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红绸·两种温度     活 ...

  •   活门宇宙·江城市·林宅

      林砚的手,在扣西装扣子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

      窗外的雪落在玻璃上,化成细碎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像谁哭花了的脸。他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二十八岁,普通的长相,普通的身材,穿着一身租来的西装,领口有点紧,勒得他喘不过气。

      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像藏了一整个春天的星星。

      “紧张啊?”身后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带着点生硬的中文口音,是他的发小,娶了个乌克兰老婆的王磊。

      林砚转过身,笑了笑,没说话。

      怎么能不紧张。

      三年前,他还是那个被彩礼逼得走投无路的穷小子。父母是普通的工人,一辈子攒了三十万,在江城市连个厕所都买不起。谈了三年的女朋友,在结婚前一个月,跟他提了分手,理由很简单:“你拿不出八十万彩礼,也买不起一百二十平的房子,我跟着你喝西北风吗?”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江边,喝了三瓶二锅头,差点跳下去。

      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完了。

      在这个婚恋已经彻底资产化的时代,没钱没房没车,就等于被剥夺了婚配权、繁衍权、甚至做人的尊严。他努力了二十八年,考上了大学,找到了一份还算体面的工作,可在彩礼和房子面前,所有的努力都成了笑话。

      直到他遇到了苏晚。

      苏晚是俄罗斯圣彼得堡人,来中国留学,学中文。他们在图书馆认识的,那天林砚在看《战争与和平》,苏晚走过来,用生硬的中文问他:“你也喜欢托尔斯泰吗?”

      一来二去,就熟了。

      苏晚知道他没钱,知道他没房没车,知道他被前女友因为彩礼甩了。可她还是爱上了他。

      她说:“我不要你的彩礼,也不要你的房子。我爱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钱。”

      她说:“在我们国家,两个人相爱,就可以结婚,不需要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说:“我们可以一起租房子,一起奋斗,一起慢慢变老。”

      今天,是他们结婚的日子。

      没有八十万彩礼,没有一百二十平的房子,没有豪车车队,没有奢华的酒店。婚礼就在林砚老家的院子里办的,红绸是邻居们帮忙挂的,灯笼是亲戚们帮忙扎的,饭菜是村里的大厨做的,一共摆了二十桌,坐满了来自天南海北的亲友。

      有林砚的父母,有苏晚的父母,他们从俄罗斯飞过来,带着伏特加和蜂蜜,笑着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恭喜”;有王磊和他的乌克兰老婆,抱着他们两岁的儿子;有林砚的大学同学,娶了个肯尼亚的黑人女孩,两个人一起在非洲做志愿者;还有苏晚的同学,有美国人,有法国人,有日本人,说着不同的语言,却都带着真诚的祝福。

      院子里的音响放着《婚礼进行曲》,红绸在风雪里飘着,灯笼的光暖融融的,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林砚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领带,转身走出了房间。

      他要去接他的新娘了。

      那个肤白如霜瓷,眼尾一点烬红的女孩,那个在他最绝望的时候,拉了他一把的女孩,那个不要他一分钱彩礼,愿意跟他一起吃苦的女孩。

      雪落在他的肩膀上,凉丝丝的,可他的心里,却暖得像揣了一团火。

      他抬头看向院子门口,苏晚穿着红色的中式嫁衣,正站在那里,笑着看向他。

      她的眼尾那点烬红,在雪光的映照下,好看得像一幅画。

      囚笼宇宙·江城市·陈宅

      陈烬的手,在扣中山装扣子的时候,也微微抖了一下。

      窗外的雪落在玻璃上,是灰色的。

      不是雪本身是灰色的,是天空是灰色的,空气是灰色的,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雪从灰色的天空落下来,沾了空气中的煤灰和血腥味,就变成了灰色的。

      他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二十八岁,普通的长相,普通的身材,穿着一身统治当局统一发放的黑色中山装,领口硬邦邦的,磨得他脖子生疼。

      他的眼睛是暗的。

      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磨蹭什么?快点!吉时快到了!”门外传来士兵粗暴的呵斥声,伴随着枪托砸门的声音,“耽误了婚礼,你和你爹妈,都要被送去生育营!”

      陈烬低下头,没说话。

      他怎么敢耽误。

      为了这场婚礼,他的父母卖了家里唯一的房子,卖了祖上传下来的三亩地,还欠了统治当局二十万的“生育保证金”。如果他敢反抗,不仅他要被公开处理,他的父母也要被送去西北的生育营,一辈子在那里生孩子,直到死。

      这是模式二强制婚姻匹配的规定。

      十五年前,统治当局为了维持“华夏血脉的绝对纯净”,颁布了《纯血保护法》,全面禁止中外通婚,禁止跨民族通婚,禁止任何可能“污染华夏血脉”的行为。

      同时,国内婚恋市场已经彻底崩坏。

      彩礼涨到了三百万,房子涨到了十万一平,一个普通的工人,不吃不喝干一百年,也娶不起一个老婆。男人娶不到老婆,女人不愿意生孩子,人口出生率跌到了千分之零点三,统治当局已经到了灭亡的边缘。

      于是,模式二出台了。

      所有年满十八周岁的男女,必须在统治当局基因库登记,由统治当局统一匹配结婚对象。匹配成功后,必须在三个月内结婚,一年内生孩子。不服从者,公开处理;逃避者,全家连坐;不能生育者,送去生育营,作为“生育工具”,直到失去生育能力为止。

      陈烬就是被匹配给苏烬的。

      他从来没见过她。

      他只知道她叫苏烬,二十二岁,是纺织厂的女工,基因检测显示“生育能力优秀”,适合给他生孩子。

      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不知道她有没有爱过别人,也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嫁给他。

      他甚至不知道,她的脸是不是真的像匹配报告上写的那样,“肤白貌美,身体健康”。

      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他就是她的丈夫,她就是他的妻子。他们必须生孩子,必须生三个以上,否则就要被罚款,就要被送去生育营。

      他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生孩子,还那二十万的生育保证金,然后老死在这个灰色的城市里。

      像一头被圈养的牲口。

      “快点!”士兵又砸了一下门,“再不走,我们就进去拖你了!”

      陈烬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走出了房间。

      院子里的红绸,是统治当局统一发放的,颜色是那种暗沉的血红色,像干了的血。灯笼也是统治当局统一发放的,光线昏暗,在灰色的风雪里晃来晃去,像鬼火。

      没有亲友,没有祝福,没有欢声笑语。

      院子里站着的,都是穿着黑色军装的士兵,手里拿着枪,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还有几个邻居,也是被强制来观礼的,他们低着头,不敢说话,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他的父母站在角落里,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无尽的绝望。

      陈烬抬起头,看向院子门口。

      苏烬穿着红色的中式嫁衣,正站在那里。

      她的脸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眼尾那点烬红,是哭了三天三夜熬出来的血丝。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彩,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她也从来没见过陈烬。

      她只知道,她被统治当局匹配给了一个叫陈烬的男人,她必须嫁给他,必须给他生孩子。如果她反抗,她的父母就要被公开处理。

      雪落在她的嫁衣上,灰色的雪,把红色的嫁衣,染成了肮脏的暗红色。

      陈烬一步步走向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下。

      没有爱意,没有好奇,只有同样的麻木,同样的绝望。

      像两个即将被送上刑场的犯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