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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可以被承接了
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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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磊的文档是周二早上发过来的,通过周新中转,一个Word文件,名字很平,叫"当时做的那些事"。
陈屿澈打开来看,文档一共七页,赵磊用第三人称写,说的是"地推人员"当时经历的培训和执行流程,写法不流畅,但内容很具体,可以感觉出来他是认真回想着写的,不是敷衍。
文档分了几个部分,第一部分是"招募和培训",说的是他进来时被告知的工作性质和上岗流程;第二部分是"进校流程",包括如何联系招就办、如何安排场地、如何布置现场;第三部分是"分享会话术",这一节写得最详细,每一个环节都有对应的说法;第四部分是"疑虑处理",是他被培训来回答学生常见问题的方式。
他把前三部分读完,没有停,到第四部分的时候慢了下来。
"疑虑处理"这一节列了十二个常见问题,每个问题后面是建议的回答方式,他逐条看,看到第七条停了。
第七条的问题是:**"这个服务真的有效吗,成功率是多少?"**
建议的回答方式:**"我们平台的综合成功就业率经权威机构评估已达76.3%,比行业平均高出很多,而且我们被列入了全国就业促进平台标杆示范名单,这是有背书的,不是我们自己说的。另外,现在越早开始准备越占优势,你现在行动,比你毕业那年再行动多了很多时间,那些没有提前准备的人,到时候才发现机会真的少了很多。"**
他把这段话读了两遍。
那个76.3%——凌远的执行摘要,第一页,没有注释——在这份话术里,是这样被使用的:用来回答学生的疑虑,用来证明这个服务可信,用来引出那句"越早行动越有优势",然后在那句话的末尾,用一个"那些没有提前准备的人"来激活学生的焦虑。
他把手机放下,在那里坐了很长时间,没有动。
他参与做的那份报告,那个数字,从执行摘要出来,走过政府简报,走过联盟声明,走进了这份话术,最终落在一个在职业技术学院报告厅里说话的人嘴里,对着一群二十岁出头的学生,用权威机构的名义,压进了"你要现在行动,不然来不及了"的焦虑里。
那件事不是抽象的了。那件事有了一个具体的句子,他读到了那个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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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赵磊的文档通读完,然后打开"证据"子文件夹,把文档存进去,在那个文档旁边建了一个新的备注文档,把他读的时候停下来的那几个地方整理出来,逐条写清楚它们在整条链条里处于哪个位置。
写完,他往后看了一遍,然后做了一件他之前没有做过的事——他把整份"证据"文件夹从头到尾做了一次系统评估,写了两页的分析,问题是:**这些材料能支撑什么,还缺什么。**
**能支撑的:**
——传播链条的文档记录(完整);
——平台数据口径的局限性说明(完整,有凌远附注为据);
——服务合同第7.3条的内容(有原始文本照片);
——平台对消费者投诉的统一回复模板(有截图,多个城市,五个城市共十八条);
——城市合伙人培训话术和操作流程(赵磊文档,匿名,第三人称,内容具体);
——现实受害案例(十八条投诉,有合同截图,有平台回复,案由可比)。
**还不够的:**
——直接受害的当事人愿意以实名出现(目前都是投诉平台匿名帖,没有人愿意公开);
——从平台内部出发的证据(赵磊的文档是当事人叙述,非内部文件);
——能在法律意义上构成"虚假宣传"或"合同欺诈"的专业认定(他不是法律专业,他没有能力做这个判断)。
他把那两列写完,看了一遍,在"还不够"的最后加了一行:**需要法律专业人士看这些材料,判断它在法律框架里能被如何使用,这不是我能做的。**
那件事清楚了,他知道下一步要找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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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周,她在起笔写下一份报告的开头。
她不是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框架,她只是有一个起点,从那个起点往后是什么,她还在想,但她决定先把开头写出来,那个开头写不好,后面的东西也站不住。
她打开文档,在第一行写了第一次尝试:
**"本报告旨在通过对三地随迁儿童家庭的深度访谈与数据分析,评估现有教育资源支持体系在覆盖层面的有效性与不足……"**
她把这句话看了一眼,然后全部删掉了。
那是上一份报告的开头方式,她不要那个。
第二次:
**"随迁儿童家庭在教育资源获取方面面临结构性障碍,现有政策干预在触达层面已有一定进展,但在实质性需求回应方面仍存在显著缺口……"**
她把这句话也看了一眼,也删掉了。
那个句子是对的,每一个词都是对的,但它是从外面往里看的那种对,不是那件事本来的样子。
她在那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之前的访谈记录本,翻到那一页——那位母亲说的那句话,她当时抄在记录本上的那行字:**"告诉我说,你不知道是可以的。"**
她把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重新打开文档,在第一行写了第三次尝试:
**"这份报告想从一个问题开始:那些接收了各类教育资源的家庭,她们自己觉得发生了什么?"**
她把这句话看了一遍,没有删,让它在那里,往下写了一段:
**"不是'资源去了哪里',不是'政策触达了多少人',而是:她们知道那些资源吗?知道了,她们用上了吗?用上了,她们觉得有用吗?有用,有用的是哪一部分?不有用,是为什么?那个为什么,她们自己说过吗?有没有人听见过?"**
她把这两段写完,在那里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写了第三段:
**"我们在做这份报告之前,做了一次访谈,有一位母亲说了一句话。她说,如果有人能帮到她,她希望那个帮助是:有人告诉她,说'我不知道'是可以的。她不是在要求解答,她是在要求一个空间——被允许处于'不知道'的状态,不因为不知道而被判断,不因为不知道而被排除在外。"**
**"我们认为,这句话比所有覆盖数据更清楚地描述了那个缺口在哪里。这份报告,从这里出发。"**
她把这三段在屏幕上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把文档另存为一个新文件,去找了吴思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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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思媛把那三段看完,把手机还给她,沉默了一下。
"委员会那边,这种写法他们不一定接受,"她说,"他们习惯的是数据在前、结论在后,不是故事在前。"
乔予安,"我知道,"她说,"但我想先把它写出来,看它能不能成立,能成立再想怎么让它进得去。"
吴思媛看了她一会儿,"好,"她说,"写,把它写完整,然后我们再看。"
"好,"乔予安说,然后停了一下,"你觉得,这三段,方向是对的吗。"
吴思媛,"方向是对的,"她说,然后停了一下,"方雪看了'启程'那份数据协议,她说协议里那个口径结构在消费者保护的法律框架下可能站不住,她建议我们在协议里加一条用户知情条款,说明那个'满意度'的实际定义。"
乔予安,"她指的是7.3条那个结构吗——服务完成等于收到回执?"
"她指的是'满意度等于未退款',"吴思媛说,"这两个是同一套逻辑。方雪说这类合同条款在大量存在于教育科技平台的服务协议里,如果有足够的消费纠纷案例佐证,是可以做消费者权益倡导的。"
乔予安把这件事放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说,"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她把那个"启程"的7.3条等价条款,和陈屿澈那边在武汉、郑州、南京收集到的投诉材料联系起来,没有说陈屿澈的名字,就是说,"我知道另一个方向的就业平台,有人在做同类问题的证据记录,那些材料在消费投诉的角度非常具体,有合同、有回复、有多个城市的案例,如果方雪愿意看,我可以问一下能不能对接。"
吴思媛,"你认识做这件事的人,"她说,不是问句。
乔予安,"认识。"
吴思媛,"你问一下,如果材料是真实的,方雪那边可以评估一下,看它在法律框架里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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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给他发了一条,"我今天跟机构的法律合作方提了一件事,"她说,"她在做平台消费纠纷的倡导研究,她看了'启程'的服务协议,说那个口径结构在消费者保护的法律框架下可能站不住,如果有更多案例,可以做消费权益倡导,你那边的材料,她愿意看。"
他把这条消息读了一遍,然后读了第二遍。
他,"那个律师叫什么。"
她,"方雪,做公益倡导方向的,不是诉讼律师,是做政策倡导和消费者保护研究的,她有媒体资源也有法律框架。"
他,"我有十八条跨五城市的投诉案例,合同文本照片,平台统一回复模板,以及一份来自前城市合伙人的培训话术和执行流程文档,"他停了一下,"还有一份分析,说明那个口径问题在数据链里从研究报告到平台推广材料是怎么走的。"
她在那边停了一会儿,然后发,"你一直在收集这些。"
"嗯,"他说,"第7.3条和'启程'那个满意度定义是同一套逻辑,我知道,那套逻辑正在伤人。"
她,"嗯,"然后,"方雪可以直接和你对接吗,还是要通过机构。"
"都可以,"他说,"但如果通过机构,我需要先确认一件事,这件事和凌远有关,我需要想清楚我在哪个身份里做这件事。"
她,"嗯,你想清楚了告诉我,我帮你约。"
消息停了一下,然后他发,"你今天起笔了吗。"
她,"起了,"停了一下,"那位母亲说的那句话,我把它放在了开头,不是引用,是出发点。"
他,"开头怎么写的。"
她把那三段发过去。
他把那三段读完,没有立刻回,停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然后发,"那位母亲说的那句话,在你大学的报告里是一个框架之外的条目,在这里是起点,那两个位置放在一起,你走了很长一段路。"
她,"是,"停了一下,"你那边,走到这里,也不短了。"
"嗯,"他说,"但好像到了某个地方。"
她,"嗯,到了某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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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他在"证据"文件夹里加了一行:
**方雪律师,公益倡导方向,消费者保护,通过乔予安对接,等确认身份问题。**
**那个位置出现了。不是凌远,不是媒体,是法律倡导,是能把这些材料承接起来的框架,那个框架在那里,等下一步。**
他把那一行写完,在那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把灯关上,窗外是上海的夜,路灯的光从窗帘边缘透进来,橘黄色的,稳的,他在那个光里想了一下到这里走过的那些事,想了很短,然后去睡了。
那件事不是明天要做的,但那件事已经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了,它有了一个方向,那个方向里有另一个人,那个人有工具,有框架,有那些材料能被放进去的地方。
就是这样,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