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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分歧
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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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设计那件事,乔予安自己先想了两天,没有想出一个让她满意的答案。
项目组的问题是这样的:后续的定性访谈有预算限制,联系外地渠道的成本高,能拿到的访谈时间有上限。负责人提了两个方案——方案一,在那个异常地区的三个县里各找三到四个家庭,每个家庭访谈三十分钟,样本数量大,覆盖更广;方案二,在其中一个县里集中找八到十个家庭,每家访谈一个小时以上,允许多轮跟进,深度更够但覆盖更窄。
组里大多数人倾向方案一,理由是覆盖更广,结论更有说服力。
乔予安在那次会议上没有表态,说她需要想一想,会后把这件事记在了本子上,想了两天,越想越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说不清楚哪里不对。
那天夜里她给陈屿澈发消息,不是问他给个答案,就是把那件事说了一遍,说"你帮我想想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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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将近十一点,说他在图书馆。
她把两个方案说了一遍,他那边停了一会儿,然后回,"方案一是更合理的,你覆盖三个县、十到十二个家庭,哪怕每次访谈时间短,你积累的信息点会多很多,你做出来的分析有更多支撑;方案二你只有八到十个家庭,而且集中在同一个县,那个地方的结论能不能推到另外两个县,是有问题的。"
乔予安,"覆盖人数多但是深度不够。"
"访谈时间三十分钟不算短,"他回,"你有提纲,有引导问题,三十分钟结构化访谈可以拿到不少有用的信息。"
她,"但对方不是在做结构化访谈,"她说,"那些家庭,外来务工的父母,他们不一定信你,第一次见面三十分钟,他们告诉你的大概是他们以为你想听的,不一定是真实情况,这不是提纲问题,是信任需要时间。"
他,"那是田野调查的问题,不是样本量的问题,如果信任需要时间,那两个方案里的访谈都可能有这个问题,差别在于你有多少个点可以交叉比对。"
她看着这条消息,停了一下。
"你说的逻辑是对的,"她回,"但我说的不只是信任需要时间,我说的是——这批人他们本来就很少被认真听,你给他们三十分钟,他们会认为这三十分钟就是你能给他们的,所以他们会压缩自己说的,他们不会说完整的事,因为他们不确定说完整的是否安全。你得到的数据是真实的,但是被压缩过的真实。"
他那边沉默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
然后回,"我理解你说的这件事,但这是一个方法论限制,你在报告里写出来,说明访谈受时间限制、被访者有可能存在表达保留,这是诚实的处理方式。如果因为这个担心就放弃更大的覆盖面,你的另一个问题是小样本的代表性不足,那个限制一样要写,而且更难绕过去。"
乔予安,"但是。"
她打出这两个字,然后停了一下,没有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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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不明白他说的那套逻辑。那套逻辑她完全懂,那是她自己在做指标分析、做数据处理的时候也会用的逻辑——覆盖面更广、样本更有代表性、限制明确地写出来。
但她说的那件事,不是在这个逻辑层面上的。
她说的是那些父母,不是那些数据点。那些父母用了半辈子的时间搞清楚在一个城市里怎么不被欺负,怎么让孩子上学,怎么在各种表格和系统里找到自己的位置,他们来接受访谈不是因为他们信任这个项目,是因为他们不太知道怎么拒绝,或者他们以为参与了对孩子有好处。给他们三十分钟,他们会把他们以为重要的事说给你听,但他们以为重要的,不一定是那件事真正的样子。
这不是她凭空想出来的,这是她这几个月一直在看那些数据,一直在想"这些数字背后的人是什么样的",慢慢积出来的一种感受。
他没有这几个月,他有的是那套数据逻辑,那套逻辑是对的,但它不是这件事的全部。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往后靠了靠,想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来,给他回了一条: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她说完,就把手机放下了,没有继续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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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那条消息,在那里坐了一会儿。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这句话他听懂了,他知道她不是在说他的逻辑有错,她在说他没有理解她说的那一层,那一层不是方法论问题,是更靠近人的那个地方,是她在那个项目里花了几个月才积出来的那种感受。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回,"你说的那件事,我理解是那些家庭需要被更认真地对待,但如果我们有选择,是对更少的人更认真,还是对更多的人做力所能及的认真,这两件事怎么选,我觉得不是只有一个正确答案。"
她那边没有立刻回,停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回了一个字,"嗯。"
消息就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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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嗯",他知道不是表示她同意了,是她不想再说了,那件事在她那边停了,但不是因为他说服了她,是因为那一层她没有办法再说得更清楚了,她已经说了,他回的那句话说的是另一个问题,她感觉到了,就停了。
他在图书馆的座位上坐了一会儿,把这段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有一个地方他不太确定:他说的那句话,"对更少的人更认真还是对更多的人做力所能及的认真",他问的是选择问题,但她说的那件事的底下,可能不是一道选择题,她可能在说那些人应该被认真对待这件事本身,不是在和另一件事比较。
他想了想,没有再发消息,把手机放进口袋,看回去他的材料。
但那件事放在脑子里,他没有真的停下来想,就是放在那里,偶尔出来一下,他推一推,没有推出新的结论,就又压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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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予安那边,那个晚上,她就没有再看手机了,把本子打开,把那件事重新理了一遍。
两个方案,她想清楚了她自己的判断:她选方案二。
不是因为他说了方案一更合理之后的赌气,是她把那件事想到底之后,她觉得这个项目做到现在,真正有价值的那个部分是那个"真实缺口"——那个缺口说明那些家庭在数字上获取了资源,但实际上没有用起来,这件事背后的"为什么",才是整个研究的意义所在。
"为什么"这件事,不能靠压缩过的三十分钟访谈来回答,需要那些家庭真的开口,真的把完整的事说出来,哪怕样本少,哪怕不能推到所有县,但那几个家庭的真实经历,可以让人看见那个问题的真实形状。
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宁要真实的窄,不要虚假的宽。**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想,她明天要把这个判断告诉负责人,说清楚她为什么这样认为,然后负责人决定,那是负责人的权力,她做她该做的部分。
至于他,她没有觉得他错了,她知道他说的那套逻辑在很多情境下是对的,但这个情境不是那套逻辑最适用的地方。他没有在那个项目里花过这些时间,他没有看过那些数据背后是什么样的家庭,他只能用他有的那些来判断,他用的是真的他有的最好的东西,他不是在故意说错的东西。
就是这样,她知道,但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停了一下,那个停不是愤怒,更像是发现了一件她以前没有注意到的事:她和他在很多地方是一样的方向,但在这里,他更先想的是"能不能说清楚",她更先想的是"有没有真正听见那个人",这两件事不是矛盾的,但排序不一样,排序不一样,走到的地方就不一样。
她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没有结论,就是把那件事放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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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他在宿舍里,把那天的材料整理好,准备睡觉的时候,手机上有一个推送,他顺手点开,是一个教育类公众号的文章,提到了某大城市一个面向外地务工子弟的教育援助项目——那个项目今年统计数字是"服务了一万二千名学生",配了一张集体合影,孩子们站得整整齐齐,笑着,照片底下的说明是"让每一个孩子都有机会"。
他把那张图片看了一眼,关掉,把手机放下。
然后他在黑暗里想了一会儿,想的是她说的那句话——"那些家庭不一定信你,他们告诉你的大概是他们以为你想听的"——他想,那张合影里站着的那些孩子,他们笑着,但那个笑是他们以为合影应该有的笑,还是他们真实的感受,这两件事是不同的,而"服务了一万两千名学生"这个数字,说的是前一件事,不一定说的是后一件事。
他没有把这个想法发给她,把眼睛闭上,很快就睡了。
但那件事放在那里,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