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我心虚但我不说 时间一天天 ...
-
时间一天天过去,五个人已经养成了组团学习的习惯——准确来说是四个人学,江岳年多数时候还是窝在躺椅上看他的漫画书。
八月初,村里传出了一桩喜事:江圆要结婚了。
不过不是嫁出去,是她丈夫入赘。村里人人都明白,只有这样,才能给老两口留个后,江圆也能留在父母身边,不用远嫁他乡。
早上江听迷迷糊糊地醒过来,耳朵里先钻进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堂屋那边传过来的,带着她想念的温度:“闺女起床啦——”
江听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趿拉着拖鞋就往外冲。打开门,江知言正站在堂屋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脸比上次回来时黑了一个色号,颧骨上甚至晒起了皮。
“爸爸!”江听几乎是扑上去的,一把搂住江知言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晃了两下,“你回来啦!”
江知言稳稳地接住她,被她晃得往后仰了仰,笑着拍她的后背。
江听从他怀里退出来,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可下一秒她就反应过来——秋收还没到啊。爸爸怎么这时候就回来了?
“还没到秋收啊,”她歪着脑袋问,语气里带着一点警觉,“什么时候走?”
江知言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力道轻轻的,像蜻蜓点水:“江圆明天结婚,我提前回来帮忙,等你开学了再走。”
江听一听这下开心的不得了。
江知言早饭都没吃几口就出了门——江圆家那边缺人手,他得去帮着搭棚子、摆桌子、搬酒水。
今天几个人都说好了不学习,都在等着这场喜事热闹热闹。
晚上,江圆家那边的喇叭早早地响了起来,唱的是欢喜的戏曲,调子又高又亮,顺着风飘满半个村子,昭示着明天有家有喜事。村里人吃了晚饭,三三两两往江圆家那边聚过去,有的去串门上礼,有的嗑着瓜子拉家常,还有的探头探脑地往婚房里瞅,看需不需要搭把手。
江听跟着姜柔去了江圆家。姜柔一进门就被叫进婚房里帮忙铺床叠被了,江听被留在院子里,手里被一个婶子塞了满满两口袋瓜子,左边口袋一捧,右边口袋一捧,鼓鼓囊囊的,走起路来沙沙响。
她靠在院墙边嗑了一会儿,左看右看——说好了吃了晚饭这里集合,怎么一个人都没见着?
江听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拍了拍手,决定一个个去找。
刚走到巷口拐弯的地方,她余光扫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慢悠悠的晃荡。
“初识?”江听试探着喊了一声。
那影子动了一下,快走了起来。门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果然是初识。
江听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二话不说塞进了他裤兜里:“你怎么不叫承安一起?”
初识没说话。他知道自己叫了江承安也不会来——那人不想跟他说话,他又不是看不出来。与其自讨没趣,不如一个人待着。
江听也没追问,往他旁边一蹲,两个人并排蹲在巷口的拐角处。这个位置选得巧妙——从江圆家大门往外看,正好被墙角挡住,看不到他们;可要是江岳年和江承安过来,就能看见他俩蹲在这儿。
江听低着头嗑瓜子,嗑得飞快,瓜子壳在她脚边落了一小堆。
过了一会儿,初识眼角瞥见一个瘦高的的身影从巷子那头慢慢走过来。
江听没注意到,还在专心致志地跟手里的瓜子较劲。
等那身影走进门灯的灯光里,初识才看清——是个留着短胡茬的中年男人,腿很长,皮肤粗糙。初识在村口见过他一次,那个人笑嘻嘻地坐在大石头上,看着来往的人,时不时热情地跟人打招呼,也不在乎别人理不理他。
男人走到两人面前,脚步停了一下,低头看着他们:“嗑瓜子呢?”
初识不知道他是谁,被他这么一问,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江听也终于抬起头来,看清了来人。她认得他——村西头的大坤。江知言以前带她路过,大坤还热情地冲他们招手喊话,可江知言当时压低了声音跟她说:“以后看见他别多说话,打个招呼就走。”
江听记得爸爸的话。她飞快地看了初识一眼,使了个眼色。初识立刻明白了,低下头,继续装模作样地嗑着手里剩下的几颗瓜子,不再抬头。
“这俩孩子,”大坤笑了一声,声音倒是挺温和的,“看见我还把头低下了,我又不吃人。”
他说完也没再多留,抬脚拐进了江圆家的大门。
江听和初识对视一眼,站起身跟在他后面,站在大门外看里面的动静。
门口摆着一张长条桌,上面铺着红纸,三个人坐在后面——一个负责记账,一个负责数钱,还有一个专门跟来上礼的人聊天逗乐。桌上已经摞了一沓零钱和几张整票,红纸上的名字写得密密麻麻的。
大坤一进门,记账的那个男人——江听认得他,她家那条路向西顶头住着的钦叔——就抬高了嗓门,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呦,这不大坤嘛!来上礼来了?”
他嗓门一高,院子里几个正聊天的大娘婶子都扭头看了过来。钦叔嘴里叼着一根烟,一只脚踩在长条板凳上,斜眼看着大坤,眼里是明晃晃的嫌弃和鄙夷,嘴上却还挂着笑,那笑像是画上去的,浮在脸上,不达眼底。
大坤四十五了,没娶媳妇,孤家寡人一个。村里人都知道,他年轻时长了个大高个,模样也周正,可给他介绍媳妇他一个都看不上——嫌这个矮了,嫌那个黑了,嫌人家家里兄弟多负担重。久而久之,没人再给他张罗,他就这么单了下来,一直单到了四十五。
三十岁那年他去城里打工,在厂子里出了事。厂里有个人说他把一个女工给糟蹋了,警察来把他带走了。他在里面关了半个月,后来查清楚是清白的,放了出来。可不知道在里面经历了什么,出来之后整个人就不太对劲了——时不时自言自语,看见男孩女孩就爱凑上去逗两句,眼神憨憨的,不像是坏,可总让人心里发毛。
村里人见了他会跟他打个招呼,可那招呼打完了,眼里都是想走的意思。像是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大坤也不在意,走到桌前,从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钞票,二十块一张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了桌上。
钦叔看着那四十块钱,手指没碰,用扇子拨到了数钱那人手里:“大坤,四十。”
院子里的大娘们听到了,有人提高嗓门笑道:“行啊大坤,这次上的礼挺多!前年给我侄子大雷才上了二十,今年这是挣钱啦?”
大坤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哪有挣钱啊,”他挠了挠光头,转头朝说话那人看去,“二嫂,大雷再结婚,我指定给上四十。”
院子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有人笑骂“大坤你这个呆瓜”,有人说“你这嘴可真不会说话”,有人劝二嫂别跟傻子一般见识。二嫂脸涨得通红,骂骂咧咧地数落大坤不会说话,可大坤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像是听不懂,又像是听懂了也不在乎。
“明儿来吃席啊,大坤。”记账的拿起笔,把名字和金额写在了红纸上。
“哎,行,行。”大坤应了两声,转身走了出去。
他前脚刚出门,二嫂后脚就开了腔,声音不高不低的,正好让周围一圈人都能听见:“就他这德行,就是打光棍的命。年轻时候挑三拣四,现在好,人嫌狗不待见的,指不定当年那事儿都不是冤枉他呢。”
“二嫂,”钦叔叼着烟,笑着接了一句,“你这话说得跟你当时在场似的。”
二嫂被他噎了一下,脸上挂不住,转头就朝钦叔开火:“你那个破嘴,人大坤年轻的时候挑是有资本挑,你这要个没个,要脸没脸,能娶上媳妇就怪了!”
钦叔被她这一顿怼,也不生气——他知道二嫂日子过得不容易,三个女儿,老二还是个智力缺陷的,心里攒着一股火气正愁没地方发呢。跟她吵架指定吵不过,便嘿嘿一笑,叼着烟把目光移开了,自讨没趣地转移了话题。
话题没人接下去,热闹像被抽走了一层,大家笑了笑也就散了,该帮忙的继续帮忙,该看热闹的继续看热闹。
江听站在院门口,剥了最后一颗瓜子扔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往巷口两头张望了一圈——江承安没来,江岳年没来,陈枳也不见踪影。她皱了皱眉,心想陈枳大概是家里有事绊住了脚,可那两个家伙是怎么回事?平常这种场合,江岳年早该扯着大嗓门满院子窜了,江承安再不济也该晃晃悠悠地过来凑个热闹。
“走,去他家看看。”江听拍了拍初识的胳膊,转身就往江承安家方向走。初识没说话,安静地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月光铺满的巷子。
江承安不在家,江奶奶说他早早就出门了。江听站在台阶上愣了两秒,转头对初识说:“去小卖部看看,说不定他俩在那儿买冰棍呢。”
两人往村口小卖部的方向走。还没走到门口,初识忽然停住了脚步,目光定在不远处的路口,伸手拉了一下江听的袖子。
江听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江岳年正掺着一个人走过来,步子很慢,几乎是拖着脚在挪。那个人歪着身子,大半的重量都靠在江岳年肩膀上,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腿上有一大片暗色的痕迹,在昏黄的光线下看不清颜色,可那形状让江听心头猛地一跳。
她朝两人跑过去,跑近了才看清——江承安嘴角带着伤,更严重的是右腿的小腿上有一道长长的口子,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已经在脚踝处凝成了一条暗红色的线。
“你这是咋了?!”江听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咋还流血了?怎么弄的?”
“摔了一跤,”江承安的声音哑哑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没事。”
“你干啥摔得摔这么厉害?”江听蹲下来想看他腿上的伤口,又不敢碰,两只手悬在半空,急得眼睛都红了。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跟江岳年比赛骑车,拐弯没拐好撞到了路边的大石头上,下巴磕了一道口子,血流得上衣都是,缝了好几针,疼得她嗷嗷哭。江承安这伤看着比她那次还重——小腿上全是血,伤口边缘还翻着一点肉色,她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
“我去叫我爸爸!”江听转身就跑,步子又快又急,鞋底在土路上跺出噗噗的声响,“你等着!”
初识站在原地,看着江听跑远,然后走到江承安另一边,伸出手扶住了他的手臂。江承安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偏头看了初识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任由他扶着。
江岳年站在另一边,脸色比江承安还白,嘴唇抿得紧紧的,额头上全是汗,一副想说什么又拼命憋住的样子。江承安侧过头,给了他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很轻,可江岳年立刻把嘴闭上了,垂下眼皮,什么话都没再说。
江知言来得很快,一听江承安受伤了,围裙都没摘跟着江听跑了出来。他蹲下来看了看江承安的伤口,眉头皱了一下,二话没说把江承安背了起来。
“二叔,我自己能走……”江承安伏在他背上,声音低低的。
“别动。”江知言只说了两个字,背着他快步往诊所走。
江奶奶赶来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江爷爷板着一张脸,可那双握了一辈子锄头的手,在看见孙子腿上的伤时,微微抖了一下。
伤口不大,但有点深,需要缝针。
医生把器械一样样摆在托盘里,镊子、针线、消毒水,金属碰在瓷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江承安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东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却还咧着嘴笑:“真没事,一点都不疼。”
“你这孩子,怎么整成这幅样子?”江奶奶站在旁边,声音都颤了,“是不是跟别人打架了?”
“要真是跟人打架,这点伤就是教训。”江爷爷板着脸说,可他站在孙子旁边,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椅背上,指节攥得发白,“整天往别的村跑,也不知道在干啥……”
江承安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东西——像是被什么话刺了一下,可转瞬又被压了下去。他扯了扯嘴角:“我哪敢跟别人打架,就是不小心摔的。”
江听站在江知言旁边,死死盯着医生手上的动作。消毒棉签沾了药水,往伤口上擦过去的那一瞬间,江承安整个人的脊背都绷直了,嘴唇一下子抿成了一条白线,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硬生生压住的闷哼。他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捏得发白,额头上的汗瞬间冒了出来。
可他没叫。
他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出来,愣是一声没吭。江承安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叫,不能让江听听见他丢人的叫声,尤其初识还站在门口。
初识站在诊所门口的光影交界处,安安静静地看着屋里的一切。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伤口上,也没有落在医生的手上,而是落在江承安的脸上——那张强撑出来的、吊儿郎当的笑脸底下,一闪而过的慌乱和紧绷。
初识看得出来,江承安在撒谎。
初识把目光从江承安脸上移开,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旁边的江岳年。他的眼睛倒是看着屋里的,可两只手在身侧不停地绞着衣角,一会儿揪起来,一会儿松开,揪得那块布都皱了。他嘴唇抿着,眉毛耷拉着,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我心虚但我不说”的气息,像把心事明晃晃地顶在脑门上,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缝完针,医生叮嘱了这几天不能沾水、不能剧烈运动、按时换药,江承安一一应着,声音比平时乖了不少。
出了这样的事,江承安只能在家躺着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缠了纱布的小腿,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下军训也参加不了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遗憾是实打实的。他盼了那么久的军训,踢正步、敬礼、迷彩服……他在脑子里演练了无数遍的画面,全泡汤了。
江听站在旁边,看着他腿上那一圈白纱布,皱着的眉头始终没松开。她想了想,开口骂他:“你还想参加军训?这腿不想要了?”
骂得凶,可声音里全是担心。
江承安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笑得比方才更痞了三分,像是挨了骂还挺受用似的:“那不是想早点好嘛。”
江听翻了个白眼,没再理他。
回去的路上,江岳年的状态明显不对劲。往常话最多的他,今晚安静得不像话,低着头跟在江听后面,踢着一颗小石子,一声不吭。江听回头看了他好几眼,总觉得他心里有鬼,可每次她开口想问,江岳年就飞快地接话:“承安说了是摔的,就是摔的!”
他说得太快了,快得像在堵她的嘴。
江听皱着眉看了他两秒,到底没追问。
第二天江知言又回厂里了,江听这次完全没了过年时分别的伤心,因为她知道没有多长时间
后来几天,江承安卧床静养,江岳年像是心里揣着什么心事,也不来补课了。陈枳家里开始忙了起来——渐渐的农活多了,她要照看两个弟弟,腾不出空。
补课小组又变回了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