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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他也看出来了
那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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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的事,许念后来想了很久。
不是"差额120万"那个数字——那个她算得很清楚。也不是评估机构提前知情的事——那个她记在了工作笔记里。
是她说的那句"谢谢"。
上辈子两千多杯咖啡,她从来没有对顾淮说过谢谢。
不是不想说。是——
(**说了就等于认输。**)
(**审计一部和审计二部的死对头,天天抢项目、拼业绩、开会拍桌子——然后我对他说谢谢?**)
(**那不叫谢谢,那叫投降。**)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不是沈渡了。她是许念。一个初级审计员。一个新人。一个——
(**一个对同事递来的咖啡说谢谢的新人。这很正常。这不叫投降。这叫礼貌。**)
(**……但我的心跳不是礼貌。**)
许念把杯套撕下来,叠好,放进口袋里。
这是她留的第二张杯套了。第一张是"活"。现在是"慢"。
(**上辈子我一张都没留。**)
(**这辈子我全都留着。**)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但闭上的眼睛后面,不是黑暗——是今天下午茶水间的画面。顾淮靠在折叠桌上,说"好几本"的时候,嘴角那种微微上扬的弧度。
那个弧度——不是何衡的笑。何衡的笑是温柔的、客气的、对谁都一样的。但那个弧度——只动嘴角不动眼睛,带着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戏谑——
那是顾淮的笑。
上辈子他在会议室里笑过很多次这种笑。每次老周说了什么外行的话,他就用这种笑回应——不反驳,但也不认同。
许念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不要想了。**)
(**想案情。想案情。**)
——
第二天一早,许念到事务所的时候,何衡已经不在工位上了。
他的桌上留着一张便签——不是给她的,是给陆正的:"去永昌,8:30厂门口。"
8:30?现在才7:50。
许念看了一眼便签,然后低头打开自己的电脑。
她今天要做的事:继续深挖评估报告的参数问题。昨天她只看了机械设备的折旧年限,但永昌的资产不止设备——还有厂房、办公楼、土地使用权。
她先看厂房。
评估报告里,永昌的厂房分为两块:生产区和生活区。生产区有3个车间,评估方法用的也是重置成本法——和设备一样。
但许念注意到一个细节:厂房的"成新率"——也就是评估师判断的厂房新旧程度——写得偏高。
3号车间的成新率是65%。
65%意味着这个厂房还有65%的剩余使用寿命。
但许念记得——昨天陆正的笔记本上写着,3号车间的房顶有一处明显的修补痕迹。修补意味着漏水。1997年广州的雨季——漏水意味着结构已经老化了。
一个有结构老化迹象的厂房,成新率65%?
她又翻了翻评估报告后面的"现场勘查记录"——评估师确实去了现场,拍了照片,写了记录。但3号车间的勘查记录只有两行字:"厂房结构基本完好,使用正常。"
(**基本完好。**)
(**我昨天看到陆正拍的照片了。3号车间的房顶有补丁。外墙有裂缝。窗户有一半用木板封着。**)
(**这叫"基本完好"?**)
(**评估师是在同一个3号车间看的吗?**)
许念把这个疑问也写进了工作笔记——不是底稿,是自己的笔记。
然后她看土地使用权。
永昌的地块评估方法是"市场比较法"——找周围类似地块的交易价格,比较调整后得出评估值。
评估报告里列了三个比较案例——
案例一:新港西路某工业用地,1997年6月交易,单价380元/㎡。
案例二:工业大道某工业用地,1997年9月交易,单价420元/㎡。
案例三:昌岗路某商住用地,1997年11月交易,单价650元/㎡。
三个案例的平均值:483元/㎡。
永昌地块面积:16,000㎡。
评估价值:16,000 × 483 = 772.8万元。
许念盯着第三个案例——昌岗路某商住用地,650元/㎡。
商住用地。
永昌的地块是工业用地。
工业用地的价格和商住用地的价格——差了将近一倍。
把商住用地的价格混进工业用地的比较案例里——平均价被拉高了。
如果只用前两个工业用地的案例——平均单价是400元/㎡——评估价值应该是640万元。
差额:**132.8万元。**
又是100万以上的差额。
许念的手指微微发抖。
机械设备差额120万。土地使用权差额132万。
两个科目加起来,差额超过250万。
(**上辈子2016年,我在鸿远集团的审计里也遇到过类似的手法——把不同性质的土地混在一起做比较。当时我写了备注,被划掉了。**)
(**现在我在1998年,看到的是同样的手法,同样的套路,同样的——**)
(**胆大包天。**)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计算过程写在底稿备注里——这次她只写了一行:
"土地比较案例含商住用地,剔除后单价400元/㎡。差额132万。(附计算)"
没有审计说明。没有"建议"。只有数据和括号。
(**让数据自己说话。说够了。**)
——
上午十点,何衡和陆正回来了。
许念听到陆正在门口和林小满说话的声音——他的声音不高,但那种"我发现了什么但我不太确定该怎么说"的语气,和昨天一模一样。
她没有抬头。
何衡从她工位旁边经过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不是停下来了,是那种"我在想要不要停下来但最终没有"的慢。
许念继续看她的底稿。
十分钟后,何衡的声音从隔壁工位传来——他在跟老周汇报。
"周经理,昨天去永昌厂区补拍设备照片,发现了一些问题。"
老周的声音:"什么问题?"
"几台核心设备的使用状态,和评估报告里的标注不一致。"
"怎么不一致?"
"评估报告里,3号车间有两台铣床和一台车床标注为'待报废'。但我在现场看到——这三台设备都在正常运转。操作工人在旁边,工作日志上也记录了最近一个月的生产数据。"
许念的手停了。
"待报废"——这三个字让她的脑子嗡了一下。
评估报告里把正常运转的设备标注为"待报废"——
**待报废 →按报废价评估 →资产价值被严重低估。**
和她发现的折旧年限偏高——刚好相反。
一个是高估(折旧年限太长),一个是低估(设备状态标注偏低)。
两个方向的 manipulation,看起来矛盾——
但如果目的是同一个呢?
如果高估是为了让打折出售"看起来合理",低估是为了让实际出售价格"更有谈判空间"——
那就是左手高估,右手低估,中间的差价……
许念的手心出汗了。
老周的声音从隔壁传来:"你拍了照片?"
"拍了。铭牌、工作日志、设备运转情况——都有。"
"底稿写了?"
"写了。但……"何衡的语气停顿了一下,"周经理,这个发现可能不只是固定资产科目的问题。如果设备被标注为待报废,那折旧计提和评估参数也需要重新核实。"
"你是说——评估报告有问题?"
"我不确定。但至少——需要进一步调查。"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许念听到了椅子响——老周站起来了。
"你把底稿给我。"
何衡交了底稿。
许念听到老周翻底稿的声音——纸页哗啦啦响。
"这个……"老周的声音变了,"你昨天刚进场,就能发现这种问题?"
"是陆正先看到的。"何衡说。
"陆正?"
"他在现场拍设备照片的时候,注意到工作日志和评估报告对不上,主动告诉我了。"
老周没说话。
许念知道他在想什么——和昨天她交底稿时老周的反应一样。一个初级审计员第一次独立做科目就发现了问题,这不对。但何衡把功劳推给了陆正——一个专科毕业的审计助理——这又让老周觉得合理了一些。
(**他也学会了。**)
(**他也在"收着"。**)
(**把功劳推给助手,让发现看起来像是偶然,而不是专业判断。**)
(**和我用林小满"修正"底稿错误的方法一模一样。**)
——
中午吃饭的时候,许念端着餐盘坐在角落。
事务所的食堂在二楼,菜式简单——两荤两素一汤,米饭管够。许念原来吃饭很快,三分钟解决战斗。但沈渡的饮食习惯是慢慢吃——上辈子因为吃太快得了胃炎,后来养成了细嚼慢咽的习惯。
她正在慢慢嚼一块红烧肉,旁边忽然多了一个餐盘。
何衡坐到了对面。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他永远会在她吃饭的时候出现,坐在对面,不说话,先喝汤。
"你怎么不说话?"许念问。
"在等你说。"何衡回答。
许念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何衡式的温和。但他的眼神——
(**顾淮的眼神。在等。在观察。在确认什么。**)
"我上午又查了一下土地使用权。"许念说。
"嗯?"
"评估报告用了三个比较案例。第三个是商住用地——650块一平米。永昌是工业用地,工业用地均价400左右。混了一个商住用地进去,平均价被拉高了。"
"差额?"
"132万。"
何衡的筷子停了一下。
"132万。"他重复了一遍。
"加上昨天设备折旧的120万——两个科目差了250万以上。"
何衡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喝了一口汤,然后抬头看着她。
"我今天在现场看到的是——"他压低声音,"设备被标注为待报废。三台核心设备。但实际在正常运转。"
"待报废?"许念的眉头皱起来,"评估报告里?"
"对。评估报告里写的'待报废',但设备的工作日志上记录的是正常生产。"
许念放下了筷子。
"你们那边是低估——设备按报废价算,价值被压低。我这边是高估——折旧年限和比较案例把价值拉高。"她说。
"嗯。"
"两个方向。看起来矛盾。"
"嗯。"
"但如果——"
"如果高估是为了让打折出售看起来合理,低估是为了让实际成交价有更大的操作空间——"何衡接过她的话,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刃,"那这两个方向就不是矛盾——是配合。"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许念先移开了目光。
"你底稿写了?"
"写了。你呢?"
"写了。"
"老周看了?"
"刚交上去。"
何衡点了点头。他低头继续吃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许念注意到了——他右手拿筷子的姿势变了。不是何衡的姿势——何衡拿筷子是标准的"三指握",中规中矩。但刚才那一瞬间,他的筷子捏得很紧,食指翘起来——
那是顾淮拿筷子的姿势。
上辈子她坐在他对面吃了五年的饭,看了他五千多次这个动作——食指翘起来,捏得很紧,像在捏一支笔。
她赶紧低头扒饭。
(**他也在失控。**)
(**他的伪装也在裂开。**)
(**和我的底稿一样——假装是新人,但细节出卖了自己。**)
——
下午,陆正来找许念。
他站在她的工位旁边,手里拿着那本皱巴巴的笔记本,脸上带着一种——许念怎么形容——"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但我不确定该不该说"的表情。
"许姐。"
"嗯。"
"我昨天跟顾老师去永昌的时候……除了拍设备,还看到了别的东西。"
许念放下笔,看着他。
陆正翻开笔记本——他的笔记本真是乱,字歪歪扭扭,有的地方画了箭头,有的地方画了圆圈,有的地方打了问号。但在这些混乱的笔迹里,许念看到了一个词——
"小马"。
"你认识小马?"许念问。
"不认识。但我昨天在3号车间门口看到他了——就是顾老师让我拍设备的时候,那个人一直跟着我们。不远不近地跟着。我一开始以为他是车间的工人,后来顾老师拍完了他跟保安说了什么,保安就过来让我们走。"
"保安赶你们走了?"
"嗯。说3号车间今天有生产任务不方便参观。但我们刚才还在里面拍照来着,都没人说——"陆正的语气里有一种直觉性的不安,"许姐,那个小马是不是……"
"你先别下结论。"许念说,"你把今天看到的事写下来,给我。不要给别人看。"
陆正犹豫了一下,把笔记本里那几页撕下来递给她。
"许姐,你相信我吗?"他忽然问。
许念看着他的眼睛。
陆正的眼睛不大,但很亮。那种亮——不是聪明,是警觉。像一只在陌生环境里的猫,随时准备逃跑,但也随时准备扑上去。
"信。"许念说。
陆正的耳朵又红了。他飞快地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许念看着他的背影。
(**上辈子顾淮跟我说过:陆正这个人,别的都不行,但直觉比谁都准。他要是说谁有问题,十有八九真有问题。**)
(**现在陆正说小马有问题。**)
(**何衡也在查小马——第6章的时候他拍了保安值班表的照片。**)
(**我也在查——第4章小马堵在车间门口不让我进。**)
(**三个人,三条线索,指向同一个人。**)
(**但小马只是一个保安。他不是决策者。他只是一个——**)
(**棋子。**)
(**棋子背后是下棋的人。**)
——
晚上,许念加班到八点。
底稿已经写完了——应付职工薪酬的底稿和资产评估复核的底稿分别整理好了。她把两个科目的底稿放进文件袋,在文件袋上贴了标签。
标签上写着:"永昌-应付职工薪酬-许念"、"永昌-资产评估复核-许念"。
她看着第二个标签——"资产评估复核"。
这个科目本来不是她的。是老周额外给她的。为什么给一个初级审计员额外的工作?
许念想了想——大概是因为事务所人手不够。1998年的同信刚起步不久,审计一部只有十来个人,永昌项目又大,老周不得不让新人多做一些。
但她利用了这个"多做一些"的机会——查出了两个科目的异常。
如果她只做应付职工薪酬,她就不会看到评估报告的参数问题。
(**老周给了她一个机会。她接住了。**)
(**上辈子也是这样——师傅给你一个小任务,你把它做大了,就升上去了。做不大,就永远做小任务。**)
(**但这次我不想升上去。我只想——**)
(**活。**)
她把"活"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然后她收拾东西准备走。
经过何衡工位的时候——他不在。桌上收拾得很干净,只留了一个水杯和一支笔。
许念看了一眼那支笔。
黑色水笔,笔帽上有一道很小的划痕——那是何衡的笔。但笔放在桌上的角度——斜45度,笔尖朝右——
那是顾淮放笔的习惯。
上辈子每次开完会,顾淮把笔往桌上一放——永远是斜45度,笔尖朝右。沈渡注意过这个细节,因为她的习惯是笔尖朝左,每次看到他笔尖朝右都觉得别扭。
许念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
她走出事务所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广州3月的晚上,空气里有潮湿的暖意。街边的榕树垂着长长的气根,路灯的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碎成一片一片。
她站在路边等公交车。
然后她看到了何衡。
他站在公交站牌旁边,背对着她,手插在裤兜里,仰头看着站牌上的线路图。
许念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过去?
上辈子她不会犹豫。上辈子沈渡看到顾淮在等车,会装作没看到,绕路走。
但现在——
她走了过去。
"等车?"她站在他旁边。
何衡——不,顾淮——转过头来。
"嗯。"
两个人并排站在站牌下面,像两根柱子。
沉默了一会儿。
"老周今天看了你的底稿。"何衡忽然说。
"我知道。"
"他问我是不是和你商量过。"
许念转头看他:"你怎么说?"
"说没有。"
"他信了?"
"不知道。"何衡的语气很淡,"但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凝重。他大概觉得我们两个新人,同时发现了评估报告的问题,不是商量过,就是——"
"就是什么?"
何衡看了她一眼。
路灯下,他的半框眼镜反射着微弱的光,看不清他的眼神。但许念觉得——他在笑。
那种顾淮式的、嘴角只动一点点的笑。
"就是——我们两个都不是新人。"他说。
许念的心脏停了一拍。
她没有说话。
公交车来了。
何衡先上车,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许念跟上去,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座位。
公交车启动了,车厢里摇摇晃晃。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你今天在路上走得很快。"何衡忽然说。
许念愣了一下。
"昨天我说的——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怎样?"
"慢。"
许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让我慢一点。"她说,"为什么?"
何衡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
"因为上一次,你走得太快了,我追不上。"
许念的手指攥紧了外套的口袋。
口袋里有两张叠好的杯套。一张写着"活",一张写着"慢"。
"活"是他让她活下去。
"慢"是他让她别再跑。
(**上辈子我跑了十年。从入职跑到升经理,从普通员工跑到项目组最晚走的人。我跑了十年,把自己跑死了。**)
(**他看着我从头跑到尾。他给我递了两千多杯咖啡。他什么都没说。**)
(**现在他回来了。他说的第一件事不是'你很厉害',不是'我发现你了'——**)
(**是'慢一点'。**)
许念闭上了眼睛。
公交车的颠簸让她的身体微微晃动。何衡的肩膀在旁边——隔了一个座位——但他的手臂放在扶手上,和她的手臂之间只隔了五厘米。
她没有靠近。
他也没有。
但那五厘米——
像是某种确认。
不是穿越者的确认。不是审计搭档的确认。
是——
"到了。"何衡说。
许念睁开眼睛。公交车站到了。
她站起来,走向车门。
下车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半框眼镜反射着车厢里的灯光。他的表情很平静——何衡的温和——但他的嘴角——
微微上扬。
许念转过头,走向夜色里。
(**他也看出来了。**)
(**不只是评估报告的问题。**)
(**是——**)
(**我也是回来的。**)
(**他没有说。但他知道了。**)
(**就像我知道了他一样。**)
(**但——和上辈子一样——我们都不肯先开口。**)
(**上辈子是骄傲。这辈子是什么?**)
(**……怕。**)
(**怕说开了之后,一切就变了。怕他不是顾淮。怕他是顾淮但他不记得了。怕他记得了但选择不认。**)
(**怕这杯咖啡和上一杯一样——**)
(**只是一个字。**)
(**不是一句话。**)
——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