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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陌生的门 宋未坐在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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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未坐在车里,看着窗外。车开得慢,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叶子很绿,形状像扇子,她不认识是什么树。她数着那些树,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儿,于是从头再来。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她低下头,开始玩手腕上的红绳。
红绳很旧了,颜色褪成暗红,手腕上已经打了四个小结。她从小戴着,洗澡也不摘。四个小结,她一个一个摸过去,指腹蹭着绳结的表面,最大的那个在最外面,磨得发亮,最小的那个在最里面,是昨天打的,线头有点毛躁,还有点松。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外公只说有人来接她。外公说,去了那边,有人护着你。她不知道那边是哪边,护着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问。外公说的话,她都信。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膝盖上什么也没有。她没有带行李,只有手腕上的红绳。车座是深色的,皮革有点凉,贴着腿不舒服。她挪了挪屁股,坐稳,背挺得很直。
车停了。有人帮她开门,是个年轻人,女的,穿着黑色的衣服,头发扎得很利落,脸上没有笑。宋未看了她一眼,她也在看宋未。那人的眼睛很黑,看了她几秒,然后移开,看向别处。
"下车。"那人说。声音不大,但很干脆,像是一块石头落在地上。
宋未踩着台阶下来,抬头看了看面前的房子。很大,白色的墙,门口有几棵很高的树,叶子绿得发亮,阳光照在上面,反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门是深色的,关着,门上有两个铜环,很亮,能照见人影。
"跟我来。"那人说,已经转身往门口走去,脚步很快。
宋未跟在她后面。门口的石阶有三层,她一层一层踩上去,脚踩实了才迈下一步。门开了,里面很暗,和外面的阳光形成对比,她眨了眨眼睛,才看清里面的轮廓。
走廊很长,地上铺着地毯,深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像踩在棉花上。墙上挂着画,画的是花,颜色鲜艳,红色的花瓣,黄色的蕊,但宋未不认识是什么花。她一边走一边看,数着画框,一个,两个,三个,数着数着就忘了,又从头来。
那人推开一扇门,站在门口,侧身让她进去。她的脸上还是没有笑,眼睛看着宋未,又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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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很大。窗帘是浅色的,半拉着,透进外面的光,一道亮白的光落在地板上。床很大,铺着浅色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角是角,边是边。床头柜上放着一盏灯,灯罩是奶油色的,没有开。空气里有一股味道,干净的,像洗过澡的水汽,混着一种她说不出的香气。
宋未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待多久。她在床边坐下,床垫很软,她往下陷了一点。她没有抬头看墙上的画,没有碰床头柜上的东西。她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外公教她的那样。外公说,到了别人家,要坐得端正,不能乱动。
她一个人待了很久。房间里没有钟,她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帘外的光线从亮变成暗,从暗变成更暗,光线从白色变成黄色,从黄色变成灰色。她的腿有点僵了,像是有蚂蚁在爬。她换了个姿势,背靠着床柱,把腿伸直,脚够不到地,悬在半空晃了晃。
她不敢出去,怕不该去的地方。外公说,到了别人家,不能乱跑,要等别人叫。
她低头玩红绳。四个小结,她一个一个摸过去,指腹蹭着绳结的表面。最小的那个是昨天打的,还有点松,她用指甲掐了掐,线头陷进去,又弹出来。她把红绳转了个方向,让结朝上,对着光看,颜色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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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门开了。
她没有抬头,以为是刚才那个穿黑色衣服的女人。脚步声不是刚才那样的。刚才那个人的脚步声很轻,很稳,踩在地毯上几乎听不见,像猫走路。这个人的脚步声也是轻的,但不是稳,是慢,像是每一步都要停顿一下,确认脚下是实的,才迈下一步。
宋未抬起头。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很瘦,穿着深色的毛衣,领子有点松,露出锁骨,锁骨突出,像两座小小的山。皮肤很白,白得几乎透明,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淡青色的,像是谁用细笔画上去的。五官很好看,眉毛很浓,眉骨很高,眼睛很黑,但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很安静,安静到让人觉得冷,像深井里的水,没有波纹。
宋未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但她不会说"好看",她只觉得他和别人不一样。外公院子里的人,说话声音大,动作快,表情多。这个人站在门口,像一幅画,或者一件摆在柜子里的瓷器,一动不动。
他看了她几秒钟,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很黑,瞳孔比正常人大一点,像是光线太暗时猫的眼睛。他的手指垂在身侧,骨节分明,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
他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哒",像是谁叹了口气,被捂住了嘴。
宋未坐在床边,低着头。她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来了又走。她继续玩红绳,把最小的那个结转到手腕内侧,贴着皮肤,有点硌。
她想,这里的人好像都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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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很久,有人在敲门。敲门声很轻,两下,停顿,再一下。宋未没有来得及应,门就开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穿着浅色的衣服,裙子是米白色的,头发挽在脑后,鬓角有几缕碎发。她脸上带着笑,笑起来很温柔,嘴角向上弯,眼睛也弯着。
"未未,你好。"她蹲下来,和宋未平视,声音很轻,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语速很慢,像是在和一个孩子说话,"我是秦止的妈妈。你以后就住这儿,缺什么跟我说。"
宋未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温柔,像外公看她的眼神,但又不完全一样。外公眼里的东西她说不出来,秦母眼里的东西她也说不出来,但都不是凶的。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宋未说。
秦母站起来,在房间里看了一圈,打开柜子门看了看,里面挂着几件衣服,都是浅色的。她又关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让更多的光透进来。黄昏的光从外面透进来,落在地毯上,橙黄色,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房间不错,光线好。"她像是在和宋未说,又像是在和自己说,声音很轻。
她转身,看着宋未,笑容还在,但嘴角没有刚才弯得那么高了。
"秦止不太说话,你别怕他。"
宋未不知道秦止是谁。是刚才那个男人吗?她想了想,没有问。她低下头,继续玩红绳。
秦母又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走了。门没有关上,留了一道缝,一掌宽,光从走廊漏进来,落在门内的地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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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有人送饭来。是个中年女人,穿着白色的围裙,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一碗面,热的,碗口冒着白气,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边缘煎得金黄。还有一碟青菜,绿色的,油亮亮的。
宋未接过筷子,吃了。面是细面,汤很清,有葱花和一点香油。她吃得很专心,一口面,一口青菜,没有抬头。吃到一半,她把荷包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流到汤里,她把剩下的蛋黄和蛋白都吃了。
她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筷子摆在碗边,摆得整齐。她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在这里睡觉,没有人告诉她。她坐在床边,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窗帘外面已经全黑了,院子里没有灯,什么都看不见。风吹过窗户,发出一声很轻的响,玻璃轻轻震动。她听着那个声音,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来。
她换了衣服,把红绳重新系好,结打在手腕内侧,贴着皮肤。她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很软,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像晒过太阳。她想起外公家的被子,硬硬的,有药味。她闻了闻这个被子的味道,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也很软,压下去,弹起来。
她闭上眼睛,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一百的时候,忘了数到哪儿,又从头开始。一,二,三。她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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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一道亮白的光落在床单上。
宋未醒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先低头找手腕上的红绳。红绳还在,四个小结。最小的那个还是有点松,她用手指捻了捻,线头不再毛躁,但还是松。
床头柜上放着叠好的衣服,浅色的毛衣,深色的裤子,叠得方方正正,角是角,边是边。她换了衣服,把红绳系好,结打在手腕内侧,贴着皮肤。她对着光看了看,四个小结排成一排。
她下楼。楼梯是木头的,她扶着扶手,一步一步,脚踩实了才迈下一步。餐厅里只有秦母一个人,坐在餐桌一头,面前放着一杯茶,热气袅袅的。秦止不在。秦母给她盛了粥,白粥,摆在她面前,旁边是一碟酱瓜,切得细碎。
"睡得好吗?"秦母问。
"好。"宋未说。
她拿起勺子,舀了粥,吹了吹,送进嘴里。粥是温的,不烫。她吃得很专心,一口粥,一口酱瓜,酱瓜用筷子夹,夹了两次才夹起来。她吃了半碗,抬头看了看楼梯口。楼梯口空荡荡的,没有人下来。
"他呢?"她问。
"他在房间。"秦母说,给她又盛了一勺粥,"他起得晚,不用等他。"
宋未"哦"了一声,继续喝粥。粥喝完了,碗底剩了几粒米,她用勺子刮了刮,刮干净,送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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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宋未一个人在客厅坐着。电视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语速很快,她没看,也没听。她坐在沙发上,后背靠着靠垫,玩手腕上的红绳。四个小结,她一个一个摸过去。
她站起来,在走廊里走。走廊很长,铺着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她走得很慢,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数着墙上的画,一幅,两幅,三幅,画的是花,颜色鲜艳,她不认识的。
走到走廊另一头的时候,秦止房间的门开了。
他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杯子,像是要接水。看到她,脚步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很黑,没有表情,脸色还是苍白的,嘴唇有点干。他的毛衣换了,是一件黑色的,领子很高,遮住了半个脖子。
宋未往旁边让了让,后背贴着墙壁,墙壁是浅色的,贴着皮肤有点凉。
"你吃药了吗?"她问。
秦止看着她,沉默了一两秒。他的眼睛垂下来,看着她,又移开,看着走廊尽头的一幅画。
"吃了。"他说。
他从她身边走过去,脚步声很轻,像是怕踩疼地板。他走到走廊尽头,接了水,转身回来。宋未还站在原来的地方,后背贴着墙壁,手指在玩红绳。
秦止看了她一眼,端着水杯回了房间,把门关上了。门缝变窄,"咔"的一声。
宋未低头玩红绳。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关门,但她记得他看了她两眼。第一眼和昨天不一样,昨天是冷,今天是……什么也不是,就是看了一眼。她想起他说的"吃了",两个字,声音很轻。
她想,他今天多说了两个字。昨天一个字没说,今天说了"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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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早上,宋未又去走廊。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来。她站在走廊里,在墙上数画,一幅,两幅,三幅,四幅,五幅,六幅,七幅,数到第八幅的时候,秦止的门开了。
他看到她,愣了一下。他的眼睛很黑,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说话。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动,门缝有一掌宽。
宋未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但嘴唇有点颜色了,可能是刚喝过水。
"你吃饭了吗?"她问。
秦止看了她两秒,没有说话。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动,门缝还是一掌宽。
"吃了。"他说。
门关上了。门缝变窄,"咔"的一声。
宋未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是深色的,和其他的门一样。她站了一会儿,低头玩红绳,把最大的那个结转到手腕外侧,又转回去。
她转身走了,脚步踩在走廊的地毯上,没有声音。她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门进去,把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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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