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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如果他需要 ...

  •   夜已深,偏院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闷响。守在外间的弟子还未反应过来,便觉得脚下一阵寒意顺着石板蔓延开来,低头去看时,青石缝里凝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顾云止赶到时,院门外的几盆兰草已经枯了大半,像是被什么冰寒力量浸染瞬息之间失去了生机。
      他心头一沉,推门而入。

      岳明昭正一手按在岳凌天胸口,煦日暖阳一般的浩然气如江河奔涌一般源源不断地灌入。岳凌天蜷在榻上,五指死死攥着身下的被褥,
      他的眉心那道暗红色火纹正在发亮,亮得近乎妖异——火光一明一暗地跳动着,每一次明灭都伴随着一股极阴冷、极暴戾的气息从他周身向外扩散。窗棂上的露水被这股气息扫过,瞬间凝成冰晶,又在下一瞬被震成齑粉,簌簌落在窗台上,像是下了一场无声的雪。
      岳明昭面色凝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袍袖已被汗水浸湿了一片。
      顾云止从未见过师兄这副模样。他的浩然气以至阳至刚著称,是天下阴寒之力的克星,可此刻,他的气息却在与那股阴冷气息的对抗中微微发颤。他在努力克制着分寸,多少之间,不敢全力施为。他怕那股强横阳刚之力冲入经脉的瞬间,会将岳凌天本就脆弱的心脉一并震碎。
      是修罗印!

      岳凌天双目紧闭,脸色苍白,昏迷之中似乎仍在忍受着剧烈的疼痛。暗红色的纹路像活物一样从岳凌天的眉心蔓延开来,顺着脖颈往下爬,所过之处,皮肤下的血管都变成了暗紫色。岳凌天在昏迷中紧咬着牙,嘴唇已经咬出了血,可他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只是紧咬着牙关,眉心那道火纹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一只半睁半闭的妖异眼瞳。
      顾云止左手按住岳凌天的脉门,右手三根银针已落入指间。他的指尖甫一搭上岳凌天的腕脉,脸色便骤然变了——那脉搏紊乱得不像活人的心跳,快时如擂鼓,慢时如游丝,快慢之间毫无过渡,像是两股力量在争夺同一具躯体。

      “师兄,压住他丹田——修罗印在吸他的本源之力!”

      岳明昭掌心下移,浩然气转为绵密柔和的力道,一层一层往岳凌天的丹田裹去。两股力量在岳凌天体内轰然相撞,与此同时,顾云止的银针已落在他眉心、膻中、气海三处大穴,针尾微微震颤,发出一阵极细极尖的嗡鸣。
      岳凌天整个人猛然颤抖,一口血喷在雪白的被褥上,那道暗红色的纹路缓缓缩回眉心,光芒渐渐黯淡下来。岳凌天一直死死攥着被褥的手指终于松开,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岳明昭这才缓缓撤回手。然而,就在浩然气撤回的最后一瞬,仿佛有一个埋藏在最深层的东西,轻轻勾住了那股力道。岳明昭瞬间瞳孔收缩,他再次发力,试图用灵识去触碰它。就在浩然气靠近的瞬间,那东西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即又归于沉寂。

      然而,只这一下,已让岳明昭勉强按下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他面色凝重,颤声道,“云止,那修罗印之下,好像还有东西……”
      顾云止正在收针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对上岳明昭的目光。两人对视了片刻,都没有说话。师兄的话,正好印证了他方才的感受。

      他刚刚在为岳凌天搭脉之时,便察觉到了此次脉象的与众不同。似乎有什么东西藏在修罗印之下。那东西藏得极深,像一条盘踞在深渊底部的蛇。
      那不是修罗印。
      修罗印是暴戾汹涌的,可这东西是阴冷安静的。它像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埋下的种子,根须已经扎进了奇经八脉的最深处,与那些被强行拓宽过的经脉纠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顾云止缓缓说,声音压得极低:“师兄,我方才为凌天施针,也发觉他体内的禁制……比我们之前想象的还要……不可名状。”

      岳明昭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修罗印是黑渊种下的不假。这印记以至阴至寒之力为基,以宿主的心脉为炉,日夜不停地灼烧他的经脉,消耗他的寿元。”顾云止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但修罗印之下,还缠着一道更古老的禁制。这禁制隐秘至极,若非方才修罗印发作时它被激发了一瞬,连我都差点忽略。“

      他停了一息,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烛火在他眼中跃动。
      他抬起头,看着岳明昭的眼睛。

      “我似乎能隐隐察觉,这道禁制并非单纯为了控制宿主……应该说,不只是控制。它更像是是在等待。等一个特定的时机——像是种子等待发芽,又像是惊雷,等待一个引爆。”
      屋内陷入了一阵极深的沉默。烛火跳了又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良久,岳明昭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你是说——这至凶至戾的修罗印,只是个开始?”

      顾云止神色沉痛,“师兄,我从未想过,世间还有比修罗印更阴毒的禁制。“ 他闭了闭眼,““修罗印折磨了凌天十年,但,修罗印下面那道东西,其恶毒阴损只怕超过修罗印百倍。
      “你我皆知,那修罗印是多恶毒的东西,逼凌天日夜承受经脉灼烧之苦,让他不得不十年都被黑渊所控。我们都道此印已是世间至毒,可现在才知道——它只是第一层。
      它是一道屏障,在用自己的暴戾猛烈,掩盖了底下那真正潜藏的力量。”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是在喃喃自语。

      “现在几乎可以确认,那黑渊是把凌天当成了某个巨大阴谋中的‘印子’。靠着这道禁制——一旦时机成熟,引线点燃,只怕……有毁天灭地之力。只是我们现在还不知道,那个时机是什么,那个计划的下一步又是什么……
      “那道禁制,像是在等待。在等某个时机。一个‘引爆’的时机。而且,它似乎等了很久了……就好像,有人在多年前就埋下了一颗种子,算好了它发芽的时间,算好了它开花的时间,算好了它结果的时间。”
      “师兄“,顾云止抬眼,神色中是难以抑制的哀伤,
      “小天儿承受了这么多,还能保持心智,不完全为黑渊所控。这不知,需要多强的意志……若换了常人,怕早已沦为行尸走肉。凌天此分意志,只怕是能与天地抗衡之力……“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那几盆枯死的兰草在风中簌簌发抖。

      岳明昭身形微晃,扶住床沿稳住了自己。他低头看着岳凌天那张酷似母亲的脸,那小脸苍白消瘦又倔强,即使在昏迷中,眉心的褶皱也不曾松开。他忽然想起黑渊临死前的狂笑——“给你的这份大礼,足以消受一辈子。”
      当时的他以为那是指兄弟相残,此刻他才渐渐明白——黑渊要的是此后漫长的岁月里,每一次发现都指向更深一层的绝望。

      “师兄。”顾云止的声音打断了岳明昭的思绪,“你为什么不直接把真相告诉凌天?当年的事,你没有做过,为什么不直接跟凌天说清楚?”
      岳明昭没有立刻回答。他将弟弟额头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拨开,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一个正在做噩梦的孩子。
      “云止,你告诉过我,凌天现在心神不稳,修罗印随时可能反噬。“他缓缓说,”我想,他能在那地狱般的修罗门中坚持十年而不被他人心智所侵,除了本身的强大意志外,还有一点,那就是恨意。
      “尤其是,对我的恨……
      “如果,他需要有恨意作为他的支撑,那么我不介意作为这个锚点。“ 他转头看向顾云止,眸中似有泪光,
      “云止,我只要他好好活着。”

      顾云止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低声道:“只是,太委屈师兄了。”

      “委屈?”岳明昭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我这点委屈,比起吾弟年少失怙、受尽苦楚,又算得了什么?”
      “那师兄,就打算一直被这样误解下去?”顾云止追问,“一直背着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让凌天恨你一辈子吗?”
      岳明昭站起身,窗外夜色深沉,月隐云后,那深沉的乌云将一轮残月遮蔽。岳明昭静静地看了片刻,那云雾渐渐消散,在乌云压了一瞬后,明月终于又重放光明。

      “我信邪不胜正,终得天日昭昭之时。”
      他转身,目光重新落在弟弟脸上。烛火映在那张苍白的面容上,忽明忽暗,却始终不曾熄灭。
      “更何况,我兄弟二人,一母同胞,血浓于水。我相信,终有云销雨霁,云开雾散之日。”
      顾云止静静地看着师兄。师兄说这话时,语气里并不悲壮激昂,只有一种笃定。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承诺。顾云止想起在长英殿里又像是在漫长黑暗里点燃的一盏灯——那么小小的一点灯火,却稳稳地亮着。

      它不肯熄灭。

      岳明昭重新坐到榻边,将手掌覆上弟弟的胸口。浩然气再次缓缓灌入,像一层又一层极薄极柔的蚕丝,将那股潜伏在灵脉深处的阴寒之力轻轻裹住。
      做完这一切,岳明昭收回手。他的面色比方才又白了几分,额上渗出的汗珠顺着眉骨滑落,呼吸也微微有些不稳。
      顾云止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他只是递过去一方帕子,然后转身去查看药炉上的火候。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岳凌天在昏迷中翻了个身,眉头依旧紧锁,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梦话。岳明昭俯下身去听,只听见几个破碎的音节。
      “冷……”
      岳明昭握住凌天的手,把他的被子又掖了掖。他的手轻轻落在弟弟的发顶,极轻极轻地揉了揉——和他十年前哄那个五岁的孩子入睡时一模一样。
      “睡吧,小天儿。”他说。
      “哥哥在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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