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沦》万玉千

2、重逢 我第一次认

　　早上六点，唐溪凝是被一个接着一个的闹铃轰炸醒的，手机里樊晓爽的信息接连弹出，敲定今日拍摄、采访与晚间盛典的所有流程。

　　简单洗漱后，她匆匆出了门。

　　助理吴泠手里提着咖啡袋子递给了正在妆镜前消肿的唐溪凝，“溪凝姐，你的冰美式。”

　　她很自然地接过，“谢啦！”

　　唐溪凝已经换好了衣服，长达两个小时的妆造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底妆、眼妆、发型都经过层层打磨，把人仔细雕琢成镜头前精致耀眼的模样。

　　距离电影发布会开场还有充足的准备时间，场地和舞台早就搭建完成，樊晓爽和现场工作人员对接完成后转身进了化妆间。

　　在进门后就把唐溪凝拉到一边开始叮嘱：“待会儿发布会你注意着点儿分寸，跟庄珩别太刻意避嫌，距离稍微近一点儿，互动也显得亲密点，打起精神来好好营业，底下还有一大堆观众在看着，投资方们现在都非常看好这部电影，千万别关键时刻掉链子！”

　　唐溪凝点头应着，“我心里有数儿，你放心吧。”

　　她的这部新电影对打的是当红流量小花姚殊的作品，要论热度话，现在好像是唐溪凝这边更炙手一点儿，正因为这样才更要趁热打铁。

　　——

　　发布会顺利进行了三个小时，外头还围着大堆粉丝，整场折腾下来导致唐溪凝人有点儿虚脱，她离场后，率先脱下那双不合脚的高跟鞋，整个人都靠在化妆台前的椅背上，软得如同一滩泥。

　　想到这一天的工作行程她就头脑发昏。这还只是个开始。

　　助理吴泠拎着饭盒走进来，招呼着人，“溪凝姐辛苦了，赶快来吃饭吧！”

　　午饭也很简单，都是些调味清淡的菜色，唐溪凝从小挑食，对吃的提不起来兴趣，那时候和现在可不能比了，每天工作量都够让人吃不消的，一闲下来，紧跟着勾起胃里的馋虫，她现在想好好吃一顿街边烧烤。

　　此时，樊晓爽手里拿着盒糖醋排骨推门进来，脸上还挂着笑，看起来心情大好，“奖励你的，今天表现不错！”

　　唐溪凝勉强扯出笑，“今天不用当兔子了。”但是排骨她还是喜欢红烧的做法。

　　“今天值得开一次荤，”说着樊晓爽翻动着手机，把微博挂着的热搜举起来给她看，“你看吧，已经上热搜榜前三了，都在剪辑你和庄珩的互动视频，算是给电影狠狠挣了波热度。”

　　满打满算唐溪凝进娱乐圈已经六年了，之前过得风生水起，之后却不知道得罪了谁，从那之后资源便开始一落千丈，甚至落个快要退圈的下场。
　　樊晓爽当初因为一张照片挖掘了这个人，她的模样太过惹眼，可塑性极强，天生就是吃演员这碗饭的。现在唐溪凝已经二十八岁了，反而多了几分成熟女人独有的知性美。
　　之后樊晓爽选择签下了这个人，唐溪凝也争气，虽然不是科班出身，但演技极好，凭借一部新剧再度回归荧幕，一朝起了水花就不能再停。

　　“对了，今儿晚上有个饭局，几个电影的投资方都在，你等下午专访结束再回来补个妆，这群资方都是影片儿的大股东，手里握着不少资源，和他们这帮人打交道更得机灵点儿！”

　　樊晓爽转身要走，似乎是想到什么，又补了句，“有个陈姓的投资方特欣赏你，人家可是大手面，千万要把人哄好了。”

　　唐溪凝是最讨厌这种饭局的，樊晓爽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就是要把这些个老滑头都哄高兴了，以后在影视圈里才能混得开，其实那帮人想的什么都心知肚明。

　　她低头快速解决完午饭，下午的专访都赶早了。

　　天气现在灰蒙蒙的，公司的专车一直在外头候着，等安保把人护送到车里后才缓缓驶向别处。

　　隔着道门，唐溪凝能隐约听到里面推杯换盏的喧闹，服务生躬身推开房门，一股烟酒气扑面而来。

　　偌大的包厢里，圆桌前有导演，制片，还有几个身价不菲，大腹便便的投资方老板都围坐在一起谈笑。

　　还有一个人，虽然坐得位置不太显眼，但是长得年轻，身形高挑气质也出众，和周围这些人相比倒显得格格不入。

　　唐溪凝只觉得莫名心慌，这时男人朝门口站着的人投来一个目光，眼神十分陌生，可那模样分明让人移不开眼，俊朗的眉眼一如当年。
　　尘封的记忆犹如获得了把钥匙，那些轰轰烈烈的过往又转瞬即逝。唐溪凝甚至一度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里面好多人都很面生。那些人说的陈姓投资方会是陈砚川吗？

　　樊晓爽率先开口打破沉闷的气氛：“各位老板，实在抱歉，赶完几个专访人也没停，没想到还是来晚了，先给大家赔个不是！”

　　唐溪凝下意识收了心神，几乎是瞬间就跟着转变了副笑脸。

　　席间的江导已经喝得满脸通红，看人都有重影，忙招呼着她们，“嘿哟，快过来坐！”

　　两人落座后，唐溪凝举起酒杯先敬了一圈，“各位老板，我先敬大家一杯。”然后仰头把酒一饮而尽。
　　“第一次见唐小姐，没想到真人比那镜头里的还要漂亮。”聂总笑呵呵地打趣，说着又给自己满上一杯，“来，今个儿难得一见，必须给你添添喜气儿啊。”
　　唐溪凝心领神会，又端起酒杯，“聂总过奖了！这杯敬您。”

　　唐溪凝的酒量是练出来的，之前她不会喝酒，当时还没有经纪人在前头冲锋陷阵，所有事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也算身经百战，之后这种饭局应酬去的多了，喝酒自然也就勤，不过现在已经不会再和当初一样几杯不过人就快要倒了，可就算再喝，到底是喝不过这帮人。

　　“预祝各位票房大卖！今儿个高兴，再来一杯！”中间坐着的地中海李总说着又开始举杯。

　　樊晓爽的手不动声色地按住了她的手腕。

　　“李总，溪凝今儿晚真到量了，这杯我替她。”樊晓爽笑着站起身，干脆利落地把杯子里的酒干了，“您大人大量，回头等人状态好了，专门儿请您喝茶赔罪。”

　　唐溪凝这边才刚坐下，对面的江导又端着杯子凑过来，“溪凝啊，咱这部戏能成，你功劳不小，这杯你必须得喝。”

　　樊晓爽还想拦，江导已经红了脸，“小樊，你这就没意思了啊，我跟溪凝说两句体己话，你老挡着算怎么回事儿？”

　　话已经说到这份儿上，樊晓爽给唐溪凝递了个眼神，意思很明确：这杯躲不过了，喝完这杯我来收尾。
　　唐溪凝会意，端起酒杯，“江导，这杯我敬您，感谢您一直以来对我的信任。”

　　酒过三巡，包厢气氛逐渐热络了起来，她也被灌了不少酒，虽然现在脑袋发沉，可意识无比清醒。

　　“对了，溪凝，你可得好好感谢我们陈总啊，这片子能顺利立项开拍，陈总资金可是占了大头，和陈总再好好碰一个！”江导突然又开始起哄。

　　唐溪凝瞬间被这句话点醒，才发现这些人里面就只有陈砚川一个陈姓。

　　陈砚川将视线转到她身上，唐溪凝被这样看着觉得心里发毛，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毕竟两个人之前的事儿，在座的除了对方都不知道，若说尴尬那肯定是有的，只是没想到，再见居然会是在这样的场景下。

　　可无论今天这饭局有多虚伪，面子上的功夫总得做足。

　　唐溪凝鼓起勇气，再一次举杯冲着斜对面坐着的人恭恭敬敬来了句：“陈总，这杯……我敬您……”

　　陈砚川没表现出任何表情，两个人恭敬又陌生，时隔这么多年，今天倒让他见识到了和六年前完全不一样的唐溪凝。

　　他站起身，同样举起桌上的酒杯，语气淡然：“我第一次认识唐小姐时，你的名字还叫唐雨霏。”

　　唐雨霏是她的本名，从出道后就被经纪公司要求改了艺名，现在除了她爸爸唐明磊，基本没人再提起过这个名字。

　　唐溪凝满脑子疑惑，不知道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叙旧吗？应该没必要，两人现在没有任何关系，曾经再美好都已经过去了，她想，现在的陈砚川可能都已经结婚了，联姻对象或许会是某个名门望族的千金，这回碰到纯属算个偶然。

　　只是有一点倒出乎意料，陈砚川这个人和她年龄相仿，左右不过差两个月，没想到跟这帮中年男人坐在一块儿除了形貌上的区别，其他倒是一点儿都不违和，年纪轻轻的还十分老成。

　　饭局已经进入尾声，之后的酒都是樊晓爽替她挡下，每当有人举杯劝酒，唐溪凝只抬手虚应，浅浅抿一口，杯底特意留着点儿，始终不碰见底。

　　樊晓爽来的时候就提醒过她，只要气氛过了，三分靠醉，七分靠演，这样的聚会外面都免不了有狗仔偷拍，喝得太多恐怕还会酒后失态，到时候不好收场。

　　其实现在她已经酒醒了大半，后半场都是经纪人在跟这伙儿人周旋，谈的都是些酒桌生意，众人散席前，樊晓爽便又喝了一杯，嘴里不忘说着：“还请各位老板多费心，资源有合适的别忘了我们，后续条件都好谈。”

　　彻底散席后，她们把人送出门，目送着离开后，唐溪凝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包落在刚才的包厢里了。

　　她跟樊晓爽先知会了声，随后转身又进了包房，推开门的一刹那就立刻生出了后悔的念头。

　　陈砚川是折返回来拿手机的，不巧来了通电话，他整个人穿着一身高定西装，指缝夹着根烟，站在玻璃窗前整个人背对着唐溪凝，窗外能俯瞰夜景，高楼霓虹铺展成片，这同样是座让人流连忘返的城市，繁华又璀璨，连同这个男人一样隐匿在这奢靡夜色中，让人看一眼便再不能忘。

　　陈砚川转身看到人便掐灭了烟，显然是没想到还会有人折返，他看唐溪凝的目光十分从容，觉得现在的人比之前更加漂亮，比之前处事更加圆滑，或许是阅历丰富了，这些都是他从没见识过的。

　　周围再没有其他人，两个人面对面十分坦荡。

　　“陈总，”唐溪凝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自在，“这么晚了，早点儿回去休息吧。”

　　女人笑意盈盈的模样刻进他脑中，只是如今听起来倒觉得虚伪，还有刚刚她和那帮老男人互相敬酒，说的那些阿谀奉承的话历历在目，陈砚川莫名觉得烦躁。

　　唐溪凝动作很快取了手包，正要离开，却被身后的男人叫停：“站住！”

　　唐溪凝愣住，脸上笑意未消，刚要转身问他想干什么，陈砚川就已经朝她走近，咬牙切齿道，“唐雨霏，这么多年没见，你还真是令我刮目相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