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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贬 贞元十九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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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元十九年的除夕夜,皇宫一年一度的守岁宴会格外隆重热闹,这一年大破西域高昌国,龙颜大悦。但是最热闹的不是宫宴,而是街头巷尾的传言。
大理寺卿林政仁的千金,京城贵女典范的林乐诗,跟人跑了。有人说,对象是一个被贬去西域的县令,可见林小姐并非爱慕虚荣之人,还有人说林乐诗早已和淮王府世子李贺安定了亲,林大小姐这是悔婚私奔。故事的版本一个又一个。
而此时,远在西域的林乐诗,正在参加“赛天王”,庆幸自己当初来到西域。
四个月前。大商朝贞元十九年,中秋节,淮王府。
林乐诗坐在后堂女眷席间,脊背挺得笔直。林夫人正和淮王妃低声说着体己话,言语间偶尔飘出“成亲”“缘分”“般配”之类的字眼。林乐诗知道母亲今日带她赴宴的用意——刚及笄的世家贵女,该给京城贵族夫人们认识认识了。她端坐着,目光温顺地落在面前的茶点上。
前院的丫鬟急匆匆走到王妃身边,“王妃,开国侯世子把高公子给打了。”丫鬟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林乐诗坐得近,虽然没有听个真切,但却看见淮王妃的脸色变了。不过转瞬,她又恢复了往日温和从容的神色,挥手让丫鬟退下。
齐王进来传话,说淮王被急召入宫,请各位夫人小姐先行回府。众女眷面面相觑,但谁也不敢多问,纷纷起身告辞。林夫人是最后一个走的,她握着淮王妃的手,压低了声音:“到底出了何事?”
淮王妃没瞒她,将丫鬟的话复述了一遍:“高皇后那个恶名在外的侄子,在酒席上编排你家诗诗,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外说。陆世子听不下去,动了手。”林夫人心头一紧,脸色变了。“你也别太担心,”淮王妃拍拍她的手,“王爷入宫,就是为了这事。早些回去歇着。”林夫人点点头,拉着林乐诗行礼告辞。
丫鬟打着灯笼在前引路。三步一盏的灯笼将院子照得通明,那是一种不打算让人欣赏夜色,也无暇顾及平日的落寞,只能看见“满庭灯影如星聚”的亮。
穿过庭院,京城中秋夜夜晚的虫鸣叫不仅不显吵闹,反而增添了几分悠然,只是前厅隐约的高声语,像是有人还在争执什么,伴着夜晚的风零碎地飘进林乐诗的耳中,这些声音让她脑海中渐渐浮起一个模糊的样子。
半年前,她被表姐拉着去醉香楼,趴在二楼的阑干上看安西军班师回朝。十八岁的开国侯世子陆行知,领一千兵力破敌两万,一战成名,成了长安城最有名的少年郎。
那日的他骑着汗血宝马走在大军最前面,铠甲上还带着西域的风沙。这样的意气风发,林乐诗不由得在心里念了一首诗——犀渠玉剑良家子,白马金羁侠少年。
养心殿里灯火通明。
高承煜跪在地上,半边脸肿得眼睛都挤成了缝,嘴角还残留着血迹。他父亲高慈文跪在一旁哭天抢地:“陛下,臣就这么一个儿子啊!看在老臣三代忠良的份上,您可要为老臣做主!”皇帝靠坐在御案后,一脸不耐烦,他看了一眼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年,陆行知腰背挺得笔直,一言不发。
皇帝更来气了,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小时候活泼机灵,在他跟前比亲儿子还讨喜。可自从三年前随舅舅戍守西域,回京后就像换了个人,沉默寡言,问三句答一句,问他边关有什么新鲜事,他一本正经说半天边防布阵,说完就干坐着,大眼瞪小眼。
“皇后娘娘驾到——”尖细的通报声让皇帝皱了皱眉。高皇后款步进殿,行过礼后并不起身,直接道:“陛下,臣妾听闻煜儿被打。这孩子虽然被本宫和弟弟惯坏,行为有些出格,但您也知道他从来没有害人之心,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不知他做了什么,让陆世子下手如此不留情。您去年刚颁布了《贞元疏律》,对打架斗殴做了详细的处罚规定,您可要依法处理,莫要寒了百姓的心,失了皇家威严!”
皇帝脸上的烦躁多了几分,又添上一种看戏似的冷淡。他拍了一下桌案:“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敢欺瞒朕,朕定有重罚。”殿内跪了一地的人,谁也没出声。
淮王站出来:“臣弟问过下人,说是高承煜在席间与人议论大理寺卿林政仁的嫡女,言语十分不堪。陆行知听了,便动了手。”皇帝看向高承煜:“可有此事?”高承煜抖成筛糠,不敢吭声。皇后蹙眉:“陛下,煜儿醉酒胡言,确实不该。可陆世子打人却是事实,恳请陛下明鉴。”皇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都退下。陆行知留下。”
没人知道皇帝和陆行知在那间殿里说了什么。林乐诗也不知道。她只记得母亲回府后一直没说话,玉镯在腕上拨了一圈又一圈。第二天一早,她去正厅请安时,母亲脸色比昨夜还沉。“诗诗,”林夫人拉着她坐下,若有所思地看着女儿,林乐诗今日梳着时下京城少女都喜欢的双环髻,细金丝与米粒珍珠之间,她偏偏不用流苏步摇,只缀几点红色花簪和发带,格外灵动活泼。不施粉黛的面庞,比头上的珍珠还要白皙有光泽。
今日的林乐诗着一身柳烟绿的圆领对襟衫,腰间束着一条月色的锦带,将少女的纤腰勾勒得好似一幅画,线条曲折有度有形。下摆是一条鹅黄的曳地长裙,裙裾上绣着几丛淡粉的芙蓉。亭亭玉立得仿佛清晨的池塘荷花。
沉默了良久才开口,“你可知昨日世子为何打人?”林乐诗摇摇头。林夫人深深叹了口气:“为了你。”林乐诗愣住了:“女儿不解,我只在街上见过世子一面,高公子见都没见过,为何他们打架会牵扯到我?”“高承煜在酒桌上编排你,你哥哥也在场,还没来得及动手,陆世子先动了拳头。有人说——”林夫人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说陆世子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林乐诗心头猛地一跳。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迅速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她张了张嘴,只说出一句:“我和世子并不相识。”“为娘自然信你。”林夫人眉间愁色不减,“可人言可畏。你爹一大早就被召进了宫,也不知是福是祸。”
林乐诗下意识攥住了袖口。她在正厅陪着母亲等了大一个时辰,直到父亲林政仁回府。林政仁的脸色倒不算难看。他喝了口茶,才缓缓道:“陛下下了旨,将陆世子贬去高昌县任县令,三年内无召不得回京。”林夫人一惊:“这么重?不是说世子要晋右骁卫吗?”“不管什么原因,终归是他先动的手。更何况皇后的面子总要给。”林政仁看了一眼女儿,“陛下还下旨,不准再议论此事。诗诗,你也不必多想。”林乐诗垂着眼睛,没有说话。
林夫人问:“世子自己怎么说?”“他跟陛下说,他看不惯高承煜欺辱姑娘家。男子汉大丈夫,不保家卫国,反倒欺负一个闺阁女子,该打。”林政仁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赞许,“是条汉子。”林夫人也点了点头:“侯府家风清正。咱们是不是该上门道个谢?”“我递了拜帖。明日,咱们带诗诗去侯府。”
自始至终,林乐诗都没有说话。她想起了昨夜飘进耳中的只言片语,想起醉香楼上惊鸿一瞥的骑马少年。心里那团说不清的东西,又多缠了一圈。
次日一早,林乐诗便随父母前往开国侯府。一下马车,林乐诗看见侯爷和夫人精神抖擞地站在门口,旁边站着的便是陆行知和他的妹妹。林政仁作揖:“侯爷,今日下官携夫人小女前来,答谢世子仗义之举。”陆振庭回礼:“林大人客气,区区小事,不必挂怀。快请。”
正厅落座,林乐诗规规矩矩向侯爷侯夫人行了礼。然后她抬起头,对上了陆行知的眼睛。和半年前在醉香楼遥遥一瞥相比,今日的他近在咫尺。他穿着一件玄色暗纹窄袖袍,肩背宽阔,从二楼的俯视到如今的平视,眉眼和长安城的世家子弟不同,线条更硬朗锋利。那不是修饰出来的,而是塞外朔风、烈日长年雕刻的结果,眉骨突出,眼窝更深。眉眼间有杀气,那是一种未加掩饰的征服欲,配合古铜色的肤色,构成一种粗砺的完美。
“多谢世子。”她行了个礼。陆行知抬了抬手,淡淡道:“林小姐不必多礼。我打他,也不是为了你。纯粹看不惯这种仗势欺人的浪荡子。”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这话说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要承情的余地。林乐诗愣了一下。陆振庭立刻沉下脸:“行知!”又转头对林政仁拱手:“这小子从小只会舞刀弄枪,莽夫一个,林大人莫要见怪。”
林政仁笑了笑:“世子血性男儿,不拘小节。年纪轻轻征战沙场,我等佩服。”陆振庭哼了一声:“有勇无谋,顾头不顾尾。”陆行知听着父亲当众数落自己,脸上没有半点不自在,甚至还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等这番话什么时候说完。
林乐诗看在眼里,忽然有些羡慕。不必在意旁人眼光,不被规矩束缚——这份洒脱,是她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林夫人递上备好的礼物:“听闻西域水土与中原迥异,这几日我备了些药材,治疗风寒瘴疠的都有。还有些花椒和茶叶,西域牛羊肉多,易积食,这两样正好化食解腻。另外,我当年陪嫁有块上好的皮料,给世子做件披风,西域比京城冷。”
侯夫人接过礼单,眼眶微热:“林夫人费心了。你这比我这做母亲的想得都周到。”陆行知朝林夫人作了作揖:“多谢林夫人。”“世子此去,可要多保重。”“行知谨记。”
侯夫人看了看林夫人,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了口:“林夫人,这事我和侯爷也商议过。若是行知此番影响了林小姐的婚事,我陆家愿意负责,定让行知娶了林小姐。虽然行知脾气硬,不如读书人那般温和体贴,但品行周正,绝不会委屈了林小姐。而且,陆家有祖训,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行知也不是流连女色之人。”
林乐诗垂下头,盯着自己的指尖,难道自己的终身大事今日就这么定了吗?她听见母亲温声婉拒:“侯夫人哪里的话。世子是仗义出手,我林家只有感激,怎么能反过头来让世子负责?您和侯爷千万别放在心上。”
后面又客套了些什么,她没再细听。只是觉得胸口闷闷的。怎么仗义出手的人成了罪人了呢?不是说好人有好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