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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听见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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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底,期末考试的气氛开始真实了起来。
图书馆早上八点开门,八点零五分好位置就没了,他开始七点五十去,站在门口等,等开门,进去,找那排靠书架的位置,坐下,开始。论文的框架那周全部落了下来,他打开文档,看了一眼已经写好的那几段,觉得逻辑链还有一环没接上,删掉了一段,重新写,写完,关上,去上课,下午回来接着打开,看一眼,觉得那一环还是没接好,再改。
贺川有一天问他,"你那篇改了几遍了。"
"三遍,"他说。
"还差什么,"贺川说。
"一个前提,"他说,"那个前提找到了,后面全顺了,现在还没找到。"
贺川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各自干各自的。
这个时间段,宿舍里四个人基本都在赶,只是各自赶的东西不一样,有时候凌晨十二点,宿舍里还有两盏台灯开着,各自的光圈,各自的键盘声,外面的风偶尔把窗玻璃震一下,里面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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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主动联系了周新,那天是晚上,他在桌边坐着,把手机拿出来,找到周新,发过去,"上次那个人,你再想想,他问的时候具体说了什么,你记得多少。"
周新回得快,"你在查?"
"在想,"他说,"细节说一下。"
周新发来一段,说的比上次详细——那个人大概是他们高一、高二那届的,他确认了,因为那个人提到过一个两人都参加过的竞赛,提了一个细节,说那年题目有一道有争议的,这个细节不是外人知道的;那个人问他"你和陈屿澈还有联系吗",用的是名字,不是"那个什么人",就是直接叫名字,说明他知道他们是认识的;再问乔予安的时候,说的是"乔予安现在去哪念书了,你知道吗",也是全名,不是"那个谁"。
周新在最后补了一句,"说话方式那种,懂我说的吗,就是每句话都很正常,但放在一起就是感觉太稳了,不像是真的随便问。"
陈屿澈把这段话看了两遍,然后回,"嗯,记住了,谢。"
周新,"你查到什么了吗。"
"还没,"他说,"如果他再出现,第一时间跟我说。"
周新回,"明白,"然后过了一秒,又发了一条,"屿澈,这个人……你高中的时候认识吗?"
他看着这句话,停了一下,"不确定,"他说,"先这样。"
周新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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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机放下,在桌边坐着,把周新说的那几个细节一条一条拆开看。
用全名,不是"那个谁"——他知道陈屿澈这个名字,知道乔予安这个名字,知道他们之间有联系,也知道周新是中间那条线,所以从周新这里入手。
那道有争议的竞赛题——这个细节是对的,那年确实有那么一道,争到最后主办方说两种解法都给分,不是很多人知道的事,说明那个人确实参加过,或者跟参加过的人很近。
问他再问她,顺序是这样的——先确认他在哪,再问她在哪,两个人都要知道,或者至少要先知道她在哪。
他没有结论,但他把这条线拆完之后,有一件事清楚了:这个人不是随便路过周新,是冲着这个信息来的,而他想要的那个信息里,她的位置比他的位置更重要。
这件事他放在那里,没有去找人确认,没有告诉她,就先这样,等那个人再出现,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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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将近十一点,手机震了。
不是消息,是语音。
她发来的,时长二十三秒。
他把耳机插上,点开。
"我在弄古典文学那篇,有一段引用,两个版本注解说的不一样,我写出来发给你要打很多字,你能听一下吗——就是,"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朱熹那版认为这里的'诚'是'真实无妄',但陈寅恪那边的延伸是说这个字在那个语境里更接近'笃行',我自己判断是朱熹的,但我没有把握,你怎么看。"
他把那二十三秒又听了一遍。
不是因为没听清,就是又听了一遍。
她的声音和他记忆里的那个声音对上了,也不完全对上,对上的是那个语调,不急,平,说到重要的地方会稍微停一下想,和她发消息的节奏一样,但声音这件事,比文字多了一层东西,说不清楚是什么,就是多了。
他把耳机摘下来,拿出纸,写了几行,然后发过去一条文字,"你的判断是对的,但支撑你判断的依据不够,你需要找一个当时的使用语境来做旁证,不然考官可以说你主观认定,'诚'字在那个时代文本里还有另外两种用法,你要排除那两种可能之后,你的结论才成立。"
她那边停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个语音,时长十一秒。
他插上耳机,点开。
"好,我知道从哪找了,"她说,声音有点低,大概是夜里说话不想吵室友,"那两种用法我去查,你刚才说的那个'排除法'的逻辑是对的,我写的时候没有意识到我在跳步。"
他听完,把耳机放在桌上,没有再回语音,发了一条文字,"跳步是写惯了自己领域之后的习惯,你意识到了就行。"
她回,"嗯,谢了,去找了。"
然后没有了,她去忙了,他也重新打开他的文档,但他把耳机放在桌上没有收起来,就那么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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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天没有写多少,写了两段,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窗外,窗外是他已经认识的那些路灯,那条梧桐路在那个方向,叶子已经快掉完了,枝条是干净的,冬天的树就是这样,没有遮蔽,把骨架都露出来,反而比有叶子的时候看得更清楚。
她的声音在脑子里还有一点余留,不是歌那种留法,是那种你本来知道某样东西的样子,但模糊着,然后忽然看清楚了,就停在那个清楚了的位置,多了一点具体的重量。
他把文档关掉,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把手机放下,去洗漱了。
洗漱回来,宿舍里李墨已经睡着了,沈致远的台灯还亮着,贺川在看什么,戴着耳机,偶尔点点头,陈屿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把今天的事放了一遍,周新那段对话,他自己拆开那几个细节之后的判断,还有那二十三秒和十一秒。
两件事,前一件是他在查一件他不确定的事,查完之后他更不安心,但还不到要动作的地方,就先放着。后一件是她的声音,比文字近了一点,他知道,就这样,就是近了一点,别的没有。
他拉上床帘,躺下去,外面的路灯把床帘的边缘照出一条细线,橘黄色的,他看了一会儿那条线,然后把眼睛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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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她发来了一条文字,"找到了,排除了,那两个用法的语境都不对,旁证也找到了,你说的那个路径是对的,谢。"
他回,"嗯。"
她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你那篇写完了吗。"
"还差一段,"他说,"那个前提昨晚想通了一半。"
"什么前提,"她说。
"论文里的,"他说,"等写完再说。"
"行,"她回,"写完发给我看看。"
他看着这句话,"你看得懂经济学的?"
"看不懂,"她回,"但我能看逻辑链顺不顺,这个和专业没关系。"
他没有立刻回,把这句话在那里放了一下,然后回了一个字,"行。"
这件事就这样说定了,不重,就像他们之间大部分事情一样——不是郑重说好的,是说着说着就说好了,自然而然,就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