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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继续 林乐诗趴在 ...

  •   林乐诗趴在炕上,盯着锦缎褥子上那些团花纹,眼睛酸得发胀,却不肯闭上。闭上就会想:她帮了一个施暴者。这念头像根细针,一下一下扎在心口上,不致命,却疼得厉害。
      敲门声忽然响起,不急不缓,是陆行知惯常的节奏。
      立春打开门。
      陆行知站在门口,看见她趴在床上、双眼空洞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他想起小时候养的那只小白兔,一遇到危险就趴着不动,要一遍遍抚摸,才会慢慢恢复精神。他没有多问,只轻声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林乐诗没有应声,也没有拒绝。她垂着头跟在他身后,任凭他驾着马车带自己出了城。她甚至不想知道去哪里。此刻的她,觉得就算千军万马横在面前,也没什么好怕的。
      “下来吧。”陆行知的声音像有一种无形的牵引力,她的身体不由自主跟着他的话语行动。仿佛他的话,就是她的心意本身。
      下了马车,林乐诗才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田埂上。日头西斜,大地被清冷的淡金色笼罩。远处几个模糊的人影在田间劳作,更远处有驼铃声隐约传来,在空旷的原野上格外清脆、悠长。
      “我第一次杀人,是十六岁。”林乐诗猛地扭头,吃惊地看着他。陆行知慢慢走到她身边,目光投向远处的田野,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那年西州城门口,几个守门的官兵吃坏了肚子,西域细作趁机混进城,当夜刺杀都护。查了几天,发现是军营伙夫跟前当差的一个小兵在饭食里下了药。”他顿了顿,问:“你说,这个小兵该不该按军纪处罚?”林乐诗点了点头。
      “他家里很穷。父亲早逝,娘亲卧病在床,没钱抓药。细作找到他,给他银子,让他给门防下药。事成之后,又给了他二十两——二十两白银,足够在西州城买下一座宅院。”他看着林乐诗,又问:“你觉得,这个小兵还该死吗?”林乐诗愣住了,半晌,低声说:“他……好可怜。”
      “我也觉得他可怜。”陆行知的声音低下去,“所以我去求舅舅。说来荒唐——那细作刺杀的就是我舅舅,我却求他放过害他差点送命的罪魁祸首。”他转过头,对上林乐诗的眼睛:“舅舅没答应。他只罚了我一件事。”“按军法,亲手行刑。”“但这件事教会我一个道理。不管发生什么事,守规矩的人任何时候都没有错。如果不守规矩,这些人——”陆行知指着远处的农户,“就没法在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好好活着。”他回过头,看着她,声音忽然变轻了。“所以别责怪自己,你没错,诗诗。”林乐诗眼泪汪汪地看着陆行知,看得陆行知心软软的,比昨天吃的那盘泡儿油糕还软,还甜。
      回到客栈,林乐诗躺在床上,闭上眼,脑海里两幅画面不停地交替浮现——一边是李墨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样子。一边是田埂上,那些安安静静、有条不紊地劳作的农人。一夜过去。似睡非睡,半梦半醒。
      第二天清晨,收拾完行李,一行人准备上路。林乐诗戴了面纱,但遮不住红肿的眼皮,像两瓣桃花落在眼上,无声诉说着主人昨夜的心绪。
      走进前厅,情形却与昨日截然不同。小二一见他们,立刻满脸堆笑迎上来:“客官,要上路啦?”四人都没搭话。
      掌柜的走到跟前,指着柜台上如山的物件,满脸笑意:“公子夫人,这都是城中百姓昨晚送来的,我怕扰了几位的清静便没有打扰。”青山疑惑:“这是何意?”
      掌柜的连连摆手:“几位有所不知!这位夫人昨日为齐氏开罪,让全城百姓都知道了——丈夫被妻子殴打,是可以去衙门告官的!这不,好几个常年被婆娘欺负的,昨日都去县衙递了状子,讨回了公道!”陆行知看向林乐诗,发现她眼中多了几分惊讶。
      掌柜的愈发来劲:“尤其是城北的大富商赵老板——他那个赘婿张坤,比李墨还惨,胆子比李墨还小。我们这些街坊看在眼里多少年了,干着急,没办法。”“可昨日夫人那一番话传到赵家,张坤当晚就去了衙门!赵老板怕女儿坐牢,想花钱买通王县令,但大家都知道赵小姐有罪,王县令也不敢放肆,最后,王县令虽没判赵小姐入狱,但判了赵家赔张坤二百两白银,还让二人和离了!”掌柜的眉飞色舞起来:“全城人都在替张坤高兴!这不,百姓们连夜送来这些,就是为了感谢夫人!”
      小二也跟着赔笑:“夫人真是大好人,昨日是小的有眼无珠,小的给您赔不是了!我这就把东西搬上车去!”
      立春一下子跳起来:“小姐,太好了!青川,咱们一起搬!这可是我们小姐的万民伞啊!”两人兴冲冲跑去搬东西。林乐诗眼中藏不住的笑意,也勾起了陆行知的嘴角。“谢谢你。”陆行知看着她,很温柔。林乐诗仰头望着他的脸。十八岁的少年,却有一双超越年龄的眼睛,沉稳、笃定,像什么都经历过、什么都咽下去过。她忽然愣住,她想起昨天——自己沉浸在自怨自艾里,竟忘了问一句:陆行知,十六岁的你,人中龙凤的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害怕吗?这些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陆行知看见她眼中涌起的疼惜,清清楚楚,毫无遮掩。那目光比刚才听到的所有好消息加起来,还让他觉得心头滚烫。
      走出客栈,门外的阵仗让林乐诗脚步一顿。他们的马车前,密密匝匝围满了百姓。站在最前面的两个人,一见他们出来,齐刷刷跪了下去——“多谢夫人!”
      左边是李墨。脸上还带着微肿,但整个人精神了许多,腰板都挺直了几分。右边是个面容端正、高高瘦瘦的男子,看着眼生,一双眼睛里却满是劫后余生的光亮。
      青川上前将二人扶起。
      李墨开口道:“多谢夫人直言仗义。若不是夫人那番话,小人这条命,早晚要断送在她手里。”旁边那男子也跟着开口,声音微微发颤:“小人张坤,入赘赵家整整五年。这五年受尽折磨。”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如今终于解脱。夫人于小人,犹如再生父母。”
      立春忍不住扑哧一声:“我们夫人可没有你这么大的儿子。”
      张坤闹了个大红脸,连忙从怀中掏出一本手抄的册子,双手呈上:“是小人嘴笨。这是小人平日抄的《平安经》,字虽粗陋,却是小人一片心意。夫人若不嫌弃……”
      林乐诗双手接过,低头看了眼那工工整整的笔迹,每一笔每一画都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她抬起头,声音放得很轻很稳:“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往后,好好生活。”张坤和李墨对望一眼,齐齐躬身,行了一个郑重的大礼。
      围观的百姓鼓起掌来,掌声在清晨的街巷里格外响亮。
      立春扶着林乐诗上了马车。车轮缓缓转动,百姓们却没有散去,反而跟着马车走了好一段路。你一言我一语,隔着车帘飘进来:
      “夫人好人有好报——”
      “夫人这般心善,将来一定子孙满堂!”
      “公子好福气啊,夫人这般品貌,二位必定早生贵子!”
      林乐诗在车厢里听得耳根发热,转头跟立春嘀咕:“我哪儿就像夫人了?”立春一本正经地端详了她一眼,忽然笑了:“大概是因为小姐跟世子站在一处,实在太过般配,大家就理所当然把你们当成小夫妻了。”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笑得更促狭了,“不过话说回来,小姐,您也到该成亲的年纪了。早日给奴婢生个小少爷、小小姐——小姐这般好看的人,生出来的娃娃,一定跟画一样好看。”
      林乐诗伸手去捂她的嘴:“胡说什么呢!”
      车厢外头,陆行知策马跟在马车旁,那些声音飘出来,一个字都落不下——“夫人”“成亲”“早生贵子”……
      好像……是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他爹在他这个岁数,他都出生了。
      前头赶车的青川忽然自言自语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自家世子听见:“世子靠马车这么近,我得注意着点,可别一不留神撞着世子。”
      陆行知默默把马头往旁边拨了半尺。
      出了城门,绿洲像被一刀切断似的,转眼就退了个干净。天地豁然开朗——天极高,地极平,远处的地平线拉得没有尽头,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两种颜色。
      这是林乐诗从未见过的风景。
      她和立春坐在马车前头,依旧和青川挨着坐,三人并肩望着前方,聊得兴致勃勃。
      陆行知骑在马上,眼睛比进了沙子还难受。他头一回发现,自己这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身子骨,竟然怎么坐都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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