一盘，我爹可能不太高兴，那苹果还是我从他灵前捡的。”

　　陈翠莲被噎住了。

　　安乐看着她俩斗嘴，适时地道：“三妹，你刚才说的爹的手札，是什么？”

　　安逸看了二姐一眼，有被安慰到，终于有人听她说话了。

　　她随手从麻布袋里翻出一本泛黄陈旧的册子：“这个。”她头也没回地道，“说是手札，其实有些是爹的日记，有些是家里的人情往来，还有一些是账本。”

　　“账本？”大姐安心有些惊讶。

　　安逸点点头，递给安心。

　　安心随手翻了两页，念道：“城南米行的张老板，从咱家进货十二年，每次结款准时，信誉极好。这个是城北酒楼的钱掌柜，欠咱家三批货的尾款还没结，一共七十六两四钱——”

　　“那些都是废纸！都多少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了！”陈翠莲根本不听，一把拍开安心手上的账册，“你二叔、三叔精得跟猴似的，他们不要的东西能是什么好东西？你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现在还在这儿跟我们说这些有的没的！”

　　安逸深吸一口气，一拉缰绳，把车停好，下车捡起账册，小心地收好。

　　她转过身，看着陈翠莲，带着项目经理面对需求变更时的疲倦微笑：“娘，那我问问您，二叔、三叔说要收走家产的时候，您除了哭和骂，还干了什么？”

　　空气瞬间安静了。

　　“大姐，你除了抱着我哭，还干了什么？”

　　安心低下头，脸涨得通红。

　　“二姐，你呢？”

　　安乐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辩解，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安逸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平静：“所以我签那个字的时候，咱家的情况是这样的：爹没了，族规压一头，族老全在场，二叔、三叔有备而来，就连欧阳家都在这个关口退了我的婚，不愿趟我们安家这趟浑水！咱们四个——”

　　她伸出食指点兵点将，把她娘和两个姐姐都圈进去：“一个在哭，两个在哭，三个在哭，还有一个刚醒过来就被退婚的，被你们抱着一起哭。你们觉得，就凭这个战斗力，咱们能守住安家大宅？”

　　没人回答，小毛驴撂了撂蹄子，驴车发出“吱呀”一声，格外响亮。

　　“守不住。”安逸自己回答了，“那就别守。土地和现金拿到手才是真的，剩下的都是沉没成本。”

　　一番话说得三个人面面相觑。

　　陈翠莲听不懂什么叫“沉没成本”，但她听懂了安逸说她只会哭。她刚想反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确实从头哭到尾，一句拿得出手的话都没说过。

　　但陈翠莲足够倔强，没理也要说上三句。

　　最终，安逸为了耳根清净，将一千两银票分成了四份，原是每人二百两，她拿四百两，负责众人的开销，谁知陈翠莲一把将银票抢过，给三个女儿一人分了一百两，自己将剩下的七百两揣进了兜里。

　　安逸：“……”

　　见安心和安乐对此都毫无异议，原身的记忆也告诉她，陈翠莲只是个咋呼性子，其实刀子嘴豆腐心，安逸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一切让陈翠莲当家做主好了，她乐得清闲。

　　车队继续往西走，日落之前，四人决定在沿途的一家客栈歇一晚，明早继续出发。

　　可四人都没什么跑江湖的经验，不知道前面还有多远有客栈，也不知道距离望仙坡还有多少距离，就这么一直瞎走。

　　好在暮色降临时，终于看到有家客栈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陈翠莲下车就问店小二要了上好的天字号房，安心和安乐也跟随母亲的步伐各要了一间天字号房。

　　“四间天字号房！”店小二以为四人是一起的，没等安逸开口，就喊了出来。

　　安逸刚想说“一间普通的地字号房就行”，但一想到前世作为项目经理，总是循规蹈矩地按公司最低的出差标准安排，这一世还是跟老板走吧。

　　她也想看看这天字号房到底什么样，也就默认了点小二的安排。

　　陈翠莲大手一挥，叫店小二把店里的招牌菜都上上来，一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安逸：“是不是有点浪费？”

　　陈翠莲瞥了她一眼，道：“你不想吃可以回房休息。”

　　安逸默默闭上嘴，埋头猛猛炫饭，她都饿疯了，什么鸡鸭鱼肉，统统吃掉！

　　陈翠莲看安逸那个吃相，十分嫌弃，挑了几样，浅尝辄止。

　　安心和安乐也吃得很斯文，每样菜尝了尝，就说吃饱了，一副大家闺秀的做派。

　　三人也没等安逸，便各自回房了，回去前，还叫店小二烧了热水送上来。

　　安逸看着三人的背影，又看了看满桌子的菜，猛吃几口，叫了店小二过来。

　　“小哥，这个，这个还有这个，给我打包。”安逸指着桌上没吃几口的烧鸡、卤牛肉和烤猪蹄道。

　　店小二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什么？”

　　“你们这儿没吃完，不允许打包吗？”安逸一脸疑惑地道。

　　“当然可以。”店小二连连点头，眼神却是有些鄙夷。

　　安逸拎着打包的食物回了房间，她打量几圈，床是床，桌是桌，空间也就那样，没觉得这天字号房有什么特别，只能安慰自己，可能其他的房间更差吧。赶了一天的路，她实在是累了，简单洗涑一番，便躺上床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天，安逸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她披上衣服打开门，冷不防被太阳刺了眼，她下意识伸手挡住光，眯着眼睛，这才看清门口的人影是安乐。

　　安乐脸色发白，她站在门外，嘴唇哆嗦着说：“三妹……娘，娘她……”

　　安逸心里一沉，推开安乐，直奔陈翠莲的房间。

　　房间里，陈翠莲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个空瘪瘪的荷包：“没了。”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全没了，银子全没了！”

　　“是不是放错地方，娘，你忘记了？都找了吗？”安乐还在做着无用功，四处寻找。

　　陈翠莲缓缓扭过头，眼珠子转向安逸，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安逸看向安心，她顶着一副苦瓜脸，显然，也着了道。

　　安逸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安乐身上，安乐期期艾艾地停下手上的动作，不敢对视。

　　得！

　　又一个！

　　显然是遭了贼了。

　　安逸深吸一口气，她很清楚，这个结果其实不能全怪她娘和两位姐姐。

　　世风日下，小偷在暗，她们在明，谁能保证自己永远不会被偷？但问题是，现在账上归零了。

　　安逸看着三个小苦瓜，心里直嘀咕，资金盘崩了不可怕，可怕的是团队核心成员还没意识到风险控制的重要性。

　　安逸有一瞬间的犹豫，她真的要带着她们三个在她人生地不熟的某个朝代存活吗？

　　“安逸。”陈翠莲终于找回了声音，“你的银子呢？你身上不是还有一百两吗？”

　　安逸看着陈翠莲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又看了看瘫在地上的安心和靠墙发呆的安乐，心底一软，莫明没了脾气。

　　她伸手在怀里摸了一下，表情一变，然后她抽出手：“没了。”

　　“什么？！”

　　“我的银子也没了。”安逸摊开双手，声音听起来比陈翠莲还绝望。

　　“报！报官！”

　　陈翠莲两眼一翻，直挺挺往后倒去，被安乐一把扶住。

　　“娘！娘！”

　　安乐使劲儿掐陈翠莲的人中。

　　好在陈翠莲缓了过来，但她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们只是路过，刚一来就被盯上了，想来都是惯犯，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报官估计也很难找回来。”安逸叹了口气，看着陈翠莲头上的素银簪子道，“退房的时候到了，咱们还是想想怎么付房费吧。”

　　陈翠莲警觉地摸了摸自己的簪子，道：“不行，那可是我的嫁妆！你们外婆留给我的！就连安家最难的时候我都没有舍得当掉！”

　　安逸叹了口气，似乎已经无可奈何了。

　　房间里一时陷入安静，母女四人谁也没开口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四个人惊坐起身。

　　安逸打开门，来人是客栈的店小二。

　　“客官，今日续店吗？”

　　“不续。”安逸道。

　　“好嘞！那烦请客官收拾好东西，未时退店。”店小二语气利落，眼神却是不住地往里探。

　　安逸隐隐觉得不对，她往前挪了一步，又问道：“诶？小二，现在什么时辰？”

　　“巳时三刻。”店小二说完，就赶紧走了。

　　安逸往外走了两步，看着店小二匆忙离开的背影，又装作无聊，余光四处打量，看着大堂里进进出出的人，全是男子，心里的不安，放大了许多。

　　她走进屋，关上门，屋子里又变得昏暗了些许。

　　安逸来回踱步，想了想，压低声音，当机立断地道：“这里应该是家黑店，我们得赶紧收拾东西离开。”

　　三人闻言，皆是一惊。

　　陈翠莲看了看眼泪像断线珠子的安心，又看了看强忍不安的安乐，她摸了摸头上的簪子，一个用力，拔了下来，在手里摩挲着看了又看。

　　“给你！”陈翠莲突然道，她将手里的簪子递给安逸。

　　安逸一脸惊讶地接过来，这素银簪是几十年的老物件了，花纹虽然简单，却依旧闪闪发亮，应是陈翠莲平日里十分爱惜，常常拿出来擦拭、赏玩。

　　安逸拿着银簪，道：“你们先缓一缓，我去收拾东西，然后咱们再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证据或者报官的路子，稍后出发。”

　　好在四人离店时没有遇到麻烦，安逸赶着驴车继续沿着土路往西走，此刻，安家的全部家当缩水为一堆旧册子、一些被褥衣服，外加一根素银簪。

　　路上遇到农户，安逸打听了一下，得知距离望仙坡还有六十余里地，一日之内怕是赶不到了，若是加把劲儿，她们晚上或许可以到酒仙镇歇歇脚。

　　今天一整天，陈翠莲一路上都沉默得很反常，不仅没有再骂安逸，也没有再哭。

　　天快黑的时候，她们还没走到镇子上，林子里树木茂密，影影绰绰，不时传来几声鸟鸣。

　　安逸扫了眼已经疲惫不堪的三人，看了眼深蓝色的天幕，已经没了太阳的影子。她望向前方，突然叫道：“前面好像有座破庙，我们去看看。”

　　一行人停在破庙前，陈翠莲和安心、安乐都有些嫌弃地捂住口鼻。

　　安逸借着最后一丝天光进去探路。

　　破庙里，佛像的金身已经剥落了七七八八，露出里面粗糙的泥胎，半边手臂不知什么时候倒塌了，碎泥块散落在神台上。

　　头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处，抬头能看见深蓝色的天幕和稀疏的星子。

　　墙脚堆着厚厚的枯草，被风吹得沙沙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霉味。

　　安逸拍了拍裙摆上带出来的几根枯草，对着三人道：“今晚先住这儿吧。”

　　安乐先迈着步子进了破庙。

　　安心跟着陈翠莲，两人期期艾艾好半天。

　　待安乐把枯草拢了拢，铺成一个临时大通铺，安逸掏出火折子在佛龛前的空地上，用剩余的枯草和树枝子生了一小堆火，见着了火光后，安心和陈翠莲这才走到破庙门口打量了一会儿，皱着眉进了庙。

　　四个人围着火堆坐着，谁都不说话。

　　火焰“噼啪”作响，把四壁斑驳的壁画映得忽明忽暗。

　　半晌，陈翠莲憋了一天，终于骂出了口：“这地儿也太破了！没吃的就算了，也没喝的！想渴死老娘啊！”

　　安逸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安心跟着说道：“三妹，你要是之前拖延两天，说不定族老们就改主意了……我们也不用在破庙里歇脚了。”

　　安乐也叹了口气：“是啊，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这可怎么办……”

　　“好了，你们憋了一路，开口就是想说这些互相埋怨甩锅的屁话？”安逸把一根树枝掰成两截，发出清脆的一声“咔嚓”，她忍着怒意，将手上的树枝丢进火里，冷声道，“现在开始复盘。”

　　“复盘？”安乐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