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晚饭 伴着傍晚的 ...
-
伴着傍晚的微风,林乐诗回到了后院,洪婶立马迎了出来:“姑娘回来了?是否要开膳?”林乐诗看着还未完全落下的夕阳:“在葡萄架子下用晚膳吧。”嘱咐完洪婶,林乐诗一扭头就看见从东厢房出来的陆行知。
少了公堂上的严谨和锋利,添了些许的慵懒,还带着少有的风流。西域的风明明是干燥的,但是林乐诗的心却被吹得湿润缠绵。
“累不累?”陆行知对着她上下打量。
“跟你平日里比,这点辛苦算什么?”
“那不一样,男子身体本就比女子能吃苦,更何况我还是练武之人。”
“但是我们的心是一样的,都是为了高昌的百姓。”
陆行知的眼中有疼惜也有敬佩。“咱们在院子用晚膳,可好?”陆行知的“好”卡在喉咙,还没说出口,就被急匆匆走进院子的史怀兴打断了。“姑娘,这些东西放哪儿?”立春看着阿水手上拎着两个篮子,问道:“史二公子,这些都是何物?”阿水笑着说:“立春姐姐,这是咱们庄子上送来的白桑葚、青杏,还有野兔。”立春:“史二公子说回趟家,就是去拿这些吗?”
史怀兴走向林乐诗,先给一旁的陆行知作揖,然后热情地看着林乐诗:“来别人家用完膳,怎么能空手而来,更何况我是来县令家吃饭,更不能空手。”林乐诗笑着说:“史二公子不用这么客气,咱们家没这这么多规矩,对吗?”前一句是对史怀兴说的,后面的是对着陆行知说的,而且后面的话比第一句要更软更甜。
林乐诗这句“咱们家”,让陆行知的眉眼瞬间舒展开来,他淡淡地“嗯”了一声。
得到回应的林乐诗转头对史怀兴说:“二公子,这野兔,我让洪婶给做成红烧兔肉,至于白桑葚、青杏,先放到井里冰着,等用过晚膳,咱们在院子里边吃果子边乘凉,如何?”史怀兴:“甚好甚好,一切都听姑娘的。”
洪婶接过阿水手里的东西,来生和阿福去帮忙生火打下手。林乐诗回西厢房,等她换了身衣服出来,史怀兴正兴致勃勃地坐在葡萄架下的石椅上围着陆行知滔滔不绝地说些什么。正说着,突然他说了一句:“好香啊。”说完还对着空气闻了闻。
这味道,史怀兴不知道,陆行知再熟悉不过。
是苏合香——她取苏合香脂化开,调入甘松、白芷,揉成香丸,熏衣时在炭火旁搁几片干红柳花。熏出来的衣裳,甜而不腻,温而不媚,经两三日不散。
这几日在外奔波,尤其是和男子,她穿的衣裳都是挑不熏香的穿。回到屋里,才换了那身熏过苏合香的居家衣裳。
来生和阿福把饭菜端到葡萄架子下,立春在一旁摆箸安席。
林乐诗喝了一口酪浆,放下小碗,碗沿留下淡淡的水痕。陆行知的目光在那只碗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看到来生给陆行知的素面银杯中倒了些葡萄酒,她让立春去给她拿个杯子。
立春从西厢房的柜子里拿出玻璃杯,这是她们逛市集时遇到的,素面无纹的淡绿色玻璃杯,晶莹润泽,像一汪春水。林乐诗抿了一口,果香清透,甜酸适中。她如拉家常般问站在陆行知身旁伺候的来生:“来生,我听说你有个妹妹?”“姑娘记性真好。”来生赶紧回答。“我听说她在医馆当学徒?”“回姑娘,她九岁就随父亲在葛叔……葛洪的医馆打杂,不算学徒,只是认识一些草药。”来生心慌地抬头,见林乐诗和陆行知脸色都无异,便安了心。
“现下你妹妹在何处?”来生谨慎起来,以免自己又说错话:“葛洪被查出来是奸细后,医馆就被封了。今年开了春,医馆才解封,马大夫的女儿,巧娘给租了下来作为医馆,我妹妹便在那里打杂。”
立春疑惑道:“马大夫的女儿也是郎中吗?”“按理说这医术传男不传女,但是马大夫倒没这个规矩,儿子女儿一起教,谁有本事就把医馆传给谁。”林乐诗又抿了一口葡萄酒:“这马大夫倒是明事理。”
史怀兴接过话:“姑娘不知道,马大夫的母亲是夜里突发恶疾去世的,那时马大夫刚成亲,他和父亲都外出就诊,身旁只有马大夫的妻子,可是马大婶不仅怀着孩子行动不便,也不会医术,人没救过来。正因为此事,马大夫就开始带徒弟了,不限男女,只要肯学。他一直说,多一个懂医术的,就少死一个人。他的心愿就是在高昌建立一个医学馆。”
“医学馆?那是做什么的?”立春又问。“其实我也不太明白,马大夫常给我爹诊平安脉,我有时候在一旁会听他们聊及此事,我觉得无趣,就没往心里去。姑娘要是想知道,我明天带你去马大夫的医馆。”“好啊,明日一早,咱们便过去吧。”林乐诗开心地回应。“成,我明日来接你。”
“咳咳——”陆行知可能被酒呛到了,轻咳了一声。来生赶紧轻拍他的后背,史怀兴也赶紧夹菜,“大人吃些菜压一压。”
林乐诗没看陆行知,只回答史怀兴:“明日县令休沐,他会陪我一同过去,你直接去医馆。”
听了林乐诗的话,陆行知耳根微微泛红,旁人只道他是被呛到,当他看向林乐诗时,正好撞上林乐诗揶揄的目光。一向稳重的陆行知端起林乐诗手边的那碗喝了一口的酪浆,一饮而过。来生愧疚地说:“都是小的的错,没给大人端碗酪浆。”陆行知声音恢复如常:“无碍,咳得难受,也无暇顾及其他。”
这时,守诚把刚出锅的红烧野兔端了上来。林乐诗给陆行知夹了一块放到他面前的碟中,轻声说道:“你的就是你的,旁人只是旁人。”陆行知夹起塞到嘴里,还没嚼几下就说:“这道菜不错,这个月给洪婶多加100文月例。”
站在林乐诗一侧的立春轻轻碰了碰她,便走到厨房门口,大声说道:“洪婶,听见没,这道红烧野兔合了县令的胃口,这个月要给你多加100文。”洪婶听到,赶紧从厨房走出来,跟在立春身后,随着她去了葡萄架,给陆行知磕了头:“多谢大人。”
林乐诗用手帕擦拭了嘴:“来生、阿福、守诚这些日子对县令也都伺候得尽心尽力。这个月每人也都多加100文。”三人听到林乐诗的话,忍不住地笑起来,动作利索地跪下磕头。
这顿饭,史怀兴吃得很尽兴。
史家的菜比这好。洪婶的手艺,也及不上他爹特地从长安请来的厨子。可他说不上来哪里好,就是觉得幸福。
他以前觉得陆行知是县令,是大老爷,是柳沟村那天沉着脸的官。但这顿饭吃完,他觉得陆行知也没那么可怕——他会呛着,会安静地在一旁听林乐诗说话,还会给下人加月例。
还有林乐诗身上的香气,葡萄酒的酸甜,葡萄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的声音。送他回去时,他掀开马车的车帘,车窗外,月光下站在一起的林乐诗和陆行知就像观音菩萨身边的金童玉女。这些一直活在他的记忆里,直到他死去。
他从没想过,一顿饭,竟记了一辈子。
江府江崇义的书房中,管家正在给江崇义上报。
“老爷,如今县城空置的院子,明面上是别人的,其实大多数都是咱们家的,知道林姑娘在找院子,我特意让驵侩增加了租金,她只能看那些远的破的院子。”江崇义合上账本:“做得好,这史家真是走了好运,不仅讨得县令人心,如今这不学无术,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史老二居然也傍上了林姑娘。不给他们点苦吃,史家更能踩在我的头上。”
说完,他又叹了口气,“江策这混账,平日和史老二玩到一处,这会儿倒没了踪影,他要是也能傍上林姑娘,也是好事。”“老爷莫急,小的会一直盯着他们的。”“对了,其他三个人呢?这四大家族,经过募捐一事,他们同我的来往也日渐疏远了。”
管家吞吞吐吐,江崇义没了耐性:“有什么不能说的?”管家小心翼翼地问说道:“三位老爷还是如往常一般赛马打马球,最近他们和胡商走得更近了。”
江崇义盯着蜡烛:“这是要和我离心了,也罢,终究是我当初没顾及他们。”管家安慰他:“老爷也是从大局上考虑,您也是为了四大家族的整体利益,三位老爷不能明白您的用心,不是您的错。”江崇义摆了摆手:“你先退下吧。”管家退下,并轻轻把门关上。
江崇义走到窗前。窗外是他花高价从波斯商人手里买来的安石榴,种了三年,头一回开满花。他记得买的时候那胡商说,这树象征多子多福,是波斯贵族才养得起的吉祥树。可现在,满树石榴花一夜落光。
他站在窗前,白日温热,夜时却春寒料峭,他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如果当初顺着县令的意思,一早就把钱捐了,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