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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信 ...

  •   联考的消息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没有人明说,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那股气压。

      课间的时候,走廊上的人变少了。以前会去小卖部溜达的那群人,现在宁愿坐在座位上多刷两道选择题。唐念念说这是“考前综合症”,症状表现为:食欲不振、情绪暴躁、看到数学卷子就想吐。

      “你也有综合症?”殳嘉问她。

      “我没有,”唐念念从抽屉里掏出一袋薯片,“我食欲很好。”

      殳嘉笑了一下,把注意力放回面前的物理卷子上。老周上次说她步骤跳太多,她现在每道大题都把过程写得清清楚楚,连“解”字都写得比平时大了一号。

      她不知道自己在较什么劲。也许是因为那三分。也许是因为联考。也许是因为联考之后,她的名字会和安城一中那群人出现在同一张表上。

      她想让自己的名字在最上面。

      周三下午,殳嘉在座位上整理错题本。教室里人不多,大部分人去操场了。唐念念去了小卖部,临走前问殳嘉要不要带什么,殳嘉说不用。

      她低着头写题,听到脚步声,以为是唐念念回来了。

      “学霸,学习呢?”

      不是唐念念。

      殳嘉抬起头。储兴言站在她座位旁边,半个身子靠在过道旁的课桌上,手里拿着一瓶冰红茶。他没穿校服外套,里面是一件花哨的黑色T恤,领口开得有点大。殳嘉皱了一下眉。不是因为领口,是因为他身上有一股烟味,淡淡的,但让人不太舒服。

      “你怎么进来的?”殳嘉问。

      “门开着我就进来了呗。”储兴言把那瓶冰红茶放在她桌上,“给你的。”

      “不用了,我自己有。”

      “客气什么,又不是什么贵的东西。”储兴言把椅子拉了一下,看样子是想坐下来。

      殳嘉的手指在笔杆上收紧了。教室里还有几个同学在,但都在低头写作业,没有人往这边看。她不知道储兴言想干什么,但她知道她不想让他坐在她旁边。

      “联考准备得怎么样?”储兴言没有坐下来,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你可是年级第一,这次联考要是考不好,丢人可就丢到安城去了。”

      殳嘉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没有到眼睛里。他说的每一个字听起来都像是关心,但拼在一起就变了味。不是关心,是那种看你站在高处、想看看你摔下来是什么样子的期待。

      “你四班的,来三班干嘛?”

      声音从后门方向传过来。

      殳嘉偏头。寻驰站在后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撕了标签的矿泉水。他刚打完球回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校服搭在肩上,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T恤,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

      他看着储兴言。不是瞪,是看。那种很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但因为看得太久了,就变成了一种压迫。

      储兴言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来找人聊聊天,不行啊?”

      “你跟她很熟?”寻驰走进教室,把矿泉水放在自己桌上,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他的语气从头到尾都没有起伏,像是纯粹出于好奇才问了这么一句。

      储兴言张了张嘴,没有接上话。

      寻驰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物理卷子,展开,铺平,拿起笔,在答案栏里写了一个C。然后他突然停下来,好像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目光越过桌面上的卷子,落在储兴言身上。

      “你上次摸底考物理多少分?”

      储兴言的表情僵住了。

      “我帮你算算,”寻驰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嘲讽,“你总分五百出头,物理按比例折算大概七十分左右?不对,听说你物理常年不及格——那应该是六十几?”

      储兴言的脸色变了一下。

      “六十几分,”寻驰把笔帽拔下来又盖回去,拔下来又盖回去,发出细微的咔嗒声,“跑到年级第一面前问人家联考准备得怎么样。你是有多想不开?”

      教室里响起了几声压得很低的笑。坐在前排的耿聪睿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荀雯倩用课本挡住了半张脸,但从课本的缝隙里能看到她在笑。

      储兴言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把那瓶冰红茶从殳嘉桌上拿走,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寻驰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什么,最终还是走了。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寻驰低下头继续写物理卷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殳嘉看着他。他没有看她,但她注意到他在答案栏里写的那个选项被涂掉了,改成了另一个。

      他刚才根本没看题目,随便写了一个C。后来改的那个,才是对的。

      殳嘉低下头,看着面前错题本上密密麻麻的字,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她忍住了。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纸条,想了想,写了一行字。

      “刚才谢谢。——殳嘉”

      她把纸条折了两折,趁课间走过去的时候,丢在了寻驰的桌面上。

      大课间的时候,唐念念拉着殳嘉去操场。

      “走走走,晒太阳,再不晒我就要发霉了。”

      两个人靠在操场边的栏杆上,唐念念从口袋里掏出CCD,对着篮球场那边按了几张。

      罗星纬在球场边上整理器材。他把篮球一个一个放回推车里,排得整整齐齐,每个球的气门芯都朝同一个方向。放完之后他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好像觉得哪里不对,又把最外面那个球转了一下,让上面的logo朝外。

      唐念念的镜头始终对着他。CCD的屏幕上,罗星纬的侧脸被阳光照得很亮。

      “他好认真。”唐念念说。

      “放个球而已。”殳嘉说。

      “你不懂,这叫匠人精神。”

      殳嘉正要说什么,罗星纬忽然抬起头,直直地朝着镜头的方向看了过来。唐念念的手一抖,相机差点再次飞出去。她飞快地把相机藏到身后,假装在看风景,但她的动作太大了,大到连罗星纬都注意到了。

      他停下手里的活,朝她们走了过来。

      唐念念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整个人僵住了。她的脸从脖子开始往上红,红得像煮熟的虾。殳嘉在旁边看着,觉得她现在的样子比罗星纬放球的画面有趣多了。

      “你在拍我吗?”罗星纬走到她们面前,站定。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质问,只是单纯地想知道答案。

      唐念念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她又张了张嘴,还是没发出声音。

      殳嘉在旁边替她回答:“她在拍风景。”

      “哦。”罗星纬点了点头,想了一下,又问,“那为什么镜头一直对着我?”

      唐念念的脸红得更厉害了。殳嘉觉得她的CPU可能已经烧了。

      “我……”唐念念终于发出了声音,但只有一个字。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藏在身后的CCD拿了出来,低着头翻到刚才拍的几张照片,把屏幕转给罗星纬看,“……拍得不好看的话,我删掉。”

      罗星纬低头看着屏幕。照片里的他正在把篮球一个一个放进推车里,侧脸,阳光照在脸上,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

      他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唐念念做梦都想不到的话。

      “拍完了能发我一份吗?”

      唐念念愣住了。不止唐念念,殳嘉也愣住了。

      “我留着做个纪念。”罗星纬的表情非常坦然,坦然到好像他说的不是“留着你的偷拍当纪念”,而是“今天天气不错”。

      唐念念张着嘴,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挤出一个字:“……好。”

      罗星纬点了点头,转身回去继续整理器材了。他走了之后,唐念念转过头看着殳嘉,眼眶红红的。殳嘉以为她要哭,结果她一把抓住殳嘉的袖子,声音都在抖:“他说要我发给他,他说要我发给他!”

      “听到了。”

      “他不是应该生气吗?他不是应该让我删掉吗?他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她找不到词来形容,急得直跺脚。

      殳嘉想了想,替她说了:“呆。”

      唐念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对,呆。他怎么这么呆啊。”

      联考前一天的下午,殳嘉在走廊上碰到了浦千易。两个人一个从教室出来,一个从厕所出来,在走廊中间遇见了。

      浦千易手里拿着一个浅蓝色的水杯,杯盖上印着一个小小的温度计。殳嘉注意到她的指尖因为水的温度泛着淡淡的粉色。她刚接完热水,杯口还有一缕细细的白汽。

      殳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了脚步。她本来是要去接水的,但看到浦千易站在那里,她忽然想等一等。

      “你先。”殳嘉侧了侧身,让出接水的位置。

      浦千易看了她一眼。殳嘉以为她会说“你先”,或者“我不接”。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低了一下头,走上前去接了水。

      殳嘉站在走廊上等。她靠着栏杆,看着楼底下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毽子,有人在背书。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桂花的香味。

      浦千易接完水,走到殳嘉面前。

      “我以为你也要接水。”她说。

      “我是要接啊。”殳嘉说。

      “那你为什么让我先?”

      殳嘉愣了一下,想了想:“我以为你想接。”

      浦千易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殳嘉注意到她的耳廓最上沿染了一层极淡的粉色。她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水杯。她想起刚才站在饮水机前,热水流进水杯的声音。那个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走廊上显得很响。

      殳嘉在外面等她。殳嘉以为她要去接水,殳嘉让她先。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每一个都带着殳嘉的名字。

      她把水杯攥紧了一点,又松开。

      “你杯子上的贴纸,”浦千易说,“那只狗很丑。”

      “那是柴犬。”殳嘉说。

      “很丑。”

      殳嘉笑了,没有反驳。她走到饮水机前,把粉色的保温杯对准出水口,按下按钮。热水哗哗地流进去,杯口升起白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视线。

      浦千易站在旁边等她。两个人一起走回教室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走廊上的风把殳嘉的马尾吹起来,发梢扫过浦千易的手臂。浦千易没有躲。

      她只是把水杯换到了另一只手上。

      那天晚自习,寻驰的纸条来了。

      殳嘉翻开笔袋的时候发现的,折了两折,塞在笔袋最底层。她打开,上面写着:

      “不用谢。联考你要是输了,今天的事我收回。”

      殳嘉看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她把纸条翻到背面,写了一个字,折好,趁去接水的时候丢在了寻驰的桌面上。

      那个字是:“行。”

      联考前一晚,殳嘉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没开。

      外婆在厨房里煮汤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白白胖胖的汤圆在水面上浮浮沉沉。殳嘉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外婆的背影。

      “外婆,今天怎么煮汤圆了?”

      “明天联考了,吃个汤圆,图个团圆。”外婆说完之后可能意识到了什么,顿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殳嘉知道外婆在想什么。汤圆是圆的,圆代表团圆。可她们家已经好久没有团圆了。

      外婆盛了一碗汤圆,放在殳嘉面前。白的,圆的,冒着热气。殳嘉用勺子舀起一个,咬了一口。黑芝麻馅流出来,在白色的汤圆皮上洇开一片黑色的痕迹,甜得发腻。她慢慢地嚼,慢慢地咽。

      她想爸爸了。

      不是那种尖锐的、让人想哭的想,是一种钝钝的、压在胸口的东西。她不知道爸爸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吃饭,有没有人给他煮汤圆。

      她把碗里的汤圆一个一个吃完了。连汤都喝完了。

      回到房间,殳嘉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亮了桌面上一小块地方。她把明天要考的科目资料翻出来,摆在桌面上。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六本资料,摞在一起,像一堵小小的墙。

      她翻开语文笔记,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文言文实词、虚词、特殊句式。诗词鉴赏的答题模板。作文的素材积累。她把最后几页翻过去,看到自己用荧光笔画的一段话——“真正的勇毅,是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依然坚持做对的事。”

      那是她上次月考作文里写的一句话。她看了几秒,把笔记本合上了。

      书桌上放着一封信。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也许是外婆放的,也许是妈妈下班回来放的。信封上写着“殳嘉亲启”三个字,是爸爸的笔迹。

      殳嘉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她认识这个笔迹,比任何人都认识。小时候爸爸用这个笔迹在她作业本上签字,用这个笔迹在她生日贺卡上写“祝嘉嘉生日快乐”,用这个笔迹在一本又一本书的扉页上写“赠殳嘉,愿你在文字中找到方向”。

      她拿起信封,撕开封口。信纸折了三折,纸是普通的A4纸,边角有点皱,像是被反复修改过。

      她打开。

      “嘉嘉,对不起。”

      第一行字就让她的鼻子酸了。她咬住嘴唇,继续往下看。

      “对不起,让你和妈妈独自面对这一切。对不起,让你在学校里可能被人指指点点。对不起,在你最需要爸爸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

      那些话不是真的。你知道的,我没有抄袭。我有那么多手稿、那么多笔记、那么多凌晨三点还在改稿的夜晚。我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东西,被人说成是偷来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证明。我写了二十年,所有的证据都在我手里,但没有人愿意看。他们只想骂我,只想看一个‘著名作家跌落神坛’的热闹。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我走了。我把烂摊子丢给你妈妈,一个人躲起来。我想把新书写完。我想用作品证明我自己。可是好难啊。每天坐在桌前,对着空白的文档,一个字都写不出来。脑子里全是那些骂我的话,像一个坏掉的收音机,关不掉,调不静音。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写完,不知道写完了有没有人愿意出版,不知道这一切还有没有意义。

      但我还是要写。写到写不动为止。

      你是我的女儿,你知道写字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它是我的命。我不能因为别人说我的命是假的,就不要这条命了。

      孩子,爸爸不奢求你原谅我。但我想让你知道,你从来都不是我的负担,你是我写下每一个字的理由。

      明天联考了。爸爸不在你身边,不能送你去考场,不能在校门口等你出来。但爸爸的心和你在一起。

      你妈妈跟我说你考了年级第一。那天晚上我哭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高兴。我的女儿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也在发光。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们家,怎么评价我的作品,你都不要受影响。你不是‘抄袭作家的女儿’。你是殳嘉。你是你自己。

      继续跑,带着赤子的骄傲。生命的闪耀不坚持到底怎能看到。

      还有一句你比我更早明白的话——‘真正的勇毅,是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依然坚持做对的事。’

      嘉嘉,爸爸为你骄傲。

      勇往直前。等你考完,爸爸就回来了。”

      殳嘉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压在台灯底下。台灯的光照在信封上,“殳嘉亲启”三个字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拿起笔,翻开数学笔记,继续复习。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这个声音。她写完最后一道导数题,把笔放下,看了一会儿窗外。

      窗外有月亮。不大,弯弯的,像一只眯起来的眼睛。

      她拿出一张新纸条,在上面写了一句话。不是写给寻驰的,不是写给浦千易的,是写给自己的。

      “联考,我会考好的。”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笔袋最底层。关了台灯,躺在床上。

      黑暗里,她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扑通,扑通,扑通。不快不慢,很稳。她在心里把那首歌词默念了一遍。继续跑,带着赤子的骄傲。

      然后她想起另一句。葡萄何时先熟透,你要静候再静候。

      她在黑暗中对自己说:“等葡萄成熟透,等风来,等我自己走到对的地方。不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看着那条白线,慢慢地眨眼睛。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沉。

      沉进了一片安静的、柔软的黑暗里。

      明天,联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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