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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雨
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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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测试排在周三下午的第三节,操场。
测试的项目是八百米,两人一组,一组测完下一组上,计时,成绩记录在体育老师的册子上,站在起点等的时候能听见前一组的跑鞋踩在跑道上的声音,沉的,带着力气。九月末了,暑气总算退了一些,但太阳还是那个太阳,下午三点打在操场上,把地面照得亮,让人想眯眼睛。
陈屿澈是第四组,和班里另一个他不太熟的男生搭档。起跑,前二百米保了速度,中段没有压,到最后一百五十米开始加。他跑得不快也不慢,不是那种天生腿长步幅大的跑法,是靠节律跑出来的,均匀的,稳的。
最后弯道,那个搭档跑太快,速度用早了,最后五十米明显掉速,陈屿澈从旁边超过去,踩线,停。他放慢步子,手撑在膝盖上缓了一口气,然后直起来,转身等搭档过线。
体育老师在边上记时间,喊了声,"下一组预备。"
他往边上走,让开位置。走到场边的时候步子慢下来,脚踩上跑道沿边的那块草皮,草皮边缘有个小坡,他没注意,脚踝侧翻了一下,重心失去一个瞬间,他稳住了,但右踝已经扭了进去,那一下的力道不轻。
他站住,把重心移到左脚,把右脚稍微抬起来试了一下,踝关节那里有些钝痛,不是什么大事,但踩下去不太对。
旁边有几个人看见了,有人喊,"没事吧?"有人笑,"稳了稳了,没摔。"有人问"能走吗",说完又被下一组起跑的哨声盖过去了,注意力散回跑道那边,就各自散了。
他把重心重新落下去,慢慢往边上走,找了个有树荫的地方,把书包放下来,坐在旁边的台阶上,把右脚的鞋带松了一扣,让那里透气一点。
周新那时候刚好在测试队列里,还没轮到,隔着一段距离冲他比划了一个"怎么了"的手势,他摆了摆手,示意没事,周新转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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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分钟,有脚步声往他这边来。
他没抬头,以为是周新,结果是乔予安。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布袋,布袋的样子他没见过,深蓝色的,看着是随身的那种,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让我看一下。"
他愣了一秒。
她已经把手放到他右脚踝上,指尖很稳,在那里轻轻按了一圈,"有没有这里特别疼?"
"旁边那一圈。"
她找到了,按了一下,他没有吸气,但手指收了一下压在膝盖上。她把手松开,把那个布袋拉开,里面是一个小急救包,创可贴、棉片、弹性绷带、还有一个小管的药膏。她把药膏挤了一点出来,"扭伤,没有断裂的感觉,用药膏先压一下,然后绑一圈,今晚回去冰一下。"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问他"痛不痛",没有问他"需不需要",就是做,自然的,像是她在处理一件应该处理的事。
他本能想说一句"不用了",但他没说。
不是不好意思开口,是那句话在嘴边停了一下,停着停着就没说出来了。
她把药膏抹上去,用棉片盖住,拿弹性绷带绕了两圈,松紧适度,不是那种图方便随便缠的,是真的注意过脚踝活动方向之后绕的。最后压住末端,"这样行走没问题,跑不了,今天测试算你过了,老师那边我跟他说。"
"不用,"他说,"不到要找老师说的程度。"
"可以走就没事,"她把多余的绷带收起来,放回布袋,站起来,"你把右脚踩下去试一下。"
他踩了一下,那里还是有钝痛,但站得住。她看着他踩下去,确认了一眼,"行。"然后把布袋背起来,转身要走。
他开口,"你这包里带着急救包?"
她停了一下,"体育课带。"
"每节?"
"高中的体育课扭伤很常见,"她说,语气平,不是解释,就是陈述,"你上次是什么时候上体育课?"
他想了一下,上一个学校体育课后两节被语文老师借了,"……上上周。"
"那你不知道是正常的,"她说,"上上周的那节,方煜跌了一跤,手掌擦了一大块,去校医室的路上流了一路血。"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在嘲笑什么,就是在说一件事。然后转身,往操场那边走回去了,步子不快,把那个深蓝色的布袋夹在臂弯里,走进那片有人群的区域,背影直。
陈屿澈坐在台阶上,看着她走远,没有动。
操场那边又一组起跑的哨声响了,风把人群里的喊声送过来,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运动后的嘈杂气息。他把脚稍微挪了一下,感受了一下踝关节那里,还有钝痛,但已经被包住了,不再是那种散开的、说不准边界的感觉,是有了范围的,可以忽略过去。
他把松开的那一扣鞋带重新系好,站起来,把书包背上,往场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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测试收尾的时候,天色开始变。
西边的云压过来,操场那边的光暗了一档,有人抬头看,"要下雨了吧",体育老师收册子,喊了两声,"剩下三组加快,看天",跑道上的人加了速。
第一滴雨落下来是在最后一组刚跑完的时候,打在跑道上,打在操场灯杆上,打在还没来得及走开的人的肩膀上,然后迅速加密,成了雨。
人群往教学楼走,嘈杂的,有人跑,有人把书包顶在头上,有人互相推搡,走廊边的廊檐下挤了一排人。陈屿澈跟着走进廊檐,右脚踩着地板,踝关节那里没有加剧,正常。
走廊尽头的拐角,周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折叠伞,看见他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有那么一下子的停顿——他扫到了陈屿澈右脚走路的幅度,又扫到了那道绷带,什么都没有说,把伞递过去。
陈屿澈接了。
然后他意识到那是一把伞,一把。
他把伞拿在手里,站着,周新往他旁边站了一步,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臂,往走廊边上努了努嘴。
陈屿澈顺着方向看过去,乔予安站在另一侧,她在收体育课的记录表,体育委员把表递给她,她折好,准备往教学楼走,没有伞。
他站了两秒,把伞打开,走过去,举到她头上,"走。"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把伞,没有说"不用",也没有道谢,就是跟上来了,自然的,像是接受了一件本来就说好的事。
雨打在伞面上,有节律,密的,细的,把整个走廊外面打成一片白灰色。两个人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伞偏向她那侧一点,他肩膀外侧有雨飘进来,他没管,继续走。她走路的时候没有往他那边靠,保持着一个自然的距离,但那个距离已经是走廊廊檐下两个人共用一把伞的那个距离,不宽,不窄。
走廊地板上已经有人踩进来的水痕,湿的,浅的,她绕开了那一块,步子稍微调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把伞角跟着往那边偏了一点。走廊拐角处有同学迎面过来,两人各自往边上挪了半步,让出通道,伞不可避免地靠近了一点,又恢复距离,继续走。
走廊那头,周新看着他们往前走,没有跟上来,在后面站了一秒,然后把手从兜里掏出来,往外一伸,确认了一下雨量,抬脚,跑了。
"算了,我自己跑!"他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被雨声盖了一半,然后消失在那片水声里。
雨还在下,伞面上的节律没有停,教学楼的灯已经亮了,把走廊照出一段安静的路,两个人走进去,步子稳,各自是各自的,但共着同一把伞,走在同一段路上。踝关节那里还有钝痛,他没有让步子慢下来,她也没有问,两个人走到楼道口,伞收起来,各自往自己的教室走,没有多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