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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景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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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七年的雪,是带着铁锈味的。
鹅毛般的雪片砸在太傅府的青瓦上,砸在朱红的门扉上,砸在庭院里的梅枝上,素白的颜色,终被后来的血色染透。
我要讲的故事,便是从这场雪,从两个孩子被命运碾碎的童年,从一场灭门惨案,到一段跨越十年、始于仇恨、终于遗憾的羁绊开始。
谢卿彦的十年,是从宫墙的阴影里走过来的,景和元年,他生于冬天,母亲穆兰婼的床前没有襁褓的温软,只有冷漠和化不开的寒凉,谢昀之封他为太子,不是因为父爱,只是因为他是谢昀之的骨血,是巩固江山的一枚棋子。
东宫的朱门,从来不是庇护所,而是囚笼,困住了他的身,也困住了他的魂。
谢卿彦自小住在东宫,四季都没有暖意,谢昀之对他的教导,从来都不是父子温情,而是严苛的规训与无休止的羞辱与打骂。
读书出错,要罚跪到深夜,习武不力,鞭子便会落在身上,一道又一道,叠着旧伤,渗着血珠。
谢卿彦从不作声,只是跪着,或是站着,任由寒意裹住全身,任疼痛蔓延四肢。
宫中人看谢卿彦的眼神,从来都是复杂的。
有敬畏,因他是太子。
有疏离,因他是皇后穆兰婼的儿子。
有轻视,因皇帝谢昀之的喜怒从不在他身上。
太监宫女们待谢卿彦不过是奉命行事,饭食是凉的,衣衫是薄的,偶有苛待,他也只是默默收下,不争执,不抱怨,因为他知道,在这座宫里,沉默是最好的自保。
穆兰婼被禁足在凤仪宫,一年里难得有几次能到东宫,她总是穿着素色的衣袍,站在庭院的角落,不看谢卿彦,也不说话,仿佛眼前的这个孩子与她毫无干系。
谢卿彦曾在年幼时远远望着穆兰婼的背影,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闭了嘴,后来,他连望都不再望,就像穆兰婼无视他那样,无视她的存在。
谢昀之任命殷子骅为太傅,那年谢卿彦四岁,殷子骅是第一个没有用异样眼神看他的人。
殷子骅教谢卿彦读书,教他习字,教他识得天地间的道理,不像谢昀之那样动辄打骂,也不像宫中人那样趋炎附势,他会在雪天里给谢卿彦煮一碗热汤,会在他被罚跪时,默默站在一旁,直到雪停,直到谢卿彦能起身。
太傅府成了谢卿彦唯一能踏足的、有烟火气的地方。
殷子骅的妻子韩妗,待谢卿彦温和,会把晒干的梅干放在他的袖袋里,让他在东宫的寒夜里能尝到一丝浅淡的甜。
太傅府里还有一个和谢卿彦同岁的女孩,她是殷子骅的女儿,名叫殷念雪。
殷念雪总是安静地坐在庭院的石凳上,看着谢卿彦练字,偶尔会递过一张宣纸,不说话,也不笑,眉眼干净,像未被雪染过的白,那是他们唯一的一面之 缘。
谢卿彦彼时满心都是太傅府的暖意,从未将这个素衣女孩放在心上,他以为,这抹短暂的白,会像太傅府的梅香一样,陪着他走过一段日子,却不知,一场浩劫正在悄然酝酿。
景和七年的那场雪,比往年更沉,落了一天一夜,把太傅府的梅枝都压折了。
谢卿彦像往常一样来到太傅府,却没看到殷子骅的身影,庭院里的宣纸散了一地,被雪打湿空气中,除了雪的寒凉,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顺着风,
飘进鼻腔。
谢卿彦站在庭院门口,看着紧闭的正厅大门,门内没有动静,却像一张无形的网,压得人喘不过气。
谢卿彦不知道,正厅里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谢昀之身着龙袍端坐,禁军围在四周,刀剑出鞘,殷子骅被铁链锁住,衣衫染血,站在厅中,脊背依旧挺直,面对谢昀之的质问,一言不发。
韩妗站在殷子骅身边,素衣上溅着血点,她陪着殷子骅,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不曾移开。
而在正厅的暗道口里,殷念雪正蜷缩在那里,那是乳母在禁军闯入时匆匆将她藏进去的,乳母塞给她一块手帕,让她捂住嘴不许出声,随后便转身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暗道狭窄,殷念雪透过暗道的缝隙看着正厅里的一切,她看到父亲被铁链锁住,看到他身上的伤痕,看到他挺直的脊背,看到母亲站在一旁,面色苍白,却依旧不肯后退一步。
“殷子骅,勾结逆党,意图谋反,罪证确凿,你认罪否?”
谢昀之的声音穿过门板,穿过暗道的缝隙,落在殷念雪的耳朵里。
殷子骅抬眸,目光落在谢昀之身上,语气平缓:“臣无反心,所求者,不过是天下苍生,不过是还先帝一个公道。”
谢昀之冷笑一声,抬手示意,禁军上前,将殷子骅按在地上。
“公道?朕即天下,朕的话,便是公道,今日,朕便赐你一死,以儆效尤。”
韩妗上前一步,挡在殷子骅的身前:“陛下,我夫君忠心耿耿,从未有过反心,求陛下明察,若有罪责,民妇愿替他承担。”
“替他承担?”谢昀之的目光扫过韩妗。
“逆党家眷,同罪当诛,你以为,你能例外?”他顿了顿,朝门外喊了一声,“带太子进来。”
谢卿彦被禁军引着走进正厅,他看到地上被按倒的殷子骅,看到韩妗身上的血迹,看到满厅的禁军和刀剑,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殷子骅身上,他想起太傅煮的热汤,想起袖袋里的梅干,想起庭院里的宣纸,那些暖意,在这一刻,仿佛被厅中的寒气冻住,再也寻不到踪迹。
殷子骅看到谢卿彦,目光动了动,却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谢卿彦没有读懂那摇头里的含义,他只知道,眼前的太傅不再是那个会陪他看雪、给她煮热汤的人,而是一个被冠上了“谋反”罪名的逆党。
“卿彦,”谢昀之的声音再次响起,“好好看着,这就是背叛朕的下场。”
谢昀之示意禁军递过一把长剑,放在谢卿彦手中,“亲手杀了她,她是逆党的妻子,留着,终是后患,你要记住,唯有心狠,方能坐稳太子之位,方能掌控一切。”
谢卿彦握着长剑,他没有动,目光落在韩妗身上,而韩妗也看着他,目光平静,没有躲闪,没有怨恨。
谢昀之走到谢卿彦身后,抬手按住他的手。
“动手。”
长剑缓缓抬起,剑尖对准了韩妗的心脏。
暗道里的殷念雪,用手帕捂住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看着那个曾经在庭院里练字的少年,看着他握着长剑的手和平静的侧脸。
长剑刺穿了韩妗的心脏,鲜血溅了出来,溅在谢卿彦的衣襟上。
殷子骅看着倒在地上的妻子,身体微微一震,却依旧没有低头。
禁军拔出长剑,刺穿了殷子骅的身体,殷子骅倒在地上,与韩妗依偎在一起,鲜血染红了他们的衣衫。
谢卿彦站在原地,握着长剑,身上溅满了鲜血,身体止不住地微微颤抖着,看着地上的两具尸体。
谢昀之看着谢卿彦的模样,满意地笑了,然后带着禁军离开了太傅府,偌大的正厅里只剩下满地的鲜血和冰冷的尸体,还有那个站在血泊中的少年。
雪从门外飘进来,落在谢卿彦的身上,落在地上的血迹上,一点点覆盖,却盖不住浓重的腥气。
谢卿彦扔掉长剑,转身走出太傅府,走进漫天飞雪之中,没有回头。
殷念雪在禁军离开后,才从暗道里爬出来,她走到父母的尸体旁静静地站着,没有哭,只是看着他们和身上的血。
乳母的尸体躺在暗道门口,身上布满伤痕,那是为了保护她,被禁军杀死的。
殷念雪走到乳母身边蹲下,碰了碰她冰冷的手,静静地蹲在那里。
殷念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没有了父母,没有了家,没有了太傅府的温暖,如今只剩下仇恨和活下去的执念。
殷念雪找了一件厚厚的披风裹在身上,趁着夜色,悄悄离开了太傅府。
京城的雪依旧很大,街上空无一人,殷念雪凭着记忆走向大理寺卿齐烌的府邸,那是父亲生前告诉她的,唯一可以信赖的人。
齐烌得知殷子骅满门被害的消息,心中悲痛,却也无能为力,他正暗中收拾殷子骅留下的罪证,想要伺机为殷子骅翻案,却没想到,殷念雪会找上门来。
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雪、面色苍白的小女孩,齐烌连忙将她请进府中藏了起来。
“齐伯父,我爹娘都死了。”殷念雪的声音,平缓得没有一丝起伏。
齐烌沉默片刻:“我知道,你放心,我会护你周全,会帮你为他们讨回公道。”
从那天起,殷念雪,便不再是殷念雪,齐烌为她改名为白媚雪,对外宣称是自己远房的侄女,父母双亡,前来投奔,他将她藏在府中,教她读书习武,教
她隐忍,教她如何隐藏自己的心思,如何在危机四伏的京城中活下去。
白媚雪很聪明,也很努力,她跟着齐烌拼命读书,拼命习武,不分昼夜,不敢有丝毫懈怠,她知道,只有变得强大,才能有机会接近谢昀之,接近谢卿彦,才能为父母报仇,为太傅府满门的冤魂讨回公道。
谢卿彦从太傅府回到东宫后,变得更加沉默和冷寂,他不再提起殷子骅,不再提起那些短暂的暖意,他依旧按照谢昀之的要求,读书习武,依旧承受着谢昀之的打骂和羞辱,依旧被穆兰婼冷漠相待,依旧像一尊没有生气的娃娃,住在冰冷的东宫。
谢卿彦渐渐忘记了太傅府的梅香,忘记了甜软的梅干,忘记了庭院里的宣纸,忘记了那个曾经安静看他练字的素衣女孩,他只记得自己亲手握着长剑,刺穿了韩妗的心脏,飞溅的鲜血,地上冰冷的尸体,谢昀之冰冷的笑容,那些画面日夜纠缠着他,让他在深夜里常常从沉睡中惊醒。
谢昀之对谢卿彦愈发严苛,也愈发不信任,常常试探他,羞辱他,将自己的怒火肆意发泄在他的身上,却也更加坚定了要将他培养成一个心狠手辣的继承人的决心。
谢卿彦表面上对谢昀之俯首帖耳,唯命是从,暗地里却在悄悄积蓄力量,观察,记住谢昀之的每一个暴行,记住自己所承受的一切。
雪,依旧每年都会落下,覆盖京城,覆盖东宫,覆盖那些被血色浸染的过往。
景和七年的那场雪渐渐被时光掩埋,太傅府的浩劫渐渐被京城的人遗忘,只剩下殷念雪和谢卿彦,将那些痛苦和仇恨深深埋在心底,刻在骨血里。
殷念雪以白媚雪的身份在齐府里一天天长大,褪去了童年的稚嫩,出落得亭亭玉立,气质清冷,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却又能在必要时,伪装出妩媚与温柔,让人看不出她的真实心思。
谢卿彦在东宫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承受着谢昀之的打压和控制,在黑暗中隐忍蛰伏,策划着自己的计划。
谢卿彦不知道,一个名为白媚雪的女子即将闯入他的生命,打乱他所有的计划,让他在仇恨与未知的情愫中陷入无尽的拉扯。
景和十年的雪又开始下了,和景和七年的那场雪一样,沉而密,冷而刺骨。
京城的街道上,行人稀少,积雪覆盖了所有的痕迹,却覆盖不住那些深埋在心底的仇恨与痛苦,覆盖不住那些即将展开的爱恨纠葛。
白媚雪站在齐府的庭院里,看着飘落的雪花,目光平静,却藏着坚定,她知道,复仇的时机,已经渐渐成熟。
东宫之内,谢卿彦站在庭院里,看着飘落的雪花,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
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这场雪还会继续下,冻住京城的繁华和深宫的冰冷,我知道,白媚雪的复仇之路注定不会平坦,谢卿彦的挣扎之路注定不会轻松,他们隔着血海深仇,隔
着世俗偏见,隔着十年的时光,却又被命运紧紧捆绑在一起。
他们或许会在互相利用中生出不该有的情愫,或许在仇恨的拉扯中渐渐迷失自我,或许在复仇的尽头,发现一切都早已物是人非,只剩下无尽的遗憾与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