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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做梦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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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治二年,春雨三月,润物无声,下了一整个白日的零星雨点终于得停,与宵禁时的城内街道一并沉默歇息了般。
有弯月半弦悬挂无星无云的夜空,微弱银光投在城外潮湿糜烂的地面,其上似还有被车辙轧过的痕迹,蜿蜒交替着印下一道又一道。
有人哼着不知名山调,身后背着个木质书箱,乘着夜色正好走过这条小路。
他穿着一双早已磨的粗糙破旧的草鞋,不甚注意,才一下脚便陷入了软烂的泥地中,抬也不得,下也不得。
他感到脚趾间夹着的鞋带断了,心下悲呼,看来今日他与草鞋的缘分,就此尽也。
非常不舍得放弃了脚上的草鞋,他光着脚,裤腿挽至膝盖,总算艰难走出了这条糟糕的泥道。
幸是附近有一条小河,他将木书箱放到河岸边的一处还算干净的草上,走到河边准备将沾了一堆黄泥的脚伸进其中洗了洗,刚伸进水中他被河水的寒凉刺得倒吸一口凉气,过好一会方才适应。
正待弯腰动手清洗,他忽然注意到河对岸边的石头有些奇怪。
静滞不过两息,那个一动不动的“石头”在他眼中隐约间微弱移动着,确定自己并未看错后,他才反应过来。
我去!这是见鬼了?!
迅速爬上河岸,抱起书箱便要跑。可不过三四步他就停下来,再次确认地看一眼那“石头”的方向,略一沉吟,将手中箱放下,打开盖子,没怎么翻找地在漆黑一片中摸索到了火折子。
拿出来后,他便把它吹燃,火光微弱却聊胜于无。
今夜风儿轻微,但他亦用另一只手掌小心护着火苗,重新跨入了河中。
这处河水还算浅,水线只是没过自己小腿。越走近,隐约火光便照的越清晰。
那是一个孩子。
他顾不得火折子会灭,快走几步上前,轻拍了拍似乎已神志不清的孩童,探她脉搏,极其微弱。
“小孩醒醒,能听到我说话吗?”
但对方并未给任何反应。
小孩浑身湿透,本应舒适宜人的春夜,小孩却冷得不断发抖,手脚僵滞冰凉,与此相对的是她全身发热,尤其湿漉漉的面庞上布满冷汗。
他不敢迟疑,将小孩托抱起,从书箱中又掏出一双新的草鞋穿上,再单手背其书箱,脚底运气,顷刻间不见了踪影。
待小孩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目光所及,皆是石壁。一旁有早已烧尽成木炭的火堆,一套一看就是小孩身量的衣物置于木架上,看起来已晒干大半。
而自己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白袍,并非自己本来着装。
这里像是个山洞。
男子从洞外进来,手里拿着几个洗好的青色果子,袖口与衣摆处有几块水渍晕开。
见她醒了,他很高兴:“总算是没事了,醒来饿不?给,拿着吃。”
小孩不认识此人,对于他这一番熟稔语气有些不能理解,肚子适时响起,她也思考不及,便接过对方递来的青果,张嘴咬了一口。
甘甜果肉充斥口腔,她双眸顿时一亮,快速吃了起来。
男子看她,唇角浮起一抹浅笑,目光温顺柔和,告知她不要着急,不够他还有。
不过果子再好吃,重病刚好,且还是个不过十岁出头的小孩,只吃了两个多便已然撑腹,再想吃,也吞咽不下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双手紧攥着没能吃完的半个青果,低垂头颅,没有说话。
“吃饱否?”他问。
“……嗯。”
低低应声,她还是伸手把剩下的果子给他:“谢谢,吃不下了。”
秉持着出门在外食物难寻不能浪费的想法,他接过那枚只剩一半的果子三两口便将其吃完。
他将火堆重新点燃,温暖橙光映入坐在一片被衣服干草垫着的临时床铺的小孩眸中,她愣神地看着那光芒,似是失了神思,木讷呆滞得紧。
男子暗衬。
“你叫什么名字,小孩。”
既然这个孩子基本清醒了,便该将她送回家人身边了,虽然有些拖延了自己的行程,倒也不算什么大事。
听见他问自己名字,小孩把视线放到男子的脸上,双眸似乎因方才直视火源还未聚焦,涣散着。
“嗯?小孩你……”
男子觉得她有些不对劲,还想说什么,却见她猛地眨了两下眼睛,黑瞳忽然有了焦点,此刻,她的双眸异常的亮。
“杨笑。”小孩绽开一个微笑,对他说道,“我叫杨笑哦。”
看她如此突兀的转变,虽有些摸不着头脑,想抓住些什么但一下又思考不起,竟然没能立马给她回应。
“你救了我,对吗?那就是我的恩人了。”也不待他回话,自称杨笑的小孩又自言自问道,“恩人,你叫什么呀?”
他让自己赶紧回神,不再多想。
“宿星。”他将名字说与她,且注意到,正落于自己脸上的眸光,竟是无比干净澄亮。
“可我不认字,恩人可以教我那两个字怎么写吗?”
宿星些许诧然,并未拒绝她的请求,从地上随手拿出一节木枝,在地上书写起来。
笔走龙蛇,却是写了一手方正的楷书,便于小孩看得清楚明白。
杨笑仔仔细细瞧着那两字,努力记下,并试着回忆刚才他下笔的顺序,用手在自己的手心试着模写了遍。
她开心的告诉宿星,自己记下了。
宿星点点头,还是趁此时问出了自己的疑惑:“那么,你还记得自己怎么会出现在城外的河边吗?是发生了什么?”
杨笑思考了下,眉头微蹙,努力回想:“具体的话,不太记得了,我只知道我在努力的跑,当时有好多人,闹哄哄的,于是我就被挤着走,好像是出了个非常大的门,之后慢慢的就没什么人了,我就觉得很饿啊,又困想睡觉,然后醒来就是这里了。”
说话时,杨笑也手舞足蹈的比划着,表述得活灵活现,惹人注目。
“是和家人走散了么?”
他从杨笑的描述中,知晓她应当是从城内走失,被人流带出了城门,大概是因饥饿困顿,龄岁还小,感染了风寒,晕倒在城外河边。
这样推测,倒也算合理。
“我没有家人。”
没什么波澜的稚声传入宿星耳中,他为保没听错,重复了一遍她说的,问她:“你没有家人?”
“是啊,就我一个。”
看着不过十一二岁的孩童,说出自己孤身一人时一脸淡然,没有任何难过伤心的情绪。
宿星一时辨不出她说的话是真是假,有点头疼:“那你是从哪里来的?就是原本住的地方,我可以带你回去。”
杨笑歪了歪头,对他露出可怜的表情,瘪瘪嘴道:“没有住的地方。”
“……”
“恩人,我卖身报答你吧!”
小女孩兀的冒出了惊人之语吓得宿星差点没稳住身形,他觉得自己今天的耳朵一定出问题,不然怎么会总是听到一些奇怪的东西。
“别别别,你这小孩,我可不要你卖身。”
“可是我没地方去了,恩人你带我走吧,不然我会饿死冷死的。”
杨笑睁着双澄亮的大眼睛,朝宿星恳求道。
“可是我也居无定所,如何带你走?跟着我风餐露宿么?”
“都行啊!”女孩对于他所说的毫无介怀,坚持原先的说辞,自荐道,“我学东西很快,带着我不亏哦。”
说完,杨笑鼻头发痒,打了个毫无形象的大喷嚏后,伸手搓搓鼻子。
见火堆火势渐弱,宿星加了两块干柴进去,不一会便又暖意融融,杨笑朝他咧嘴一笑。
也不知她是如何能开怀至此,无家无亲,他只不过是恰巧碰到,顺手救了她罢了,但按目前来看,是被对方赖上了?
他从怀中拿出一翠色小瓷瓶,从里倒出一粒比豌豆还小的药丸,与不解看他的杨笑说:“诊脉时发现你的身子先天虚弱,这是能增强体质的东西,一日分两次食用,半年大概能有所效用。”
他把整个瓷瓶放她身旁,倒出的那粒药丸杨笑乖巧接过,便毫不迟疑的服下。
“有点苦……”杨笑皱眉,吞咽后满脸难受。
宿星看他一眼,不知从哪里取出来个油纸包,从里面拿出一个蜜饯,拿到她面前:“哝,甜的。”
蜜饯入口,甜丝丝软糯糯的,像是要在口中化开。
这是杨笑第一次吃这种东西。
“这个好吃!”
还未吞下,杨笑便着急的发表感想。
看她认真品味蜜饯的神情,宿星开口:“等你衣服干了,换回自己的衣服后,我会送你进城。”
“我不要进城。”
本还犹自喜乐的吃着新奇零嘴的杨笑闻言,毫不犹豫抵触拒绝。
但她自说自话所做的选择,却并不是她一个普通又弱小的小孩子能决定的。
大人有必要负起大人的责任。
况且他并不想身边再带上其他人,打扰自己以后的清净生活。救下这位叫杨笑的女孩不过是意外,她所说的一切怎么看也都不能全信,只需要尽快送她回到该回的地方,何必要自惹麻烦。
宿星只是沉默的往火堆中又加了一根干柴,杨笑知晓他铁了心要送走自己,气馁的锤了下身旁干草。
她不想理大坏蛋了!
……
杨笑揉着略疼的额角,睁开眼睛,入目的是自己临时清理,空出来的一片空间,她便是寻了些宿星的衣物垫在身下,头靠着墙板睡着的。
她撑着地板起身,转个弯便是隔间,宿星的卧房。
此时他已靠坐着,上半身重新包扎好,比第一次更厚实了些,不见血迹。
他半长自然卷的头发却因久未洗,黏连着一条又一条的贴在脑后,脸上胡茬又长些许,本应看起来极其邋遢的模样,却因其看向自己温润清朗的眉眼,竟也显得出与众不同的气质来。
杨笑真看不得他这样的表情。
五年过去,如今见了,仍是令她觉得虚有其表。
宿星看到她的对他的嫌弃,面露痛心:“徒儿你一直在伤害我,小时候的你多听我话,长大了怎么就叛逆了呢?”
杨笑是真的烦了:“不要再让我提醒你,我们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她想起了刚才睡着做的梦,怪不得一醒来就那么头疼,原来竟是梦到了以前。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她非常后悔以前的决定,是她识人不清,跟错了人。
若有后悔药,她进城后绝对不会……
“哎,当初明明是你一路跟着我,死缠烂打要我带你走,还用命威胁我收留你,如今却对曾经的恩人,你现在的师父恶言相向,吾心甚痛啊!”
音之哀戚,情之悲彻,任谁人听了怕是都要不禁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