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青袍之下》风渡尘

77、第 77 章 “这局面，

　　“宿雨姑姑！”厨娘闻言猛地抬头，急声道，“那日便是宿雨姑姑亲手将药交到奴家手上的！殿下若不信，大可让奴家与她当面对质！”

　　“哟，奴这是来得正巧了。”

　　人未至，声先到。来人嗓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自来的从容，轻飘飘地钻进众人耳中。

　　连溱抬眸望去，只见来人一身紫色团领窄袖圆领袍，红裙金饰、结珠鬓梳，脸窄而尖，眉目疏淡，妆容亦是淡淡几笔，偏生那微微上挑的眼尾，透出几分掩不住的精明与强势。

　　虽被唤作“姑姑”，瞧上去却不过三十上下，通身的气度竟比寻常官家娘子还盛三分。

　　她款步进了门，先福身给赵询问了安，随即转过头来，望着连溱笑道：“这位便是连部郎了吧？”

　　连溱淡淡一笑：“姑姑安好。”

　　宿雨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弯了弯唇角：“连部郎与令妹当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模样，都是一等一的俊俏人儿。”顿了顿，她轻叹道，“可惜啊。”

　　连溱笑了笑，没有接话。

　　这位宿雨姑姑，倒真是好大的主人做派，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还当她是这王府里当家主母呢。

　　赵询偏头面向她：“姑姑何事来访？”

　　宿雨闻言看他，脸上流露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来，声音也软了：“殿下莫急，这地上不还跪着个人吗？”

　　说罢，她居高临下看向伏在地上的厨娘，轻声问：“我方才听着，是你要与我当面对质？”

　　厨娘有些惧怕地抬头看了她一眼，鼓足勇气道：“奴家的确……”

　　话还没说完，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一个耳光结结实实地甩在她脸上，力道之大，竟将人打得歪倒在地。

　　厨娘捂着脸，尚未从那一掌中回过神来，便听得面前的人淡淡道：“一个奴婢，竟敢说与我当面对质，这是你该挨的罚。”她轻轻揉了揉掌心，唇角噙着笑道，“现在，你可以说了。”

　　厨娘被那一巴掌打得眼冒金星，半边脸登时肿了起来，歪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都没能说出话来。

　　连溱皱了皱眉，这下手未免也太狠了些。

　　赵询亦是蹙紧了眉头，声音沉了几分：“姑姑当着本王的面动手是何意？”

　　宿雨在他六岁时便跟在惠妃身边了，说是看着他长大的也不为过。他素来敬她如长辈，可这份敬重，却也不容她如此放肆。

　　赵询这话隐带着怒意，可宿雨并未慌神，只柔声道：“殿下，教训奴婢的事，您不懂。这些贱婢最善做戏，稍有不慎便要着了她们的道。”她望向厨娘，语气淡淡，“这种事，还是交给奴来吧。”

　　厨娘捂着脸跪起身，想到家中病弱的女儿、年幼的孙儿靠她一人月钱活命，若今日坐实了罪名，阖家便只有死路一条。她咬了咬牙道：“宿雨姑姑纵使今日将奴家打死，殿下大婚之夜你让奴家暗中给新娘下毒之事，也不会改变分毫。”

　　宿雨脸色骤冷，喝道：“胡言乱语！”她眯起眼，目光如针，“以下犯上，污蔑主子，我今日就算将你打死，也是你咎由自取！”说着，竟扬起手掌又要动手。

　　只是这一巴掌没能落下去。

　　宿雨转头，望着紧紧钳住她手腕的那只手，目光顺着那只手一路上移，落到连溱脸上，略一顿，凶狠的眼神忽然柔和下来：“连部郎捏疼奴婢了。”

　　连溱微微弯了弯唇角，手上力道分毫未松：“姑姑还是冷静些为好。若两巴掌将人打死了，死无对证，姑姑岂不是更说不清了？

　　宿雨盯着她，胸口起伏了两息，终是缓缓将自己的手腕从她掌中挣脱出来，笑道：“是奴欠考虑了。”随即垂下眼，望着厨娘道，“你方才说，是我让你暗中给新娘下毒，你有证据吗？”

　　厨娘身子抖了抖，道：“那、那日一早，你将我从厨房唤到外头，塞给我一包药粉，让我加到新娘子要吃的撒帐糕里。”她顿了顿，道，“我不知那是何物，不敢轻易接过。”

　　她抬头望向宿雨，道：“是你，是你告诉我，说这是娘娘的意思。新人新婚，这不过是、是助兴的药罢了，要我做好之后亲自送到新房，莫让旁人知晓。我信了你的话，这才……”

　　宿雨听她说完这些，突然截断道，“我方才问的是，你有证据吗？”

　　厨娘一怔，支吾道：“我、我……”

　　宿雨俯身低头，凑到她面前，眼神冰冷：“你没有证据，便在此空口白牙，编造谎言，污蔑于我？”

　　厨娘浑身都抖了起来，有些崩溃道：“我哪里能想到你给我的是毒药！哪里会想着去留什么证据！”

　　宿雨恍若未闻，转头对赵询道：“殿下，此事已然明了。这仆妇就是在平白污蔑奴，妄想挑拨殿下与娘娘的关系，其心可诛。依奴可，当拖出去严刑拷问，再打死了扔出去，以儆效尤！”

　　赵询眉梢微蹙，唇线抿着，未曾言语。

　　宿雨见他这模样，苦笑道：“殿下竟真信了这贱妇之言？怀疑奴，怀疑娘娘？”她缓缓道，“奴家是看着殿下长大的。殿下自小的衣裳鞋袜，哪一件不是奴家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殿下病了，奴家急得吃不下喝不下，整宿整宿守在榻前……”

　　“至于娘娘，更是为殿下殚精竭虑多年，熬白了多少青丝，岂会做出这等事？！”她越说越急，泪珠滚落下来，“这对奴家、对娘娘，又有何好处？！”

　　连溱冷眼望着，前头那些卖惨博情的话先不提，有一句话倒是没说错。

　　惠妃对她下手，有何好处？

　　一来，赵询是惠妃的亲儿子，她断然没有理由在大婚之夜害死自己的儿媳。二来，连玉衡乃将军府千金，一旦在王府中出事，两家十有八九要交恶。哪怕单为赵询的前途谋划，惠妃也不会做出如此昏聩自毁之事。

　　不过……连溱目光落在宿雨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微微眯了眯眼。惠妃不会，却不代表这位不会。

　　宿雨声音哽咽得有些不成调：“殿下若是不信奴，奴便以死明志！以证娘娘与奴的清白！”

　　赵询面色淡淡，语无波澜：“姑姑言重了。”他心知与她再在这桩事上胡搅蛮缠，也问不出什么结果来，话锋一转道：“姑姑今日前来，到底所为何事？”

　　见赵询不再深究此事，宿雨抽泣了两声，才道：“奴是奉了娘娘的旨意，来给殿下送东西的。”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不多时，门外便进来一个小太监，双手捧着一个锦绸长匣，匣面绣着暗云纹，一看便知其贵重。

　　宿雨望着长匣道：“这是前朝清源居士王引之所绘《千峰霁雪图》的真迹。”她顿了顿道，“三日后是林阁老五十寿辰，娘娘特意备下此物，嘱托殿下届时相赠。”

　　连溱垂眸望向那长匣，心下暗暗思量。惠妃这礼物的确是下了心思，赵询身为皇子，送礼不在于贵重，而在于精巧。那林道广素来最好收集书画，这礼物既算不得十分逾制，又足够打动人心。

　　赵询唤了一声：“白斐。”白斐会意，上前接过长匣。

　　赵询道：“有劳姑姑走这一趟。劳姑姑转告母妃，多谢她替我思虑周全。”

　　宿雨含笑，语气间自有一段亲昵：“殿下与娘娘乃是亲母子，何以说这些见外的话。”

　　“不过……”她顿了顿，神色间似有几分踌躇。

　　赵询偏了偏头，示意白斐先将厨娘带下去，才道：“屋内没有外人，姑姑有话但说无妨。”

　　宿雨瞥了连溱一眼，才道：“娘娘特意交代，让殿下也亲自给林小姐备一份礼。”她笑道，“如今殿下既回了京，那先前娘娘与林夫人商定的……”

　　赵询打断她道：“今日我已同母妃说清楚了，此事我自有主张，劳姑姑转告母妃，不必再为此费心。”

　　宿雨劝道：“娘娘也是一片慈心，全是为了殿下着想……”

　　赵询淡淡道：“宿雨姑姑。”

　　这一声“姑姑”，已是给足了她颜面，也是最后一次提醒。

　　宿雨面色一僵，垂下头去：“……奴婢多言了。”

　　屋内静了片刻，赵询忽然道：“母妃近些年可是睡得不大安稳？可需药物安神？”

　　宿雨呼吸微顿，随即恢复如常，道：“娘娘夜里的确睡得浅，有时需服药才能入眠。”

　　赵询追问：“什么药？”

　　宿雨似是不解，笑道：“殿下不必担心，娘娘她……”

　　赵询声线沉了下去：“本王问你，什么药。”

　　宿雨目光微动，道：“……子、子夜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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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宫，栖梧殿。

　　殿中帷幔环绕，唯有东窗透进几缕日光，斜斜落在紫檀木镶螺钿的贵妃榻上。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懒懒垂在榻边，指尖一点蔻丹，鲜红欲滴。

　　“他问起子夜散了？”

　　宿雨跪在榻前，屏气低声道：“是。”顿了顿，又道，“不过当年之事并没有留下证据，只凭那厨娘的几句疯话，坏不了什么大事。”

　　榻上之人静了片刻，忽然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尖细，尾音微微发颤，却似有些虚弱。

　　“这局面，总算有些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