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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江承安去捡麦穗啦? 日头毒得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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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毒得能点着火,江听却不管不顾,她顺手捞起姜柔那顶旧草帽扣在头上,拽着个磨得发毛的尿素袋子冲出了家门。
帽檐软塌塌地遮着光,汗珠子顺着鬓角滚下来,砸在晒得发烫的土坷垃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可这点热乎劲儿哪挡得住她?一颗心早飞到了收割完的麦地里。
熬到晌午,日头实在烤得人皮肉生疼,江听才拖着脚步回家。灶屋里,姜柔端出的是本地最常见的吃食——手擀面,油汪汪的臊子拌着筋道的面条。兴许是麦收时节耗尽了力气,又或是这溽热的暑天催人懒怠,江听囫囵扒拉完一碗面,眼皮子就沉得像坠了铅,躺在床上便迷糊了过去。
再睁眼,窗外的日头依旧白花花地晃眼,蝉鸣扯着嗓子嘶叫。江听没犹豫,草帽往头上一摁,又钻进了那片滚烫的金色里。
屋后,麦地已褪去了金黄,只留下一地齐刷刷的麦茬,在烈日下闪着刺眼的光。
她像只不知疲倦的小雀儿,沿着田垄,从东头细细地啄到西头。庄稼人惜粮如命,散落的麦穗本就不多。她也不挑拣,管它是饱是瘪,但凡瞧见那点金灿灿的影子,就猫腰捡起,一股脑儿塞进袋子里——里头究竟藏了多少实实在在的麦粒,非得回家捶打脱粒才见分晓。
待到把最后一块地细细篦过一遍,江听才拖着半袋子沉甸甸的“收获”回了家。在院里的老槐树下,她费力地弯下腰,将袋子一倾,“哗啦”一声,麦穗混着麦秆铺了一小片地,扬起细细的尘土。她蹲在那儿,指尖拨弄着,心里没底:这点儿东西,能换回几个西瓜解馋?
江知言走过来,蹲在她身边,粗糙的手指捻起几颗饱满的麦粒,在手心里掂了掂,又拨拉了几下地上的麦穗,心里大致有了数:“嗯…够换三四个甜沙瓤的。”
“才三四个?”江听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腮帮子不自觉地鼓起来,“连半袋子西瓜都换不来呢!” 她不服输地昂起头,汗湿的短发贴在额角,“明天我再去河西那片麦地捡!肯定能捡满一袋子!”
江知言看着她晒得通红的小脸和倔强的眼神,心疼地伸出手,揉了揉她汗津津、毛茸茸的短发:“,日头太毒了,姑娘咱不去了,看再晒脱了皮。”
“不行!”江听梗着脖子,“我明天肯定能捡更多!非得换回一袋子大西瓜不可!”
姜柔端着碗筷从灶屋出来,正好听见父女俩的对话。她瞥了一眼江听那执拗的模样,对江知言说:“让她去吧。咱家这头小倔驴,你拴得住?” 语气里是了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江知言叹了口气,没再坚持。
第二天一早,江听吃完早饭就往河西那块去了,捡到中午饭点才往家走,走到桥头,江知言骑着二八大杠正等着她呢。
“捡这么多呢?这下应该能换半袋子西瓜了。”江知言将袋口一扎,夹在后座。
江听爬上前杠,说道:“换不到,比昨天还少呢。我下午接着捡。”
江知言一愣,本想说够换半袋子,不让她再去捡了,没想到她能掂出分量。
江知言不好在说下去,踢开脚撑,声音有点闷:“回家吃饭喽。”
江听洗好手,刚坐到饭桌前,就听到姜柔问:“海臣今年…没回来?”
“没,”江知言摇摇头,“本来说回的,前天有打电话说是孩子太小,路上颠簸怕折腾,就没回。”
“怪不得,”姜柔了然地点点头,“今儿上午碰见二叔,那脸阴得能拧出水来。”
江听听的稀里糊涂,不知道口中的人是谁,眼睛溜向了桌上盖着白布的笸箩。她伸手揭开布,麻利地抓起一个还温乎的包子,张嘴就是一大口——是油润润的木耳鸡蛋馅儿,承安最爱吃的。
“妈,”她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声音含混,“这包子,一会儿给承安送点去吧?”
姜柔盛了碗绿豆粥递给她,嘴角微微扬了扬:“就你惦记他。今儿特意多包了些。”
“我去送!”江听眼睛一亮,接过粥碗,又狠狠咬了一大口包子,仿佛那点小心思都化在了香喷喷的馅儿里。
“一天天的,眼里就剩个承安。”姜柔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念叨,“全村就数你俩黏糊得紧,也数你俩那成绩,一个赛一个的让人愁得慌!让你跟初识多学着点儿,你倒好,净打鬼主意。这下好了,今儿晌午人家爸开车来接,回城里去了,你想学也找不着人了!”
正美滋滋鼓着腮帮子嚼包子的江听,动作突然顿住。那口鲜香的包子,像卡在了喉咙口,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她和初识……上次闹掰,确实是她理亏。如今骤然听说他就这么悄没声儿地走了,心里头像是被晒干的麦茬不轻不重地硌了一下,空落落的,涩涩的。她垂下眼,盯着碗里碧莹莹、晃悠悠的绿豆粥,机械地用筷子尖搅着,好半天没吭声。
蝉还在不知疲倦地聒噪着,可江听觉得,那声音忽然像是隔了一层东西,闷闷的,远了。
她扒拉着碗里的绿豆粥,粥水早凉了,她却没有再喝一口的兴致。
“你不去送包子了?”姜柔看她这副模样,倒有些意外。
“去啊。”江听猛地抬起头,嘴角还沾着包子皮碎屑,“谁说我不去了?我这就去!”她说着就站起身,拿过桌上的已经装好包子的笸箩,抱在怀里就往外走。
姜柔在后头喊:“你慢点!摔了看吃什么!”
江听哪还听得进去,一双布鞋踩得院里的土皮子啪啪响,眨眼就没了影。
“承安——!”
江听人还没进院门,大嗓门就先炸开了。
屋里的门帘子掀开一道缝,探出半个人来——是承安的奶奶。老人脸上的褶子堆在一处,挤出一个笑来,可那笑只在皮上浮着,眼里头没多少欢喜:“听儿来啦。”
江听往她身后瞅了瞅,没人跟出来。她把怀里的笸箩举高了些:“我妈包了包子,木耳鸡蛋馅儿的,承安爱吃的,我送几个过来!”
“哎,好好。”承安奶奶伸手接过笸箩走进厨房,低头从里头捡包子,搁在一旁的筐里,动作不急不慢的。江听趁这个空当往堂屋张望,堂屋的门半敞着,里头暗暗的,隐约瞧见承安爷爷坐在椅子上,脸朝着里墙,一声不吭。
往日她来,江爷爷总要逗她一句“听丫头又蹭饭来啦”,今天却连头都没回。
“江奶奶,承安呢?”江听收回目光,问道。
承安奶奶捡包子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闪了闪,又垂下去,把笸箩递回来,嘴里说道:“承安啊……睡觉呢。”
睡觉?
江承安什么时候有过午睡的习惯?只有江岳年,一到晌午就困得像只倒地的猫。
她张了张嘴,想问一句“他怎么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江听忽然觉得这个院子和往常不一样了,空气里绷着一根看不见的线,扯得人不敢大声说话。
就像是……那次姜柔知道她让初识帮忙写作业,沉着脸教育她,家里那股子低气压,让她连喘气都小心翼翼的。
“那我……”江听接过笸箩,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我晚些再来找他。”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许多,心里头那团棉絮好像又大了一圈。
当江岳年拿着尿素袋子来找她时,江听想:如果江承安知道她去找他了,睡醒一定会来的。可现在江岳年都睡醒了,江承安还是没来。
不对劲。
她回想这两天,自己也没惹他啊——没笑话他,也没跟他吵架。
江岳年看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朝她晃了晃手:“喂,你想啥呢?”
江听回过神,上下打量他一眼。只见他顶着个大草帽,穿着不合身的迷彩外套,手拎尿素袋子,活像个小逃荒的。
“你要干啥去?”
江岳年眉头一拧,嘴巴一撇:“还不是因为……我妈知道你捡麦穗换西瓜的事儿了。这下好了,她让我跟着你去捡。”
三大娘家不缺麦子也不缺西瓜,让江岳年去捡麦穗,纯粹是不想让他躺家里看电视,想让他多跟江听学学。可惜江岳年这人,要脑子没他姐江岳宁好使,要懂事没江听省心,在家一出现就是挨说的份。
村里能捡麦穗的地就三块:屋后、河西、村南。屋后那块昨天江听已经篦过一遍了,河西上午捡了一半,麦穗本来就稀,捡了一天半还凑不满半袋子西瓜。如今再加个拖后腿的江岳年……
江听心里不大乐意,可嘴上还是答应了。反正江岳年本就不想来,是被三大娘硬逼的,这大热天儿的,他肯定撑不了多久。
她正这么盘算着,两人刚走出院门,一抬头——
门口站着个人。
江承安。手里也拎着个尿素袋子,眼睛红红的,眼皮微微肿着,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忍了很久的困。
江听和江岳年不约而同地伸长脖子,活像两只被惊着的鹌鹑,异口同声:“你也去?”
江承安看看自己手里的袋子,又看看他俩那副傻样,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那意思明摆着的:不然我拿着袋子站这儿干嘛?
三人往河西走的路上,江听憋不住,凑过去问:“包子吃了没?还有,你怎么也开始睡午觉了?”
“吃了。”江承安没看她,声音不大,语气倒轻松,“太困了呗。”
“哦。”江听没多想。他的步子大,留给她一个后脑勺——那上头有一撮头发翘起来,像是枕头上压久了,也没人帮他按下去。
江听被那撮翘起的头发弄得心里乱糟糟的。她快走几步追上他,伸手把那撮毛按了按,又抓了两下,抓匀了,这才舒了口气:“舒服了。”
说完也不等他反应,几步窜到前头去了。
江承安的步子慢了半拍,目光落在前面那个瘦瘦小小的背影上。他没戴草帽,日头直直地晒在脸上,他也不避,就那么走。
江岳年走在最前头,草帽檐压得低低的,迷彩外套敞着怀,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对着比自己还小一岁的江听嘟囔:“聋子,还有多远啊?”
“你还没走到呢,就嫌远?”江听走在他后头,手里攥着自己的尿素袋子。
日头西斜了些,可毒劲儿一点没减,晒得地上的土皮子发白,脚踩上去,细灰噗噗地往上扑。
河西的地是一片缓坡,麦子收完了,麦茬子扎在地里,在日光下泛着枯白的亮光。
江岳年把袋子往地头一扔,一屁股坐在田埂上,两只手撑着往后仰,长长地呼了口气:“歇会儿歇会儿,热死了。”
“你还没捡呢就歇?”江听瞪他。
江岳年赖着不动,也不说话,把草帽往脸上一扣,摆出一副要就地睡觉的架势。
江听懒得理他,自己弯腰开始捡。她的眼睛像筛子似的在地上扫,看见麦穗就猫腰,手指头捏住穗柄一掐,扔进袋子里,动作麻利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江承安也弯下了腰。
他捡得很仔细,甚至有些过于仔细了。一根麦穗他要看好一会儿才捡起来,不像是在找麦穗,倒像是在发愣的时候顺手捡的。
江听越来越觉得他的状态不对,便一边捡一边偷偷看他。他蹲下去的时候,脊背弯出一个弧度,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晒得发红的皮肤。他捡起一根麦穗,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才慢慢放进袋子里。
那根麦穗上的麦粒已经不剩几颗了,瘪瘪的,像是被鸟啄过。
江听想告诉他那种麦穗不要捡,可她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她想起自己在家里跟姜柔顶嘴的时候,姜柔有时候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看得她心里发毛,最后自己就老实了。她现在看着江承安,也是那种感觉——不是害怕,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怕一说就错。
地垄捡到一半,江岳年终于从田埂上爬起来了。他学着两人的样子猫着腰,在地里瞎转悠,捡了半天也没见他袋子里多几根。
地里的麦穗确实不多了。江听捡了半天,袋子才刚盖住底儿,摇一摇哗啦啦响,轻得不像话。她想:看样子真的换不到半袋子西瓜了。
她回头,见江承安还是在那儿认认真真地捡。他的袋子比她的还瘪,可他不慌不忙的,好像捡多捡少都无所谓。
江岳年似乎也发现了江承安的不对劲,拖着袋子过来找江听,往她旁边一蹲,小声说:“聋子,承安今天咋不说话?”
江听瞥了他一眼:“你管人家说不说话。”
“我不是管,他今天有点太奇怪了。”江岳年挠了挠头,把草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被压得红红的额头,“光捡麦穗这件事就已经够奇怪了。这么热的天,我都不愿意出来,他不但出来了,还没有一句埋怨,甚至连话都没说多少。太奇怪了。”
江听心里一动,忽然想起中午饭桌上那些话——海臣今年没回来,因为孩子小,怕路上颠簸。
她问江岳年:“你知道承安他爸叫啥名不?”
“江海臣。”江岳年脱口而出。
江听有点意外:“你咋知道?”
“我妈之前给他媳妇的妹妹说过媒。”江岳年疑惑,“你问名字干啥?”
江听没接话。她好像一下子明白了——往年秋收的时候,江承安爸妈都会回来一趟,等到秋忙过去再走。可今年,人没回来。
太阳又往西沉了一截,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地里的热气还没散尽,蒸得人有些发晕。远处河滩上传来水鸟的叫声,一声一声的,空旷而寂寥。
江听又捡了两根麦穗,直起腰来,看着自己那个仍然瘪塌塌的袋子,朝两人喊道:
“收工!”
江岳年一愣:“不捡了?”
“不捡了。”江听把袋子口攥住,往肩上一甩,走到江承安面前。
江承安正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根刚捡起来的麦穗,听到声音抬起头。日头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脸镀了一层暖黄的光,可眼眶底下那块青黑的影子,还是遮不住。
“走,回去了。”江听说。
江承安看了看自己的袋子,又看了看她的,嘴角弯了弯:“还没捡多少呢。”
“够了。”江听把他的袋子从地上拽起来,也不管脏不脏,就往自己肩膀上扛。江承安伸手要拿回去,她一侧身躲开了,大步流星地往回走,“明天再捡!明天咱们去南边那块地,从头到尾篦一遍,肯定能捡满!”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说:“哦,对了,你袋子里的这些我收了,等换了西瓜,我给你送。”
江岳年在后面追:“聋子,那你把我的也收了呗!”
“不收!”
江承安站在原地,看着江听扛着两个尿素袋子走得歪歪扭扭的,那顶旧草帽在她头上晃啊晃的,像个勉强扣上去的锅盖。他的嘴角慢慢地弯起来,眼角也跟着弯了弯。额头的汗淌下来,滑进眼睛里,刺得眼睛更红了。
他使劲揉了揉,赶上去了。
“江听,袋子给我一个。”
“不给。”
“你拿不动。”
“谁说我拿不动?我力气大着呢!”
“你都快摔了。”
“你才摔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争着,影子在身后的麦茬地上拖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江岳年扛着自己的袋子走在最后头,嘴里喊冤:“我也捡了不少呢,为什么不收我的?”
晚风从河滩那边吹过来,裹着水汽和草腥味,把一天的暑气一点点吹散了。
江听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偏头问江承安:“包子还有没?”
江承安顿了一下,声音低低的:“有。”
“够吃不?”
“够。”
“那就行。”江听满意地点点头,像是在心里放下一桩大事。
她没有问他眼睛为什么红,也没有问他为什么忽然开始睡午觉。她只是走在他旁边,扛着两个尿素袋子,步子迈得大大的,把那顶歪歪扭扭的旧草帽扣得更紧了一些。
有些话,她说不出来。
可她能扛袋子。
能扛一个,就能扛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