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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五个雪人五个人 大年三十。 ...

  •   大年三十。

      江听一早就从被窝里爬出来,不用人催。姜柔在灶屋里和面剁馅,江知言领着江听把屋里屋外扫了个遍,连墙角旮旯都没落下。

      请神之前得洗头。姜柔烧了一大锅热水,三个人拾掇干净,开始请神、贴春联。姜柔用面粉熬了一碗浆糊,稠乎乎的,江听拿刷子蘸了,仔仔细细抹在神纸背面,江知言接过去往门头上贴。等贴春联的时候,江知言搬着梯子架在门框边,江听站在下面仰着脖子指挥——“高了高了!”“左边再高点!”“过了过了,往下一点!”——结果还是歪了。江听气得跺脚,江知言站在梯子上低头看她,咧嘴笑,也不重贴,说歪了就歪了,歪了才像过年。

      下午五点,灶屋里热气腾腾。江知言和姜柔对坐在案板前包饺子,一个擀皮一个包,配合得利索。江听坐不住,站在门口,听着远近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心里像有虫子在爬。她掀开门帘,探进半个身子,眼睛亮晶晶地问:“咱们什么时候放鞭炮?”

      “马上。”江知言端着一盖帘饺子去了厨房。姜柔擦擦手,去里屋拿了香和黄纸出来。

      “江听,准备——”姜柔把黄纸点着,火苗蹿起来的当口,她喊了一声,“点吧!”

      江听早举着一根香候在一旁,对准炮芯一戳,呲呲冒了火花,她扔下香捂着耳朵撒腿就跑,跑到廊檐下才敢回头看。噼里啪啦一顿响,红纸屑炸了一地,年味就这么炸开了。

      吃完饺子,天刚擦黑。江听一抹嘴就往外跑,先去喊了江岳年,两人又一块往江承安家奔。

      江承安已经把三人要玩的炮仗分好了堆,摆在院子里。

      “我要摔炮。”江听蹲下来就挑。

      “摔炮多没意思,这种才好玩。”江岳年捏起一个黑乎乎的大炮仗,用打火机点了,往空地上一扔,嘴里还配着音,“砰!”

      “反正去年崩得是你不是我。”江听白眼一翻,当面拆台。

      去年江岳年玩这个,手慢了一拍,炮仗在手指头边上炸了,手背黑了一块,疼得他嗷嗷叫了好几天。江岳年被揭了短,嘿嘿一笑,也不恼。

      正说着,前边不知谁家院子里忽然炸开一篷烟花,金红银绿,噼里啪啦洒了满天,是他们从没见过的样式。三个人的脖子一齐仰起来,眼睛都看直了。

      “走!看看去!”江听第一个冲出去,跑在最前头。

      她一口气跑到初识外公家门前,脚步猛地刹住——门口停着那辆熟悉的小车,黑漆漆的车身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江听回头看跑得气喘吁吁的两人,声音压不住兴奋:“初识没走!”

      他爸妈没来接他,可是——都来村里过年了。

      村里有个老规矩,嫁出去的闺女大年初一不能在娘家,说是妨兄弟的气运。初识妈妈是老两口最小的闺女,也是唯一一个闺女。三个哥哥嘴上不说,心里多少犯嘀咕。可架不住老两口疼闺女,加上妹夫在城里的买卖越做越大,开了分店,谁也不好意思真拦。

      村里哪有不透风的墙?风声一出来,来串门的人明显比往年多了。

      江听正抻着脖子往里张望,院子里传来一阵笑声:“行了行了,我走了,别送了,怪冷的。”

      紧接着出来一个胖墩墩的女人——小卖部对面那家的媳妇。

      她看见门口站着三个小人,眼神挨个扫过去:先瞥了一眼江听,没搭理;看见江岳年,随口问了句:“小年,吃饭了没?”江岳年说吃了;再看见江承安,脸上立刻堆出笑来,连声音都软了几分:“小安,婶子家里有糖,记得来拿啊。”

      江承安看了她一眼,又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前面那个兴致勃勃的背影,淡淡“哦”了一声。

      江听才不管这些弯弯绕绕,冲着院子里就喊:“初识——!”

      下一秒初识探出脑袋,手里还攥着几根烟花棒。他看见江听的一瞬间,眼睛里像点亮了什么东西,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可目光往后一挪,撞上江承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睫毛颤了颤,眼里的光又慢慢收了回去。

      他不明白,自己又怎么惹他不高兴了。

      身后跟出来一个女人。烫着卷发,穿着暗红色的裙子,脚上踩一双高跟鞋,踩着院子里的雪地,咯吱咯吱响,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城里人的时髦劲儿。是初识的妈妈,江文京。

      前段时间听父亲念叨,初识和江听他们打成一片了。江听她见过几面,小时候像个假小子,如今留了齐肩短发,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她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越看越喜欢。

      她笑着递给初识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的烟花炮仗,又轻轻拍了拍初识的肩膀,朝江听他们那边努了努嘴,柔声说:“去吧,跟大家一起玩。”

      初识攥着袋子,站在门槛里边,脚底下像生了根。

      江听看着他那副犹豫的样子,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就是觉得他手里的烟花棒怪好看的。

      最终,初识还是迈过了门槛,朝江听走了过来。

      四个小人蹲在门前,借着门檐下昏黄的灯光,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开。光烟花棒就有三种,长的短的带花纹的;还有摔炮、窜天猴,和几个圆滚滚的水母烟花。

      “对了,还有……”初识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跑进院子,出来时怀里抱着两个烟花桶,比他的脑袋还大,“这种放出来像烟花树。”

      四个人正七手八脚地把烟花摆好,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阴影里走了过来。

      是陈枳。

      她先去了江听家,姜柔说江听去了江承安那儿,她便一路找过来。远远就看见四个小人蹲在地上,手里攥着烟花棒,笑声一阵一阵飘过来。

      陈枳的脚步慢了一下,嘴角绷了绷,又很快勾出一个笑来。

      “你们在这啊。”

      “陈枳!快来,放烟花了!”江听一回头看见她,高兴地直摆手。

      陈枳走过去,挨着江听蹲下来。

      江承安掏出打火机,弯腰点燃了最大的那个烟花桶。引线呲呲地烧进去,几秒后,一束银光猛地蹿出来,像一棵树长在夜空中,枝枝丫丫地迸溅着银色火星。五张小脸全被照亮了,眼睛里头都映着光。

      过了二十来秒,烟花“砰”地炸开,银色的树冠散成满天花雨,几个人不约而同往后缩了缩,又笑着往前凑。

      江岳年等不及,第二个刚灭,他就扑上去点着了另一个。金色的火光窜起来,比刚才还高。

      烟花一个接一个地放,转瞬即逝,可那点热乎劲儿好像留在空气里了。江听把手里还没放的烟花棒分了几根给陈枳。

      江承安和江岳年两个男孩子,对小小的烟花棒看不上眼,凑在一块儿点炮仗。点了就往远处扔,“啪”的一声脆响,在雪地里格外炸耳朵。

      江承安点了一个,眼珠子一转,瞅着江听她们仨蹲在地上玩烟花棒的空当,手腕一甩——炮仗骨碌碌滚到了三人脚边。

      初识最先看见。他没出声,伸手一把拽住离炮仗最近的陈枳,往旁边一带。陈枳踉跄了一步,还没反应过来,炮仗就炸了,“啪”的一声,碎纸屑溅了一地。

      江听吓得一哆嗦,扭头看见江承安那副憋笑的模样,立刻明白了。

      “江承安!”她扔了手里的烟花棒就冲过去,抡起拳头往他背上锤。江承安笑着躲了两下,也不还手,由着她打。

      江岳年见热闹,学着他的样子也点了一个,专门往江听脚底下扔。江听炸了毛,调转矛头扑向江岳年,两个人你追我赶闹成一团。

      陈枳手里还举着没放完的烟花棒,看着那两人嬉闹,嘴边挂着淡淡的笑。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安静盯着烟花棒发光的初识。

      他看得真认真,好像那点细小的火光里藏着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陈枳抿了抿唇,没说话。

      烟花棒一根根燃尽了,五个人挪到小卖部门前的长阶上坐下。头顶的夜空干净得像洗过,雪不知什么时候停的,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映得四下里亮堂堂的,连月亮都省了。

      “等咱们都去城里上学,就又能在一起了。”江听晃着腿说。

      “能不能考到一个学校还不一定呢。”江承安接了一句,语气淡淡的,说的却是实话。

      五个人里头,初识成绩最好,板上钉钉是要去一中的。江岳年早就嚷嚷过,他想去二中,因为那块儿热闹,好吃的多,好玩的多。陈枳成绩比江听好一截,努把力,冲一中有希望。至于江承安和江听,八成是去三中。

      “只要都在城里就行。”陈枳轻轻说了一句。

      是啊,都在城里。城里的路是通的,学校离得再远,也远不过从村里到县城。

      距离零点还有一个小时。换作往年,陈枳这时候早该回家了,她妈管得严。可今晚她特意跟家里说了,跟江听一起。

      冬夜冷得扎骨头,五个人却不怕冷。小卖部门前的空地上,雪积得厚厚的,正好堆雪人。

      你滚一个脑袋,我堆一个身子。江听找来两根树枝插在两边当胳膊,江岳年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两个煤核,按在脸上当眼睛。陈枳解了自己的红围巾,给最小的那个雪人围上。

      五个雪人歪歪扭扭地站成一排,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像极了他们五个。

      就在最后一个雪人按上鼻子的那一刻——四面八方的鞭炮声忽然炸开了,烟花一朵接一朵蹿上天,把整个村子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新年了!”江岳年扯着嗓子喊。

      “新年快乐——”

      五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里。可谁也没在意,因为他们都看见了彼此脸上的笑。

      新年来了。

      天还没亮透,江听就被姜柔从被窝里薅了起来。初一要去爷爷奶奶家磕头拜年,耽误不得。她揉着眼睛穿好衣服,跟着爸妈出了门。

      到的时候,大伯和叔叔两家已经齐了。堂哥堂弟都穿着崭新的衣服,一个比一个精神,一看就是新买的。只有江听还穿着去年那件,她没觉得不好。

      爷爷年轻时上过学,后来因为家里没钱就辍了学。比起奶奶,爷爷重男轻女的思想没那么重,时不时会背着人给江听塞几毛零花钱。奶奶就不一样了,她不喜欢丫头片子,这是家里家外都知道的事。江听心里明镜似的,进门就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稳稳当当的,刚好在奶奶视线够不着的地方。

      磕头的时候,堂哥堂弟挨个跪下去,奶奶笑着递过去红包。轮到江听,她磕了头,奶奶只点了点头,手没动。爷爷将红包递给她,拍了拍她的手背。

      这些事,江听早习惯了。

      给爷爷奶奶磕完头,一大家子又出了门,往村里其他沾亲带故的长辈家里走。江听跟在队伍后头,垂着脑袋,还没从早起的那股子困劲儿里缓过来。

      初识不去拜年。他又蹲在门口,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来来往往拜年的人他一个也不认识,但他们好像都认识他似的,路过总要逗他两句——“这谁家的小孩儿呀?”“长得真白净。”“咋不跟大人一块儿去拜年?”

      初识被问得别扭,正想起身回去,余光里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抬起头,看见江听垂着头,慢吞吞地跟在人群最后面。

      “江听。”他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可周围几个长辈的目光都被引了过来。初识没看他们,眼睛只盯着队伍后头那个人。

      江听听见有人叫她,从半梦半醒里抬起头来。

      初识穿着一身新衣服,干干净净地站在门前。冬日的晨光落在他的脸上,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江听本来困得一句话都不想多说,可看见他那个样子,脸上一下子就带了笑。她小跑了几步,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大大方方地说了句:“你这衣服挺好看的。”

      初识听着,手不自觉地捏住了衣角,捏了一下,又松开了。

      江知言和姜柔走在后面,看见两个孩子凑到一起说话,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我得去拜年,一会儿我找你。”江听摆摆手,又小跑着追上了队伍。

      初识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混进人群里,拐过巷口,不见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捏皱了一块的衣角,伸手抚了抚,又蹲回了老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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