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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998 沈渡醒来, ...

  •   沈渡是被阳光晃醒的。

      不是会议室的白炽灯——那种惨白的、嗡嗡响的日光灯管,照久了人会觉得自己的血都是灰的。是真正的阳光。金色的,暖的,从老式铝合金窗户照进来,照在一台大头电脑屏幕上,照在堆成小山的凭证上,照在一张贴着"同信会计师事务所"铭牌的办公桌上。

      她眯着眼睛,花了几秒钟才适应这种亮度。

      七十二个小时的加班之后,她居然能看到阳光了。

      这个念头让她困惑。她明明在会议室。她明明站起来了,弯腰拿外套,然后——

      然后什么?

      她低头看自己。

      陌生的手。

      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指纤细但偏短——不是她的手。她的手指更长,指节更突出,右手食指上有一道被纸张划过的薄疤。这双手没有那道疤。

      她下意识摸了一下右手手腕内侧——那块腱鞘炎的骨头,从她进同信第三年就开始疼,疼了整整八年,贴膏药贴到皮肤过敏,最后她习惯了,连揉都懒得揉了。

      不在了。

      手腕是光滑的。但不是因为"年轻了"——而是因为这根本不是她的手。

      沈渡的心猛地缩紧了。

      她缓缓抬起头,看到桌上一面小镜子——不知道谁的,粉红色的塑料边框,很土。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陌生的脸。

      齐耳短发。圆框眼镜。颧骨上没有常年加班留下的疲惫灰,但也没有她熟悉的轮廓。这张脸清秀,小巧,戴着眼镜显得文静——像那种在办公室角落里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的女孩。

      不是她的脸。

      沈渡把镜子放下了。她的手在发抖——但这双手连发抖的样子都是陌生的,太短了,像别人的手装在了她的意识里。

      然后记忆来了。

      不是她的记忆——是别人的。像一场突然涌入的梦,画面凌乱但清晰,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灌进她的脑子——

      一个小城市的女孩。高考填志愿选了会计,因为"好找工作"。大学四年省吃俭用,助学贷款压在肩上,毕业前还清了一半。投了三十多份简历,只有同信给了她面试机会。进所以后做最基础的凭证整理工作,加班不敢说累,被骂不敢顶嘴,在茶水间永远站在最角落——

      许念。

      这个名字和这些记忆一起涌进来,像水填满了容器的每一个缝隙。沈渡知道许念家住哪里,知道许念的助学贷款还剩多少,知道许念工位上那盆快死了的绿萝已经三天没浇水了——

      她知道许念的一切。

      因为现在,她就是许念。

      ——

      沈渡坐在工位上,用了整整十五分钟消化三件事:

      1. 她还活着
      2. 她在一个叫许念的24岁女孩的身体里
      3. 这里的时间是1998年3月16日,星期一

      1998年。

      她今年应该三十六岁。同信的高级审计经理,审计二部的王牌。手上带着腱鞘炎的老伤,眼角有细纹,颈椎有骨刺,胃里有一堆加班攒出来的毛病。

      但现在她看自己的手——不是"年轻了的自己"的手。是许念的手。许念没有腱鞘炎,没有细纹,没有骨刺。许念是一个24岁的初级审计员,在同信干了不到一年,连独立做一份审计底稿的资格都还没有。

      沈渡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有四个指甲印,红了,又慢慢退了。

      好。活着。在许念的身体里。1998年。

      她有2016年的全部记忆和专业能力。她知道怎么写底稿、怎么做合并报表、怎么识别关联方交易。她甚至知道2016年的审计准则长什么样——虽然1998年还没出台那些准则。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

      **她不想死了。**

      上辈子的沈渡把自己活活累死了。不是一天累死的,是八年,一天一天、一夜一夜、一个项目接一个项目地累死的。她接受了每一次加班,没有拒绝过任何一次出差,生了病也去现场,发了烧也交底稿。

      因为她以为那是应该的。做审计就是这样的。忙季就是这样的。年轻人就是应该拼的。

      然后她拼死了。

      重生这个词——她在小说里看过。主角重生之后,要么复仇,要么暴富,要么拯救世界。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这些。

      她的第一反应是:**我不要死第二次。**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许念的手。光滑的,没有腱鞘炎的痕迹。这副身体是完好的——没有胃病,没有颈椎病,没有常年加班留下的那些暗伤。

      她得好好待这副身体。

      这不是怕死。这是——上辈子太亏了。

      活到三十六岁,加班加了八年,没谈过恋爱,没休过年假,没看过一场电影——唯一的娱乐是加班时跟顾淮吵架。开会对方案拍桌子,下来说他底稿逻辑有问题,他说她风险判断太保守——然后他给她带一杯美式,杯套上写一个字,她假装没看见。

      两千多杯。

      她一个字都没回过。

      ——

      「许念!」

      有人叫她。但叫的是许念的名字。

      沈渡——不,许念——抬头。一个圆脸女孩站在她桌前,双马尾,笑起来有酒窝,眼睛亮晶晶的。

      「人事说今天有新同事来,你知道不?」女孩说。

      沈渡花了半秒在许念的记忆里搜索——这个圆脸女孩叫周小燕,也是今年进的,审计三部,和许念同期但不同部门,偶尔在茶水间碰到会点个头。

      「不知道。」她说。嗓子有点哑——不是加班哑的,是刚睡醒的哑。许念的嗓子是好的。

      「你刚来没多久吧?」周小燕自来熟地坐到她旁边的空椅子上,「我叫周小燕,也是今年进的,审计三部。你呢?」

      「许念。审计一部。」沈渡按照许念的方式回答——话少,不主动延伸。

      「审计一部诶!那个周志国周经理的组?听说他今年要接好几个国企改制的项目——」

      沈渡点了点头,没怎么听。她的注意力被桌上的一份文件吸引住了——同信的内部通知,关于新入职审计员分配的。

      她随手翻了一下。名单上有几个名字——许念自己也在上面。下面还有几个新人——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名字。

      **何衡。**

      沈渡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

      何衡。许念的记忆里,何衡是审计一部的同事,比许念早进一年,温和客气,见人就笑,但和许念没什么交集——两个人几乎不说话。

      何衡。

      不是顾淮。

      当然不是顾淮。1998年的顾淮才十几岁,还在上高中。如果她穿越到了许念身上,那顾淮——如果他也穿越了——也一定在某个陌生人的身体里。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何衡。

      如果顾淮也穿越了,他会附身谁?他在哪里?他——还在不在?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脏。不疼,但很沉。

      上辈子她死的时候,最后听到的是他的声音。他冲过来喊她名字——"沈渡!"——那个声音带着一种他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破碎。他们吵了五年,他从来没有用那种语气叫过她的名字。

      然后他也死了。

      他死的时候——有没有人喊他的名字?有没有人像他冲过来一样,冲到他身边?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没来得及知道。

      ——

      「许念?你没事吧?脸色好白。」周小燕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注意力。

      「没事。」沈渡放下那份名单,深吸一口气,「你说——新同事什么时候到?」

      「下午吧,人事说的。怎么了,你认识?」

      沈渡摇头:「不认识。」

      她确实不认识——1998年的何衡。许念的记忆里,何衡是那个在走廊上遇到会点头微笑的同事,仅此而已。

      但如果——如果何衡的身体里住着顾淮的灵魂呢?

      如果是顾淮,她怎么认出他?

      不是靠脸。不是靠声音。不是靠笔迹——这些都不是原来的了。

      她只能靠一样东西:他的思维方式。

      五年搭档,五年对手。她太了解他怎么思考了——他看数字的方式,他判断风险的路径,他提问的顺序,他发现异常时眼睛会眯起来像猎犬锁定猎物——

      如果他也在某个人的身体里,他一定会露出破绽。

      就像她现在,坐在许念的工位上,手指不自觉地在桌面上用笔尖点节奏——那是沈渡的习惯,不是许念的。

      ——

      下午两点,人事带着新入职的审计员来了。

      沈渡坐在工位上,手里拿着一份需要复核的凭证,但眼睛一直在看门口。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瘦高的男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夹克,头发有点长,走路时习惯性低头。他扫了一眼办公室,目光在每张桌子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迅速收回去。

      陆正。许念的记忆里有这个名字——何衡的助手。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新人一个接一个进来,沈渡没有逐个注意。直到——

      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有人走了进来。

      180cm左右,偏瘦,戴半框眼镜,穿一件白色衬衫——扣子扣到了最上面那颗。长相斯文,走路步子不快,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见人就笑的客气。

      许念的记忆告诉她:这是何衡。审计一部的同事。27岁。本地人。父亲在区工商局。人缘不错。和许念几乎没说过话。

      但沈渡看到的不是这些。

      她看到的是——他走进来的方式。

      他扫了一眼办公室,目光掠过每一张工位,速度很快,但精准得不像"随便看看"。那种目光像在搜索——在搜索某个特定的人。

      然后他看到了她。

      他的眼神停了零点五秒。

      就这零点五秒,沈渡的心脏骤停了一瞬。

      那个眼神——不像何衡的。何衡看人都是温和的、客气的、一视同仁的。但这个眼神——

      不像看陌生人。不像看不太熟的同事。不像第一次注意到一个人的存在。

      像是——在确认什么。

      在确认她还在。

      沈渡太熟悉这种眼神了。上辈子每次项目会上对峙——她提出风险判断,他提出异议,两个人拍桌子吵完——散会后他会看一眼她的方向。不是道歉,不是示弱,只是确认:她还在。

      现在,在1998年3月16日的下午,何衡——或者说何衡身体里的那个人——看了她零点五秒。

      然后他走了过来。

      「你好,我是何衡。」他伸出手。

      温和的语气,温和的笑容——何衡的标配。但他的手伸出来的方式——右手,虎口微微张开,掌心朝左——

      沈渡的手抖了一下。

      顾淮伸手的姿势也是这样的。右手,虎口微微张开,掌心朝左。她和他握过无数次手——项目合作时的礼节性握手,年终晚宴上的碰杯,还有一次他在会上替她挡了客户的刁难,散会后她说了句"谢了",他说"不客气",两人握了一下——

      就是那个姿势。

      她握了上去。

      「许念。」她说。

      他的手心很热。

      和顾淮一样。永远很热,像藏着一团压下去的火。

      沈渡握了两秒就松开了。她怕自己握太久——更怕自己用沈渡的方式握手,而不是许念的方式。

      何衡看了她一眼——那种看穿了一切又什么都不说的眼神——然后转身去找自己的工位了。

      但他转身的那一瞬间,沈渡看到了他的右手。

      他在裤缝上擦了一下手心。

      那是紧张。

      何衡不会紧张——许念的记忆里,何衡是那种永远不会紧张的人。见人就笑,从不得罪,社交场合游刃有余。

      但刚才握手的时候,他紧张了。

      他紧张了——因为她。

      沈渡把手贴在桌面上,感受着掌心残留的温度。

      何衡的手心很热。和顾淮一样热。

      但他不一定是顾淮。

      她不能确定。也许只是巧合。也许他只是手心容易出汗。也许——

      也许她想太多了。

      但她的直觉在说:**是他。**

      ——

      下午五点半,下班时间。

      1998年的同信居然有下班时间这个概念。沈渡坐在工位上,看着同事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觉得不可思议。上辈子她从来不知道审计人可以在天亮之前回家。

      她也没有走。

      不是因为不想走。是因为她在想一件事——

      要不要去找何衡?

      告诉他她也是回来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心跳加速了一瞬。但她很快按了下去。

      不能。

      她不确定他是不是也是穿越者。刚才那个零点五秒的眼神——可能是巧合,可能是她太敏感了,可能是她太想在他身上找到"同类"的痕迹,所以把任何异常都解读成了信号。

      如果她贸然开口,而他不是——那她就是个疯子。一个声称自己从2016年穿越到一个叫许念的女孩身体里的疯子。

      退一步说,就算他也是回来的——他凭什么认出她?他看到的是许念的脸,不是沈渡的。她看到的是何衡的脸,不是顾淮的。他们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不。她知道的不是他的脸。她知道的是他的思维方式。

      如果他真的是顾淮,他也会认出她的。不是认出许念的脸,而是认出她看底稿的方式、她判断风险的路径、她发现异常时手指会在键盘上停一下——

      五年搭档,五年对手。她太了解他了,他也太了解她了。

      如果他是顾淮,他一定也在找她。

      沈渡把凭证收好,关了电脑,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何衡坐在走廊尽头靠窗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一份资料,正在低头看。夕阳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他的半框眼镜上折射出一道细光。

      他没有抬头。

      但沈渡有一种感觉——他知道她在看他。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上辈子每次她加班到深夜,从工位上站起来的时候,也会回头看一眼——他在走廊那头,低头看资料,好像没注意她。但她知道他在看。她一直知道。

      她转身走了。

      走廊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和2016年那种惨白的LED灯完全不同。地板是老式的水磨石,走上去有回声。空气里飘着隔壁面馆的葱油香。

      1998年。

      她还活着。

      他也还活着。

      哪怕换了脸、换了名字、换了身体——

      如果那是顾淮,她一定会认出他。

      不是从脸上认。是从灵魂深处。

      这一次,故事不一样了。

      但怎么个不一样法——她还不知道。

      ---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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