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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83 窥见天光 至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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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众人散去,锦独自一人趴在床边。
坊里还有零星的铁锤声一下又一下地响,锤声闷闷,传回街面上变成了低沉的“咚”,像心跳声的延音。
偶尔有轮轴转动的声音在屋外响起,车轮碾过沙地时不断发出沙沙的声音,节奏与人的脚步声一致。
这些寻常的夜声落在锦耳中,本就焦躁不安的她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炕上的竺玖,许是被长久裹挟着的剧痛慢慢耗干心神,对方原本拧作一团的眉骨缓缓舒展,咬紧的下颌无力地松开,脸上那副苦苦挣扎的神色,一点点垮了下来。
锦端来冷水想给她降降温,可握起竺玖的手时,却发现对方的手死寂冰凉,几乎感受不到活人的暖意。
锦心下一凛,手忙脚乱地沿着手臂摸向脸,依旧触手一片冰凉。
怎么办?
被困在黑市连出去都做不到,更何谈找什么第九殿?
她抓着竺玖的手不自觉收紧,饶是想了千万种办法都无计可施。
她的思绪忍不住滑向功德坊,虽然功德坊的交易很无耻,可既然是交易,未必没有谈判的余地。
“不可以!”锦猛地拍了拍自己脑门。
她告诉自己这种想法是不对的,阿玖醒来一定不愿意看见她这样。
静悄悄的卧室里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声,她一遍一遍告诫自己:“别急,别急,一定还有办法……”
锦攥着对方衣角的手在微微发抖,总是感觉眼睛干涩而频繁眨眼。
冷静一点。
她实在说服不了自己,干脆捧起一旁的冷水泼到自己脸上。
凉水覆过脸颊,锦抬起手背擦了擦聚在下巴的的水滴,焦灼翻涌的情绪被硬生生压下,神智终于清明些许。
如果是阿玖,她会怎么做?
锦回想了一下对方平日的行事作风,竺玖看着莽撞冲动,但从不轻易拿自己性命开玩笑。
躁动慌乱褪去后,锦眼底蒙上沉定的光。
虽然阿玖解决问题的办法粗暴了些,但眼下或许真的可以一试。
锦突然起身,正打算出门和路祁商量时,屋子旁边蓦地传来一阵奇怪的脚步声。
脚步声轻重错落无序,没有常人落脚匀净的节奏,对方似在靠近又似在远离,带着若有若无的试探,总让人忍不住一探究竟。
锦循着声音走到屋子侧面,刚转过拐角便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对方安静地站在原地,像是在等她。
红袍外衣、黑金披膊,这身衣服分明是一殿主给竺玖的那套。
夜色有些浓重,锦走近一步想要看清对方,可她发现,自己走一步,对方也会跟着自己走一步。
锦无论怎么靠近,两人始终都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那人一直在往一个方向去,像是……
在给她指路?
锦又跟了两步,走到巷口时忽然飘来一阵清风,正巧落在那人身上。
清风将那人的发丝撩起,迎着巷口的油灯,锦竟然看见了两根赤红色的发带,随着发丝一同飘起。
发带尾端隐约有纹路亮起,怎么看怎么眼熟。
只想着上前看清纹路的锦,迈开步子走出巷子口,眼看着自己离那发带越来越近,她鬼使神差地朝空中伸手抓住一根。
绸缎躺在掌心,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锦拇指摩挲了一下缎面,触手的刹那,她猛然抬头,谁知那人重新站在了几步之外。
锦低头看向自己掌心时,手中的发带也消失了。
可刚才的触感太过真实,一针一线都是她绣出来的,她不会认错。
心生疑惑的锦连忙退回屋子,卧室里的竺玖正安安静静地躺着。
她迟疑了一下,伸手抓起竺玖的一根发带,滑至尾部时,她停下来仔细摸了摸。
一模一样的。
锦几乎是跑着回到了巷口,幸好,那人还等在原地。
她又试着靠近,那人果然再次朝着一个方向前进,这次锦直接快步跟了上去。
锦走着走着就忍不住小跑起来,脚下忽然被什么绊了一下,她踉跄两步稳住身形,重新站起来的时胸口没来由的发闷。
她一开始还在纳闷自己这是怎么了,直到听到呼气时带出的细小哨声,她才想起了哮喘这回事。
这段时间被竺玖养得太好,哮喘已经很久没发作,她都差点忘了自己还有病在身。
锦停下来朝嘴里喷了点应急的药,嘴里顿时一阵干涩发苦。
不愿多等的她打算继续向前,一抬头便看见那人就等在原地,直到她喷完药继续走,那人才接着往前。
周遭的景象越来越陌生,走着走着就到了一片茂密的竹林。
越往林子深处走,眼前的视线便越明亮。
浓重的夜色不知何时已经散去,一片红霞在天边铺开,晨光中泛着细碎的金芒。
在日出的尽头处,那人的身影消失了。
锦伸手想去抓,到最后却只抓了个空。
她将手收回来,松开掌心时发现,她倒也不是什么也没抓到,还有一道光落在了自己手中。
锦整个人仿佛沐浴在日光下,她脚下的步伐还在慢慢向前。
“啪嗒”一声。
眼前骤然变暗,脚下枯枝断裂的声音响起,清风穿林的声音突然变成了万鬼嘶吼声。
刺骨的寒风迎面刮来,风中的血腥气浓重到令人作呕。
锦下意识伸手掩住口鼻,气味钻进鼻腔的瞬间直冲胃腑,胃部不受控制地一阵痉挛,自上而下不断翻搅着。
她不停吞咽着,试图压下不适,可总觉得胃里悬着一点东西,随时都要涌上来,锦缩在原地缓了好久才渐渐适应。
余光再次看见熟悉的一角红袍,锦朝着红袍的方向抬头,只见那人停在一座巨石旁,在她抬头的瞬间又一次不见踪影。
锦的目光被巨石上的血字吸引,上面写了三个字,只是这字形扭曲,笔画繁复,像是上古时期遗留的字迹。
越看越熟悉的锦缓步上前,她试探着伸手触摸巨石,手下顿时传来粗糙不平的触感。
沧海桑田,巨石早已留下了饱经风霜的痕迹。
第一个字是鬼,第三个字是林,中间的字,她实在是辨认不出。
不过不重要了,她已经能确定这就是鬼林。
锦环顾四周,不敢相信自己已经置身在了第九殿的鬼林中。
她转身朝着来时的出口走去,转眼间又到了原来的竹林。
日出尽头的竹林,锦暗暗记下后快步跑回小屋。
她一心只想着救人,回到小屋后背起竺玖便离开了,完全没想过,向来只见黑夜不见日光的黑市,为何会有日出,向来贫瘠的黑市沙土,为何会长出一片肥沃的竹林。
在她刚走后不久,路祁便兴匆匆地从西城的议事房里跑回来。
“陆老板你等等我啊,我四条腿都要追不上了!”墨铮在后面拼命追赶。
“砰。”
小屋的木门被路祁撞开,路祁快步上前掀开卧室的帘子。
“锦,我想到怎么让你去第九殿——诶?”
路祁环顾空荡荡的卧室,除了炕边的冷水盆什么都没发现。
“人呢?”路祁奇怪。
墨铮追过来的时候还在感叹:“你速度也太快了吧,就这一会的功夫你就把人送走了?”
“不过你怎么没跟着一起去?”
路祁闻声回头:“没有啊!我一来这里就没人了。”
“啊?”
墨铮跳到炕上到处嗅了嗅,“上面气味还没散,应该刚走不久。”
“厄……”
路祁想说她又不瞎,地下的水盆边还有没干的水渍,这一看就是走得太急,蹭到盆子把水溅出来的。
“算了,我先看看人在哪。”
话音落下路祁便睁开了双眼,天瞳的目光将整个黑市扫了一遍,两人像是在黑市蒸发了一样,一点踪迹没留下。
这一看虽然没能找到人,但路祁却看到了点特别的东西。
墨铮看到她古怪的表情,问她:“看到什么了?”
路祁看着看着忽然扬唇轻笑,“她已经来过了。”
墨铮尾巴勾起枕头朝她丢去,“这里就我们两个,你就别谜语人了啊喂!”
路祁随手一拍将枕头挡回去,墨铮“嗷”一声被砸到了枕头下面。
墨铮翻开枕头爬出来时,只见路祁笑意明媚道:“小黑,我九姐也要回来了。”
“哪个九姐啊……”
墨铮开始还不以为意,紧接着像是醍醐灌顶般,“等一下,你说你见到谁了??”
路祁将白绫摘下来,一双紫眸如繁星在夜空闪烁。
“我猜她们现在应该已经在第九殿了。”
说着便将天瞳的视线范围扩大到整个地府,果不其然,在鬼林的入口见到了前行的两人。
事情比她想象中的还要顺利些。
路祁稍稍放宽心,另外想到什么,她脸上的笑意浅了几分,墨铮看向她时,她已经彻底冷了脸。
“陆老板,你、你想干什么?”
墨铮看着她莫名其妙地将白绫搭在大臂上,右手在其间缠绕几圈,接着借用牙齿将白绫绑在了手臂上,乍一看人还变得粗鲁了起来。
“她们一时半会不会回来的,我去收拾收拾黑市这个烂摊子。”
墨铮有些兴奋:“是要帮我拿回那一魄了吗?”
紫眸斜斜睨它一眼,开口便是训斥:“小黑,等回来我真得盯着你修炼了。”
“以前把因果线当毛团玩,说捋不清,现在好了,因果全缠你身上,你被耍得团团转。”
“一个情报坊守不住就算了,连害你的人是一个还是两个都看不清。”
“我……”墨铮刚想反驳,可听到后半句顿时哑火。
它弱弱地问:“陆老板,两个?”
“哼”,路祁不情不愿地向她解释,“苏现和苏隐真是狡诈,不声不响便在十殿阎罗眼皮子底下弄了个黑市。”
闻听此言的墨铮更是一惊:“苏现?!”
真不怪墨铮会震惊,苏现待人热忱,心肠厚道,谁家有事都愿意搭把手,武器坊里哪有讨厌她的。
加上墨铮和柴叔有点关系在,柴叔还和墨铮举荐过苏现,苏现也时常来情报坊帮忙,两人都要处成知交了。
收拾好了路祁走到墨铮面前,将它整只猫拎起来放在自己肩上,嘴里喋喋不休:“真不是我说你,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墨铮完全不想听下去,抱着耳朵蜷成一团。
……
踏进鬼林前,锦将竺玖放了下来,她掏出随身携带的长效药片,剥开一片放在手中。
锦怕苦,很怕,因此她每次吃药都会准备很多水。
她低头看了眼掌心的白色药片,以往都是整片用水灌下去的,可偶尔外衣破开,她还是会吃到一点苦涩。
锦犹豫了一下,仰头把药片往嘴里一丢,然后不管不顾地吞咽。
本想着直接吞,可她背着竺玖走了这么久,身体已经开始疲乏,嘴里干得一滴口水都没有,生咽到一半就卡在了喉咙里。
“咳咳。咳咳咳咳!”
好一阵咳嗽后终于将药片呛了出来,周围的血腥气涌进鼻腔,她感觉连胃里的酸水也咳出来了。
恶心又难受。
从口中吐出来的药片沾着点粘液,已经有些化开,锦又气又恼地跺脚,想把药片甩手丢掉,却又深知这样无济于事。
她偏头看了眼靠在巨石上奄奄一息的爱人,随后又一次将药片塞进嘴中。
药片被她含在口中咀嚼,苦涩在嘴中漫开,一时间竟覆盖了周遭的血腥气。
锦背起竺玖重新起身,只是她刚踏入鬼林一步便顿住了。
往哪走?
古籍只说生灵湖在鬼林的中心,可鬼林有多大,生灵湖具体在哪,她一概不知。
锦只迷茫了一瞬,当她再次抬头时,那个熟悉的身影又出现了。
仿佛了解她心中所想,知道她所有困境。
那人像是在背后长了双眼睛,锦试着朝那个背影迈出一步,“她”也往前一步。
不对,“她”一直在往前走。
锦快步跟上,不自觉便直起腰加快了步伐。
背后的人正在往下滑,身体似乎也在朝一边倾倒。
昏迷的人控制不了自己身体,猛然意识到这一点的锦赶紧将腰弯得更低,好让竺玖整个人的重心完完全全在自己背上。
只是这样,要完全看清眼前人的背影,她就得很费劲地抬头。
锦跟着“她”踏进鬼林后,也许是适应了血腥的气味,锦居然在空气中闻到了一丝很微弱的花香。
是……桃花?
她仔细打量两边树木的影子,似乎真的是桃花。
鬼林前的巨石刻着三个字,这中间这个字,莫非是桃花的“桃”?
锦思考着,不知不觉便跟着那人走了很长一段路。
她感觉身体越走越沉,脚步也在不断放慢。
进来前她用过应急喷雾,在药效散去前,刚刚吃的24小时长效药能生效,她不敢赌,只能提前吃药。
可她之前没试过两种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叠着吃,没想到比药效先上来的,会是副作用。
她抱着竺玖的双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呼吸虽然顺畅了,但却没来由的心慌发闷。
锦感觉到竺玖的身体又在往下掉了,她停住脚步,双手用力配合身体将人往上掂了掂。
才将人往上抱一点,背上的人却又因为她无力支撑而往下滑。
她咬紧牙关再次将人抱紧,这一次使劲后,她双手攥紧腰间的粗布,将布料在自己手腕上缠一圈。
缠紧后她的双手便死死卡在了腰间,背上的人终于没有再往下掉了。
锦有些担忧地抬头,见到不远处还在等她的背影时,她悄悄松了口气。
整顿一番的锦重新出发,接下来的路只走了一小段,锦看见不远处的背影突然消失。
她几乎是下意识往前跑了几步,又抬头四处张望,可还是怎么都不见对方身影。
锦想喊她,开口时却因为不知对方名讳而打消了想法。
恍然间,她听到了前方的水声。
这水声奇怪,听起来不是清脆的哗啦声,而是汩汩的、漉漉的,湿滑黏稠,慢吞吞地闷响着。
锦缓缓走过去,昏暗的环境下她只能看到一些黑乎乎的东西,像沥青,光是听声音都觉得黏糊糊地恶心。
一阵刺鼻的腥臭毫无征兆地袭来,闻到的那一刻锦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是血,腐烂了很久的血。
“前面是默河,不深,只到膝盖,走过去时不要出声,不然他们会把你拖进去。”
锦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问道:“是谁?”
声音从头顶传来,她抬头时看不见任何东西。
但刚刚那个声音……
她居然觉得有点熟悉?
声音绝对是阿玖的,可语气不像,她有点想象不出来阿玖威严的样子。
应该不能害她吧?
罢了,都走到这了。
锦别无他法,只好听从“她”说的往前走。
她深吸一口气,一脚踩进所谓的“默河”。
踩下去的那一刻她就发现不对劲了,此刻胃里翻涌的感觉,比第一次进鬼林闻到血腥味时还要猛烈。
锦咬着牙将声音咽回去,可胃里的酸水还是涌上了她的嗓子眼。
河里若只是血就好了,可稀碎的肉块划过她的小腿时,她甚至还能感受到属于人的体温。
恶心与恐慌死死攫住四肢,锦双脚如同钉死在原地,浑身僵得无法挪动分毫。
锦站了很久,不敢出声,直到四肢发麻,她终于想起了背上的重量。
事已至此,她两眼一闭直接迈开腿就往前走。
可越是往前,河里的肉块与液体就越是黏稠,仿佛要将她牢牢困在原地,锦举步维艰。
小腿隐隐有刺痛传来,锦忍不住停下来查看,只见膝下的粗布早已被撕扯干净,她的小腿毫无遮拦地裸露在外。
她试着往前迈出一步,抬腿的瞬间,膝下一拳的位置离开河面,上面血肉模糊,一道道被啃食的伤口深可见骨。
自己刚才竟浑然不觉?!
惊讶之余,她终于发现了依旧麻痹的双腿,恍然明白,原来从她踏进默河的那一刻,她膝盖以下的知觉就已经被麻痹了。
眼看着离前岸还有不到几米的距离,锦直接放弃思考,迈开双腿奋力朝河岸走去。
在她踏上河岸的时候,终于有机会看清了自己的双腿。
小腿肚的血肉几乎被啃食殆尽,一些肉渣随着她的行走而小幅度晃动,筋腱和白骨裸露在外,今天本就没胃口吃东西的锦看见这一幕连酸水都吐不出来了。
她站在原地呆愣了,身后河水暗流涌动,又一次发出那种黏稠的声音,仿佛在邀请她。
好不容易咽下去的恶心再次涌上来,她快步离开河岸,在一棵桃树前停下脚步。
锦将背上的竺玖小心地放下来,竺玖身体虽然靠着桃树,可头却因为没有支撑无力地垂在一边。
她缓缓跪坐在竺玖身边,扶起对方的脸,将自己的头枕在竺玖肩上。
锦靠着竺玖,竺玖的头恰好也能靠着她,两人就这样相互依偎着。
“阿玖,有点累,让我缓缓。”
她声音轻轻的,有些酸,听不出是疲惫还是委屈。
桃花一片又一片落在两人身上,锦靠着她终于沉沉地闭上了双眼。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竺玖的眼角悄无声息地落下了一颗泪。
阿娜碎碎念:
知道我为什么这么久不更新吗。
因为这是我哭够了才写的。
老师你到底在文字中加了什么?
为什么我看完之后胸口的肿瘤,它不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