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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卓煋聿的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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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有记忆始,他便是在这深宫中了。
他乃宁德帝龙子行九,名唤卓煋聿,却从未受过父皇喜爱。
三岁那年,他顽劣心起,跑去母妃宫外偷玩,却不想遇到从未见过面的,他的父皇。
当时他毫无所觉,只觉眼前人高大威严,在此人的注视下,不禁瑟瑟发抖,怕不敢言。
“此儿何人?”
那人出声,问的漫不经心。
“禀陛下,他为您与郑贵妃之子,行下排九。”
回答的人他记得,是每个月都会到他与母妃的宫殿中,给他带桂花糕和小玩意儿的福德公公,见面时的熟悉慈祥关爱面容,在此刻,他却看不到分毫。
他还记得,福德公公常与自己提起,他的父皇,每至此刻,福德公公那张下垂褶皱的面上挂着死心塌地的信赖与效忠。
他总在想,是怎么样的人呢?
一定是个非常厉害的人罢。
那次遇见似乎只是父皇日常时最无需在意的事,他未受到任何责罚,被福德公公抱回宫前,他唯一记得的,是父皇在听得他的名字时,那恍然的“哦”声。
语调微勾,又好似不感兴趣。
母妃得知他竟冲撞了父皇,惊怒地将他关在小屋中,整整一日,亦断了吃食。
不论他如何哭喊拍门下跪认错。
自那时起,他便再也不会偷溜出宫,按压下一切对外界的好奇,做一个母妃面前,无比乖巧省心的孩子。
母妃不喜他学业超过任何一个皇兄,他便疏于课业,即便他已翻烂手中旧书。
母妃不愿他与皇兄姊们产生争执,他便装作包容,但他们根本不屑拿他的东西,他们总有比他更好的。
母妃却常常蹲着盼着,站在宫门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又会因听得后宫哪处掌灯,而将那双溢出的嫉恨怨怼尽数施加于他的身上。
起初他或是有委屈难过的感情,但只要这种事成了习惯后,他觉得,或许皇宫中的孩子,大概都是如此罢。
福德公公对他的好,并不是唯一的。
即便是其他的皇子,福德公公也会扬起他那天生和善的慈祥笑脸,为他们送去小玩意小零嘴,亲和地照料着每一个带着皇帝血脉的孩子们。
愈是长大,学的东西愈多,他终是弄懂这叫做什么。
伪善。
而他也是虚假,不真实的。
父皇重用的皇子只有三个,他们惧是人中龙凤,被寄予厚望。
却也因之暗中较劲争夺东宫之位,为了壮实各自的拥泵,那三个皇兄们将已达到年龄的皇子们拉入各自的阵营之中。
这时他不过十岁,他也知晓,若要在宫中有立足之势,待到合适时机,他定也要如那些人一般,选个自己所认为最有可能的皇兄,让他榨取自己聊胜于无的价值。
枯燥的,沉寂的,不被人看好的,一事无成的人生,却从卓潼玉擅自闯入他与母妃的宫殿中开始。
事情开始逐渐发生变化。
卓潼玉浑身是泥地爬进了他正温习课业的后院之中。
“我是来找东西……”
声若蚊蝇,她因被人当场抓包,瑟缩着瘦小的肩膀,双圆髻已散开半边,模样滑稽,但她的神情脆弱得似要哭出来。
他能从她的着装中猜测出应是自己的众多皇妹之一。
“什么东西。”
他不想有不必要的纠缠,因而他愿意帮下看着如此可怜的皇妹一把,让她尽快离去。
只见卓潼玉指了指宫殿檐角处挂着的一纸鸢。
那个高度对他来说亦是有些高了。于是他搬来石凳,踩着它,手中拿了根长杆,总算把纸鸢取了下来。
他将已破损严重的物什递给她。
她把已快看不出本来面貌的纸鸢包入怀中,眸中璨亮。
她对他道谢。
看着她的笑容,他鬼使神差得问了这位第一次见面的皇妹的姓名。
卓潼玉。他从未在其他宫人口中听过此名,他私以为,她或也是一个总被遗忘、厌弃,不被期待的存在。
同他一样。
毕竟她的眼睛不会骗人。
时刻都闪着小心翼翼的讨好笑意。
“九皇兄。”
她又偷溜过来找他了。
她从身上卷着的布包中一件件拿出一盒盒精致小食,献宝似的双眸亮晶晶瞧他。
这些东西其实并不是稀奇之物,每个宫妃都会有这样的小食,不过数量不多,故而吃惊于她怎么能带来如此多样,种类还应有尽有。
她说,她的母妃不让她吃这些东西,对身体不好,那些宫人也只听她母妃的话,但她实在眼馋,便趁着宫人们要收拾的当头,偷偷卷走了一大部分,带到他这处,与他分享。
其实他很爱吃这些甜口之物,可是母妃早已被父皇遗忘,唯留基本供予,难得有好的吃食,也极大多数会被母妃骤发的疯病而摔砸丢弃。
一沾着糕点碎屑的的小手捻着一块酥饼递到他面前,他看到她嘴中已吞下半块,催促着自己接过。
甜酥入口,似又与三岁时第一次尝到福德公公带来的甜点味道重合。
那日之后,他等了很久很久,才又再次等到她来。
这次她的穿着干净,但脸庞却比起上次见面,似乎瘦了许多。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她,倒是她被两人沉默的氛围感到些许不自在,率先开口。
“我还是被母妃发现偷吃小食,她关了我好多天,今天才出来。”
她是在解释么?
不知为何,在那一瞬间,他很想笑出声。
他根本就没期待过她,来或不来,都是她的自由。
为何要用这种语气和他说明呢?
他很可怜?那她呢?她又有什么资格觉得他可怜。
这时他才察觉出,自己原来还是有别的情感的。
厌恶。
第一次如此深刻而清晰地漫上他的全身。
但他并没表现出任何其他的神色,仍只是露出他早就运用得炉火纯青的恰到好处的笑意,对她摇了摇头。
他想用照常的话术敷衍了事,可两边眼睫下却附上了只有些许温凉的手心。
她认真看着,大拇指恰好搁在眼睛下方,其余四指轻轻拢着他眼尾两边,划过眉尖。
“不开心就不要笑,难过就要哭,九皇兄一直忍着一定特别辛苦吧?”
卓潼玉明明比他还小上三岁,她以什么立场来这么说他?
猛地甩开她还落在自己脸上的手,他抬手用力一擦似还带着触感的侧脸。
她应是被自己如此大的动作吓到了。
瞧,只要感到害怕,她总会瑟缩双肩,双手交握攥紧,将本就淡色的唇瓣咬的更苍白。
她说对不起。
但实在太小声了,若不是母妃的宫殿与冷宫无异,他怕是根本听不到这三字。
罢了,不过是个想依附他的皇妹,做为兄长,怎能对自己的妹妹乱发脾气?
他欲再一次带上那张假面,可这张脸却像是不再是自己的一般,转换不了任何神情,只有在看向卓潼玉时,眼睫不断闭合间,确定自己并没被对方下了妖咒。
他终是将手掌落在她的发顶,安抚的拍了拍。
罢了,这是她自己选择的,他将其赶走并无任何益处,不是么?
感受到头顶触碰,她惊喜地扬起脸来,仔细辨了他的神情好久,释然般松了口气。
她根本不知晓,在她没转开视线时,他本就僵滞的神色之下,难以平稳的慌乱心跳。
不知是在期待什么,还是在害怕什么。
但在又见到她放松下来,露出这幅全然信任感的模样时。
他总算是明白,原来真的笑容,是这样的啊。
对于卓潼玉,也许是从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她总是不自觉地讨好着身边的所有人,不敢表露出自己的喜好,只能在一旁默默的等待着,等有人发现她后,她会微微扬起头,用足够看得到面前人的角度,黑瞳漫着细碎的光,一副认真乖巧模样。
她总躲在她的母妃身后,只要有陌生人视线落于她身上,她便会惊慌不安。
这些都是他在偶有的宫中宴席时,他们这些后宫家眷难得坐在一块,他才能从中更多地了解一些,关于卓潼玉,他的十三皇妹。
他这才知晓她的母妃竟只是一乡野江湖女子,无教养,无姿容,无背景,却被微服出巡的父皇看中喜爱,直到怀了身孕,父皇方将她带回宫中。
他偶有听过一些,因父皇力排众议,非要将那乡野女子抬为贵妃,一时各种言论层出,却被父皇雷厉风行的制止下歇了势头。
本以为父皇或是还对她有情,但目前在宴席中看来,父皇那道目光扫过她身上时毫无停顿,且那女子亦是冷着一张还算秀惠的脸,一身素色宫裙,毫无特色。
心叹果然,父皇的心,根本无人能轻易真正拿下。
不过都是临时欢愉罢了。
徒劳地消耗着对方的真情,守着一个早已逝去的过去温情,期盼着宠幸。
后宫不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么?
毫无意义。
卓潼玉与他,便是这一方匣子中的同类人罢。
但他有一个重要的发现。
她对他,似乎有着与众不同的亲近之意。
只有面对自己时,那眸中光亮,竟能颤动他死寂般的胸膛。
若是如此,他愿意在这冷寂后宫中,好好教一教她到底怎么在这样一个吃人不吐骨头之地,活的舒适些。
若是她太过蠢笨,那也无妨。
她可以不学,由他来给她善后,只要她能够在任何时候,心中第一个想到的,是他。
可是,某日闲游,偶然路过御花园,竟看到父皇屏退宫人,牵着她在园中如普通父女一般的相处场景时。
他才明白自己错了。
简直大错特错。
她早就得到了比宫中所有人还要多的东西。
他的皇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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