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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灾     姜 ...

  •   姜芥醒来的瞬间,以为自己只是打了个盹。
      大巴车的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分不清是阴天还是黄昏。车厢里嗡嗡的,笑声,叫嚷声,零食袋噼啪响声,熬成一锅温吞的粥,把她从瞌睡里慢慢地、软软地捞上来。
      姜芥揉了揉眼睛,窗外灰白色路面一直往前延伸,两边的树影影绰绰,没干透的水墨画,连边界都是模糊的。姜芥看不清任何一个人的脸,但有一个很确定的念头:这些都是我的同学。那些模糊的面孔,那些分辨不出音色的笑声,都是她的同学的。这种确定感来得没有来由,却如呼吸一样自然。
      然后地面震了一下。
      不是颠簸——大巴车的轮子还稳稳地压在路面上。大地本身,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把脚踩在了地上。
      姜芥转头看向前方。
      那个东西站在路的尽头。它太大了——一座会移动的山。它的下半身隐没在灰白色的雾气里,上半身捅进云层,云在它的腰际翻涌,被搅动的水向两侧泛出波澜。每走一步,大地就震颤一次,路面从它的脚下开始龟裂,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前蔓延,柏油路面的碎块被震得跳起来,又落下去,发出密集的、干燥的碎裂声。
      它走得不快。每一步之间都有漫长的间隔。但每一步都太大了。那些间隔被它巨大的步伐填满,距离是被折叠的纸,一截一截地缩短。
      没有人说话。车厢里所有的声音——笑声、零食袋的噼啪声、座椅的嘎吱声——被一只手突然掐断。姜芥听见了自己的心跳,还有身边人压抑的、不敢喘出来的呼吸。
      一群奇形怪状的动物自车窗外掠过,去向着那庞然大物的方向。
      一个金眼睛的人,从最后一排站起来,快步走向前方,她喊:“师傅快停一下车!”
      没有回应。
      驾驶座空空荡荡的,周围的风景突然定格——他们停在破碎的道路上,周围全是荒原,冬天枯黄的倒伏的草丛,一片片的种在龟裂肌肤之上,他们从一幅意境盎然的水墨画,突然跳到了灾难片。
      一个橙色头发的女生,从金眼睛的人身上收回目光。姜芥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那团橙色在灰蒙蒙的车厢里晃了一下,一团被风卷起来的火跳跃爆燃。她伸手够到车窗边的消防锤,握紧,手腕上青筋绷起来。锤子砸下去的时候,玻璃裂成一大片细密的纹路,白花花的,如冬天湖面上的冰裂。又砸了一下,玻璃整片脱落,碎成无数细小的颗粒,在柏油路面上弹跳、滚动、安静下来。
      “走。”橙发女生的声音不高,很稳。她站在破碎的车窗边,伸手拉住一个人的胳膊,把人往窗外送。她的手掌按在那个人的背上,推了一把。
      “魏即白,接住他们!”
      站在地上的第一个人应了一声,大声喊道:“当心脚下!”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姜芥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她翻出车窗的时候,一只手托住了她——是那个橙发女生。手掌干燥,有力,把姜芥稳稳地放下。
      她撞上掌心,撞上肩膀,那个可靠的气息消失了,姜芥向外走了几步,就被一个人握住手腕,她们先向前跑了两扇窗。
      金色眼睛的人敲开另一个洞,抓住背包往外扔:“别干站着,带着东西赶紧跑!”
      姜芥手指不听使唤,但是她尽可能地握住了身边那个人塞过来的背包,一个人站在侧面朝她们挥手,手上是匆忙卷起来的喇叭:“这边,快跑!”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所有的声音都被地面传来的震颤吞掉了。姜芥迈开脚步,她是在跑吗?还是被人拖着?或者远方正在朝她靠近?
      姜芥踩在碎裂的路面上,碎石在鞋底打滑。身后的地面还在震动,每一下都间隔着漫长的几秒,但每一下都比上一声更近。
      “还能坚持吗?”橙发女生问。声音从姜芥头顶落下来,很短,很轻,像一枚石子丢进深井。
      “能!”魏即白回答。
      声音很快,淹没在呼啸的风声之中,接下来的一切发生的都很模糊,比刚刚的风景还要模糊——
      那只巨脚落下来的时候,魏即白正接住一个人的手臂。
      姜芥听见大地合上了嘴。路面从巨脚的边缘开始凹陷,像有人用手指摁一块湿透的卫生纸,于是那纸破了一个洞。大巴车的车顶先消失,然后是车身,然后是车轮。没有碎片,没有残骸。整辆车和车周围的那一小片地面,被那只脚按进了地底,留下一个黑沉沉的、看不见底的洞。
      深渊。
      姜芥盯着那个深渊,觉得自己也在往下坠。那种坠落感从胸口开始,留下一个同样黑沉沉的、看不见底的洞。
      她踉跄了一下,那个抓着她的手腕的人说:“别回头!”
      姜芥看过去时,那个人刚刚把头转过去,
      不知道跑了多久。震动的间隔开始变长。越来越长。最后,她听不见身后的脚步声了,无论是怪物的脚步还是同伴的脚步。
      姜芥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空气灌进肺里,凉得发疼。
      身边还有几个人。都弯着腰,都在喘。
      “……应鹤松。”
      姜芥抬起头。说话的人站在她旁边。她看过去,只看见一双眼睛。很平静的眼睛,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没有波澜,没有温度,但也没有恐惧。那双眼在灰蒙蒙的天色下看着她,又移开,看向别处。
      “祁聿。”
      “俞栖迟。”
      “叶南星。”
      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从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流出来,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东西。每念一个,就停顿一下。等回应。等那些名字被接住。
      没有人回应。
      “林澜。”那个声音继续说,“林澜在车里。”
      有人接了一句。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动什么,姜芥没有听清。
      那个念名字的人没有停。“吕忆。”
      “她第二个下去的。”另一个人说,“往东边跑了。”
      “陆符槿。”念名字的人说。
      沉默。
      “陆符槿。”她又念了一遍。
      姜芥的喉咙动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干涩的,像砂纸磨过木头。“她……她出来了。”
      念名字的人看向她。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荷叶下一尾鱼翻了个身。
      “你看见她了?”
      “她往西边跑了。”姜芥说。她不确定那是陆符槿,不确定自己看见的是谁,但那个名字卡在她喉咙里,不说出来会更疼。但吐出之后,姜芥突然意识到,她说出的话自然而然成为现实——那就是陆符槿。
      念名字的人点了一下头,很轻,像是把那个名字放在了一个看不见的架子上。
      “姜芥。”那人突然说。
      姜芥愣了一下。
      “你在。”
      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她。视线移开,继续念下一个名字。
      姜芥这时候才注意到她的脸——不,看不清脸,和所有人一样,她的面容是模糊的。但那双眼睛是清楚的。只有那双眼睛。像整个灰蒙蒙的世界里,唯一清晰的东西。
      “我叫许鸢。”许鸢说。声音还是那么平,像在把名字递给谁。
      她说了这句话,又转回去继续念名字。
      又念了几个。有的有人回应,有的没有。
      “分头跑吧。”另一个人说,声音在发抖,“分头跑,至少……至少有人能……”
      没有人反驳。也没有人动。
      许鸢最后念了一个名字。没有人回应。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把那个名字放在了某个地方。
      “西边。”许鸢转向姜芥,“你说陆符槿往西边跑了。”
      姜芥点头。
      “我往西。”许鸢说。她在陈述一个已经完成的事实。
      其他人也开始往不同的方向走。有人说“保重”,没有人说“再见”,影子们转过身,走进灰蒙蒙的天色里。他们的背影很快就变得模糊,被水泡开的墨迹融进了背景里。
      姜芥站在原地。所有的方向看起来都一样——灰的,模糊的,没有边界的。她回头看来的方向,那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大巴车,没有怪物,没有深渊。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空。
      许鸢已经走出去几步了。她的背影也是模糊的,但她是那种在灰色中依然分明的、清晰的轮廓。
      “你不走吗?”许鸢没有回头。
      姜芥迈开步子,她选了一个方向。
      天色更沉了。周围的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没擦干净的玻璃,软的,糊的。脚下的龟裂的土踩上去没有声音。远处只有天际线,一动不动。
      像梦一样。姜芥想。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她没有觉得意外。好像她一直都知道这是梦,只是刚才忘了。
      姜芥回头看许鸢。许鸢背影还是模糊的,但那双眼睛——那双平静的、像结了冰的湖面一样的眼睛,即使姜芥看不见——依然清楚。
      姜芥想问,问她是谁,问这里是哪里,问她为什么往西边走。但她什么都没问。因为在这个灰蒙蒙的、模糊的、像梦一样的世界里,许鸢的平静是唯一真实的东西。
      远处的灰白色雾气和地面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天。许鸢的背影慢慢化进雾里,步伐不大,很稳。姜芥跑向另一边,踩着许鸢没有踩过的地面。
      一步。一步。
      一个名字,一个脚印。一个名字,一个存在过的人。
      姜芥忽然觉得,许鸢不是在找人。她是在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从黑暗里捞出来。然后,姜芥一个踉跄,扎入一大团枯萎的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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