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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冷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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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礼那日,天还未亮,谢宅便醒了。
不是平日那种下人洒扫、厨房生火的醒,而是整座宅子一寸一寸被旧礼叫醒。廊下灯笼尚未熄尽,宗祠那边已经有人抬水、擦案、摆供。铜器被软布擦过,发出细而闷的声响。香烛一箱箱搬进去,红绸垂在柱边,风一吹,像旧宅深处浮出一层血色。
文潆到旁支账房时,天色仍青。
兰珠比她来得还早,正趴在桌上打哈欠,见她进门,忙把手边一摞空白笺纸推过去。
“前院刚送来的,说今日账房要留人备纸。”兰珠压着声音道,“若宗祠那边临时要核旧本、添名、换帖,都得立刻写。”
文潆解下披风,搭在椅背上。
“谁留?”
兰珠看她一眼:“还能是谁。”
文潆没有说话。
她坐下,先把笔洗了一遍,又检查砚台。今日用的是前院特地送来的新墨,比旁支平日用的要细,磨开后颜色浓而沉。她将墨调得稍淡些,铺开纸,按大小分了三摞。
兰珠看着她:“你不紧张?”
“紧张也要写。”文潆道。
“也是。”兰珠叹了口气,“我倒宁愿前院别想起我们。今日宗祠那边那么多人,万一写错一个字,怕是要被记一整年。”
“所以别写错。”
兰珠怔了怔,随即笑了一声:“你这人,安慰人也像管事训话。”
文潆也弯了弯唇,却没有接。
她低头把旧本压在左侧,空白清纸放在右侧。镇纸、笔架、裁刀、红印泥、细绳,都一一摆好。东西摆齐以后,她心里那点不适才慢慢压下去些。
辰时刚过,前院便来了人。
来的是管事身边的小厮,额角跑出一层汗,声音却不敢高。
“文姑娘,宗祠那边要核一份祭器副册。”
文潆站起身:“现在?”
“现在。”
兰珠忙把她方才备好的小木夹递过去。文潆接过,跟着那人出了账房。
今日的谢宅与前几日又不一样。
平日冷清的廊道里站满了人。族中男丁多穿深色长衫,女眷在另一侧廊下低声说话。孩子被婆子牵着,鞋底落在青石上,也被大人立刻按住,不许乱跑。前院正厅的门大开着,香火味从宗祠方向一阵阵漫过来,压住了院里的潮气。
文潆一路低着头,尽量从廊边走。
快到宗祠侧间时,她听见有人低声道:“二公子来了。”
这句话落得很轻。
可周围仍有几个人转头看了一眼。
文潆脚步没有停,只在转过月门时,余光扫见东边廊下有一行人缓慢过来。
轮椅行得不快。
阿孟推着谢雨酌,从檐影下慢慢经过。谢雨酌今日穿得比平日郑重些,墨色长衫外罩一件深灰薄披,膝上仍覆着毯子。也许是起得太早,又也许是晨风太凉,他脸色比前几日更白,唇色淡得厉害,眼尾有一点病中压出的红。
他坐得很安静。
不是那种被人摆出来的安静。
是明明身体不适,却仍把每一寸失态都压回去的安静。
几个年轻些的族中子弟从廊下经过,脚步略缓,似乎想看,又很快收回视线。有人低声唤了一句“二公子”,谢雨酌微微颔首,连咳意都压在喉间,没有发出来。
文潆只看了一眼,便跟着小厮进了侧间。
侧间不大,靠墙摆着几张窄案。案上堆着旧本、名册和备用纸。窗半开着,能看见宗祠外廊的一角。前院管事正站在案前,见她进来,立刻将一册旧本推过来。
“这份副册和昨夜清本对一遍。祭器数目不能错。”
文潆应了声是。
她坐下,翻开旧本。
屋外人声被墙隔了一层,只剩模糊的低语和脚步声。宗祠里有人试钟,沉沉一声,从地底似的震过来。她手指按住纸角,一项一项对下去。
铜爵四只。
银盏六副。
旧香炉一座。
玉镇一对。
她写到铜爵时,笔尖停了一下。
昨日下午她誊的是三只。
而旧本上,是四只。
她重新翻昨夜前院送来的新副册,果然已经改成了四只,旁边另附一行说明:旧本铜爵四只,今册作三,待核。字迹温润,收锋很轻,像写的人在最后两字处停过一瞬。
文潆看着那行字。
不用问,她也知道是谁写的。
兰珠曾说,谢家会看这些东西的人不一定多。
可只要有一个,就够了。
她没有多看,提笔在副册旁标了一点:“已照旧本改四。”
管事拿过去看了看,脸色比早晨松了些。
“行,等会儿若再有要核的,你就在这儿候着。”
文潆点头。
管事拿着副册出去了。
侧间里只剩她和两个整理旧本的小厮。外头宗祠里渐渐静下来,似是正礼将起。有人在外头按名册引人入位,声音压得低,却仍能听出一条条名位被念出来。
“承字辈入内堂。”
“雨字辈候于东侧。”
“旁支外院。”
文潆坐在案前,隔着半开的窗,看见内堂外的席位一排排摆好。
谢雨恒站在正厅通往宗祠的廊口,与几位族老说话。深青长衫,衣摆垂直,整个人像落在那一处正位上。他不必多说什么,旁人便自然围着他转。
不远处,谢雨酌的轮椅停在东侧廊下。
那里也不是没有位置。
有。
只是偏些,冷些,光照不到。晨风从廊下穿过,吹动他膝上的毯角。阿孟替他压了压。他抬手,似乎想说不用,可手刚抬起一点,便又低低咳了一声。
那咳声很轻。
隔得远,几乎听不见。
文潆却看见他肩背微微弯了一下,帕子从袖中露出一角,被他按在唇边。咳意过去以后,他重新坐直,指节搭回扶手上,像什么都没发生。
这时,有人从宗祠里出来,走到谢雨酌身旁,似乎低声说了几句。
文潆听不清。
只见那人先看了一眼轮椅,又向内堂方向示意。大约是说祭礼时二公子身子不便,可免某一段旧礼。
谢雨酌抬了下眼。
他没有立刻答。
过了片刻,他才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却很清楚。
那人似乎有些为难,又往谢雨恒那边看去。谢雨恒也看见了这边。他隔着一段廊道,目光落过来,停在谢雨酌身上。
两边都静了一瞬。
最后谢雨恒开口说了什么。
文潆依旧听不清,只看见那传话的人低头应了声,退回宗祠口。
阿孟俯身,像是问谢雨酌可撑得住。
谢雨酌微微偏头,唇边似乎有一点很淡的笑,随即用手扶住轮椅扶手。
他的手指很白。
用力时,指节更白。
文潆下意识停了笔。
她并没有看见他真正站起。阿孟和另一个小厮挡住了一半。她只看见谢雨酌的肩背慢慢离开椅背,身形很短暂地往上撑起一点,又极快地被人扶稳。他没有完全站直,也站不久,只是在该到他的位置前,由人扶着完成了那一段极短的礼。
旁边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露出太明显的惊讶。
像这种事,早该在谢家发生过许多回:他能做一点,便做一点;不能做的,旁人替他遮过去;遮不过去的,便当没看见。
可文潆看见了。
看见他坐回轮椅时,脸色几乎白到透明。看见他手指松开扶手的一瞬,腕口有一点细微的颤。看见阿孟递水,他没有立刻接,只先闭了闭眼,像要把那阵眩意压下去。
宗祠里钟声又响了一下。
正礼开始。
文潆收回目光,低头看案上的旧本。
纸页铺在眼前,字仍旧是字,旧例仍旧是旧例。可她忽然明白,所谓名位,不只是写在纸上。
有的人被写在前头,便自然站到光里。
有的人即使写在册上,也要靠病骨一点点撑出自己还在的痕迹。
侧间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小厮探头进来:“文姑娘,前头要添一张临时香仪名录。”
文潆应了一声,收了心神。
“拿来。”
那小厮把几张散纸放到案上,说得急:“有几位旁支刚到,前院说要补进外院名录,字要清楚些,等会儿便要用。”
文潆没有问为什么此时才到,也没有问谁漏了名字。
她只将纸铺平,重新蘸墨。
外头钟声、脚步声、衣料摩挲声,都一阵阵压进来。她在侧间里低头写字,一笔一画把那些临时赶到的人重新放进该在的位置。
写完最后一名时,墨还未干,前院小厮便要伸手来拿。
文潆抬眼:“等一息。”
小厮急得额角有汗:“前头催得紧。”
“墨未干,拿出去会糊。”
她声音不高,却稳。
那小厮一顿,只好收回手。
一息之后,文潆用薄纸轻轻覆过,确认墨不粘,才将名录递给他。
小厮拿了就走。
侧间又静下来。
她低头看自己指尖,方才写得太急,指腹沾了一点墨。她用帕子擦了擦,没擦干净,便索性不管。
正礼持续到午后。
文潆一直留在侧间。其间又核了两份旧本,补了三张小笺,替前院重誊了一份祭器副册。她没有再走到廊下,也没有再看谢雨酌。
等宗祠那边人声散开,已过了午时。
前院管事进来取最后一份清本,看见她还坐着,语气难得没有太冷。
“今日辛苦了。”
文潆起身:“分内事。”
管事将纸收好,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大公子说,下午还有族中议事,账房这边暂且候着。”
文潆应是。
她坐回去时,肩背才慢慢松下来一点。
窗外阳光终于落到侧间窗棂上,照亮了案角一小片旧纸。文潆抬手把纸挪开,指尖压过一个名字。
谢雨酌。
那是宗支名录上的一行。
她看了一会儿,把那页纸重新合上。
下午,宗祠里的人散得差不多,前院却仍不清净。几位族老去了正厅,谢雨恒也在。门口的小厮来回传纸,脚步比早晨更急。
文潆被留在侧间,不能走,也无人同她说话。
她坐得久了,指节发酸,便起身去廊下透气。
侧间外有一段窄廊,通向东边偏门。人少,风也凉些。她刚走出去,便听见不远处又传来一声咳。
这回很近。
文潆抬眼,看见谢雨酌的轮椅停在廊尽头的阴影里。
阿孟不在,或许是去取药。轮椅旁只放着一盏冷茶。谢雨酌微微侧着身,用帕子掩着唇,咳得并不重,却压得久。方才祭礼上那一点强撑似乎到此刻才慢慢反上来,连肩线都比平日更低。
文潆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过去。
他咳声止住后,像才察觉有人,抬眼看过来。
两人隔着一段廊道。
天光从檐外落进来,中间浮着一点细尘。
谢雨酌看见她,神色似乎微怔,很快又恢复平常。
“文小姐。”
声音比前几日更哑。
文潆低头行礼:“二公子。”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帕子。帕角有墨痕。
“今日很忙?”
“还好。”
“前院的纸,总是到用时才急。”
他说得很淡,像只是随口一句。
文潆却想起那张临时香仪名录,墨还没干,小厮就要伸手来拿。
她轻声道:“越急,越不能写错。”
谢雨酌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落在病色里,几乎看不清。
“这话像你会说的。”
文潆没有接。
廊下风凉,吹得他膝上的毯子微微动了一角。她看见他指尖搭在扶手上,仍有一点细细的颤。也许是方才咳久了,也许是祭礼耗了太多力气。
她视线只停了一瞬,便收了回来。
谢雨酌却像察觉了,手指轻轻蜷了蜷,藏进袖边。
“吓着你了?”他问。
文潆抬眼。
这句话,他似乎说过一次。
那时在东偏院,她第一次听见他咳得压抑,也是这样问。
文潆摇头:“没有。”
谢雨酌低低应了一声。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
远处正厅那边有人唤“大公子”,声音隔着几重门传过来。谢雨酌听见了,眼神没有变,只侧耳片刻,便又垂下眼。
文潆忽然觉得,这座宅子里的声音也有席次。
有些声音可以穿过正厅,传到每一处廊下。
有些声音咳得再久,也只留在阴影里。
阿孟从另一头匆匆回来,手里端着药。看见文潆,脚步顿了一下,随即低头行礼。
“文姑娘。”
文潆侧身让开:“我该回去了。”
谢雨酌没有留她。
只在她转身时,轻声道:“今日辛苦。”
文潆脚步微顿。
这话前院管事也说过。
可不知为何,从谢雨酌口中说出来,像轻了些,也像重了些。
她没有回头,只低声道:“二公子也是。”
说完,便回了侧间。
案上旧本还摊着,墨已经凉了。
文潆坐回去,重新拿起笔。正厅那边仍有人声,宗祠里的香火气还未散尽,纸页在她手下轻轻一响。
她写完最后一张备用笺时,天色已经将晚。
管事终于说今日无事,让她回账房。
文潆收拾东西时,看见那本宗支名录仍压在案角。她本该交还前院,却不知被谁落在这里。她翻到今日用过的那页,确认无误,才合上。
合上之前,她又看见了那一行。
谢雨酌。
旧本里的字端端正正,没有病色,没有咳声,也没有那一段在宗祠外被人扶起又坐回轮椅的短暂沉默。
只是一个名字。
文潆把旧本合上,交给门口小厮。
“这本别落下。”
小厮忙接过:“是。”
她走出宗祠侧间时,天边只剩一点灰白。前院的红绸被风吹得很低,香火味沾在衣袖上,久久散不去。
回到账房,兰珠已经累得趴在案上。
见她回来,兰珠抬头:“你可算回来了。今日是不是要命?”
文潆放下木夹:“还好。”
兰珠哼了一声:“你嘴里就没有不好。”
文潆笑了笑,没有反驳。
她坐下,才觉得手腕酸得厉害。今日写了太多急用的纸,指节发紧。她慢慢揉了一会儿,又把白日里未收完的清纸理齐。
兰珠看着她:“前头没为难你吧?”
“没有。”
“见着二公子没有?”兰珠随口问。
文潆理纸的动作停了停。
“见着了。”
“他也去宗祠了?”
“嗯。”
兰珠小声道:“他那身子,也真是难为。”
文潆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将纸压好,低声道:“旧礼在,总有人要去。”
兰珠没听懂,也没追问。
入夜后,文潆回到自己屋中。
她洗过手,指尖的墨色淡了些,香火气却还留在袖口。她点灯,拿出今日从账房带回来的废纸,本想把未写完的几行补完。
笔提起来,又停住。
白日里许多画面一层层浮上来。
谢雨恒站在正厅前。
谢承怀拄着乌木杖。
宗祠里的铜器、香案、红绸。
还有谢雨酌坐在冷席旁,扶着轮椅扶手,短短撑起又坐回去的身影。
文潆低头看纸。
纸上原本只写了一半的名录,最后一行空着。
她蘸了墨,慢慢把那一行补完。
写到“谢雨酌”三个字时,她没有再停很久。
只是最后一笔,比平日慢了些。
墨落在纸上,没有洇开。
窗外风过,灯火晃了一下。
她伸手护住灯,等光稳下来,才将笔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