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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二案 鑫源地产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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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永昌项目,最终是数字赢了。
不是许念赢了,也不是何衡赢了。
是数字。
方总把评估复核从他们手里拿走,交给了吴平。事务所里公认"稳重识大体"的高级审计员吴平,三十五岁,干了十二年,见过太多风浪,知道什么事能碰、什么事不能碰。方总把这个差事交给他,意思再明白不过:重新复核一遍,然后写一个"经复核,评估结论基本合理"。
吴平进场了。
拿到底稿,翻了半天,一声没吭。
然后他去查了折旧年限。查了设备铭牌。查了出入库记录。查了华达贸易公司的工商信息。
三天后,吴平交出了他的复核报告。
结论和许念的底稿一字不差。
许念是在老周那里看到这份报告的。老周把报告推到她面前,叹了口气,那种"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也没办法"的叹气。许念翻了几页,没有说话,把报告推回去。
(数字不会因为换人就改变。)
(这是她这辈子,或者说上辈子,在审计行业里学到的第一件事。)
(方总大概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没有再继续压。)
补充评估报告在两周后出炉。折旧年限重新计算,设备评估重估,低估部分追回。数字上,第一个案子画上了一个句号。
但许念知道,这只是一个省略号。
那些从国资里流走的钱,那些通过华达贸易公司走出去的46万,那些在账面上被"正常维修费"掩盖的18万,那些用虚假比较案例撑起来的土地高估,永昌背后的人,不会因为一份补充评估就束手就擒。他们只是暂时退后了一步。
但这不是1998年的许念需要操心的事了。
至少现在不是。
同信接了新项目的消息,是周一早上方总亲自来开会说的。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不只是永昌组,还有另外两组的审计员。方总站在前面,西装笔挺,神情跟上次来"提醒"她时一样平静,仿佛之前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恒达科技IPO审计。"他说,"今年最大的项目。监管要求全面审计,三个月时间,覆盖三年财报。"
许念坐在会议室靠窗的位置,低头看着桌面。
(恒达科技。)
(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
(想不起来了。2016年的事太多,记不住每一家公司。)
(但IPO审计。IPO的钱很大,前景很漂亮,压力也很大。越漂亮的东西,越要多看两眼。)
方总在念分组名单。许念有一半注意力分出去,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和"何衡"。
(又是同一组。)
她没有抬头。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不是算拍子,只是一个本能的反应。
林小满坐在她斜后方,凑过来小声说:"沈姐!我们还是一组!"
许念低声说:"嗯。"
林小满比她高兴。
三月底,恒达科技的审计正式启动。
第一周是资料收集。恒达科技的财务人员很配合,主动送来厚厚一摞财务报表、银行流水、合同复印件、客户名单。许念坐在客户提供的临时办公室里,对着三年的财务数据,开始做初步分析。
林小满坐在她旁边,把资料按年份分类,分得整整齐齐。
"沈姐,你先看哪年的?"
"三年并排看。"许念说,"先看大数。"
她把三年的利润表摆成一排:1995年、1996年、1997年。
然后她拿起铅笔,把营业收入那一行的数字圈出来:
1995年:8,230万。
1996年:11,110万。
1997年:15,000万。
增幅:35.0%。35.0%。35.0%。
许念把35%、35%、35%这三个数字在心里列了一遍,然后放下铅笔。
(连续三年,精确到一位小数,都是35%。)
(现实世界里,企业的收入增长不是这样的。收入受市场、季节、大客户波动、行业周期影响,不是一条直线,是一条有起伏的折线。)
(有人在调整这些数字。调整到刚好够漂亮,又不显得太假。)
(但三年精确到0.1%,还是太假了。)
许念没有立刻把这个发现写进底稿。她先往后翻,翻到明细报表,翻到客户清单。
恒达科技是一家工业软件公司,1990年代初起家,主要卖生产管理软件给工厂和企业。客户名单上有三类:制造工厂、物流公司,还有贸易公司。
许念慢下来,逐行看。贸易公司,贸易公司,贸易公司,贸易公司。她拿起铅笔,一家一家圈。
圈完,数了数:22家。
(22家贸易公司,买工业软件。这不正常。)
(工业软件的目标客户是制造业。工厂、生产线、仓储物流,是需要管理生产过程的企业。贸易公司是中间商,进货出货,没有生产线,不需要生产管理软件。)
(22家全是这种情况,不是巧合。)
许念把那22家贸易公司的名字一个一个抄到笔记本上。
然后她翻到合同附件,找这22家公司的合同金额。第一家:185万。第二家:230万。第三家:320万。
她做了个加总:22家贸易公司,合计8,320万,占1997年总收入的55.5%。
许念把这个数字写在笔记本上,用铅笔框起来。
然后她回到起点,重新看了一遍那个35%。
(如果这55.5%的收入是真实的,那还好说,只是客户结构有点奇怪。但如果是假的,那收入的一半以上是虚构的,整个IPO就是一个谎。)
许念把笔记本合上,放到桌角。
林小满正在背后帮她整理合同,用彩色便签分类,绿色贴制造业,黄色贴物流,蓝色贴贸易。她不知道自己帮忙贴的蓝色便签,一片连着一片,像一片蓝色的警报。
(先不要说。先自己查一遍。)
(先不要说。先自己查一遍。别让小满觉得这个项目有什么问题,她太直接了,脸上藏不住事。)
第一周结束的时候,许念在项目内部做了一个小小的调整。
她把22家贸易公司的合同,从总文件夹里单独拎出来,做了一个独立的分析底稿。
然后她开始一家一家查注册信息。
方法很原始。1998年没有联网的工商查询系统,只有去工商局窗口查,或者翻客户提供的营业执照复印件。恒达科技的财务人员提供了22家公司的营业执照复印件,许念一张一张看过去。
注册地址:两家在广州,三家在深圳,其余十七家,注册地分布在广东各个城市,有几家在县级市,地址模糊得让人起疑。
注册时间,许念把日期列出来:1994年成立的,1家;1995年,3家;1996年,6家;1997年。
1997年,12家。
她把1997年成立的12家公司圈出来,然后在旁边写下两个字:异常。
这12家公司全是1997年成立,成立时间最晚的一家在1997年10月,注册不满三个月就和恒达科技签了大额合同。
许念在那12家公司的名字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她把范围再缩了一轮:注册时间1996年后,注册资本50万以下,成立不满两年就和恒达科技有大额交易,17家。
这17家公司加起来,收入占恒达科技1997年总收入的53.8%。
许念看着这个数字,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然后又涂掉了。她把它重新写在另一页上,这次没有涂:
如果这53.8%是假的,整个上市就是一个谎。
林小满的消息是第二周带回来的。
她那天去恒达科技做现场工作,核对固定资产台账,盘点在账设备。这是最基础的现场工作,许念安排她去,一是因为林小满做这类工作很认真,二是许念想让她多接触恒达科技的人,听听闲话。
林小满的社交能力是事务所里独一档的。
她不是刻意套话,她就是那种天生跟谁都能聊起来的人。许念在事务所干了那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同事,像林小满这种的,百年难遇。
中午,许念在客户给他们安排的临时办公室里对着数据,林小满去恒达科技的职工食堂吃饭了。
下午三点,她回来了,脸上带着一种"我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事"的表情,但被她压着,做成了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沈姐。"她坐到许念旁边,低声说,"我中午遇到了前台小赵,就是楼下那个挺好看的小姑娘。我们一起吃了饭。"
"嗯。"许念没有抬头。
"她跟我聊他们公司,"林小满的声音更低了,"她说他们郑总最近很忙,天天在外面应酬,好像在谈什么大项目。"
"郑总就是你们项目接口人吧?CFO?"
"嗯,郑国平。她说,"林小满顿了一下,把声音压到最低,"她说上周三,郑总在国贸那边请人吃饭,回来心情特别好。打了两个电话,声音很大。"
上周三。
许念的手停了。
(上周三。)
(国贸。)
(郑总心情特别好。)
她抬起头,看了林小满一眼,然后侧过身,把桌上一份文件翻到她之前做的那页,银行流水分析。
1997年11月12日,星期三:大额入账,金额240万,摘要"软件服务款",付款方,许念用铅笔把付款方的名字圈出来,鸿华贸易有限公司。
11月12日。
上周三。
(11月12日,240万入账,同一天鸿华贸易。11月19日,185万,同一家公司,一周后。CFO在国贸请人吃饭,心情特别好,当天恒达科技收了这笔"软件服务款"。两件事有关联。我不知道谁是那个被请吃饭的人,不知道那顿饭谈了什么。但鸿华贸易是那22家贸易公司里的一家,而且是注册时间1997年3月,注册资本30万,成立不到一年就和恒达科技有大额交易的那种公司。)
许念把11月12日的那笔流水圈出来,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CFO国贸宴请,待核实。
"沈姐?"林小满用手指轻轻戳了她一下,"这个消息有用吗?"
"有用。"许念说,"小满,你记住她说的时间,上周三,对不对?"
"嗯,我记住了,就是上周三,她说郑总从下午两点出门,六点多才回来。"
"好。"
"那……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林小满的声音里有一种谨慎的兴奋。她已经在永昌见识过了"有问题"是什么意思,所以她知道克制这种兴奋。
许念放下铅笔,把文件合上。
"先不说。你今天在食堂说了什么,不要和别人提。"
"好!"林小满用力点头,"我跟谁都不说,包括陆正!"
许念想了想,说:"陆正可以说。"
林小满愣了一下,然后说:"哦,知道了。"
关于何衡,是在食堂遇见的。
周二。午饭时间。许念端着托盘往角落走,经过打饭窗口旁边的时候,有人在她正前方慢了一步。
是何衡。
他的托盘上一碗米饭,一份青菜,一份豆腐。他没有看她,视线在前方,但脚步在她转向角落的时候,自然地跟着转了方向。
(又来了。)
(这种事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他不是在跟着我,是他和我想去的方向刚好一样。每次。总是刚好一样。)
两个人在角落的小圆桌坐下来。
不是约好的,是刚好。
1998年的职工食堂嗡嗡作响,锅铲撞钢锅的声音、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隔壁桌在讨论今晚加不加班。许念夹了一筷子青菜,何衡在对面喝了口汤。
两个人各吃各的,不说话。
这不是尴尬的沉默,是那种很习惯的沉默。
(上辈子也是这样。项目最忙的时候,午饭经常是在两个人都说不出话来的状态下吃完的。不是不想说,是脑子里全是数字,话说不出来。)
(但那种沉默,比说话还近。)
吃到一半,何衡放下筷子,用食指在桌沿上轻轻点了一下。不是无意识的动作,是一个"准备开口"的前奏。
"恒达科技的收入。"他说。
许念抬头,和他对视。
"增速。"她说。
他点了一下头。
"三年。"
"35。"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种"我就知道你也发现了"的表情,在何衡脸上转瞬即逝,但许念看见了。
(他从哪里发现的?)
(他做的不是账面分析,他这几天在做什么……)
"你在查什么?"许念问。
"客户。"何衡说。
一个字。
"哪类客户?"
"贸易公司。"他端起碗,喝了口汤,然后很轻地说,"工业软件卖给贸易公司。"
许念把筷子放下了。
(他到了同一个点。从收入增速出发,或者从客户结构出发,不管哪条路,走到最后都会走到"工业软件卖给贸易公司"这个逻辑死结面前。因为这个逻辑死结太明显了,只要看进去,就绕不开。)
"有没有去查注册信息?"许念问。
何衡看了她一眼。
"你查了?"
"一部分。"
"我让陆正去工商局。"何衡说,"他明天拿结果。"
许念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食堂的喧嚣声继续,邻桌有人在大声争论一道球赛,收音机切到了股市播报。1998年的股市,也是一条不那么老实的折线。
"你查了几家?"何衡问。
"22家贸易公司,缩范围之后是17家。"许念顿了一下,"占1997年收入53.8%。"
何衡放下碗,把手搭在桌沿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
那个停顿,许念熟悉。不是在消化信息,是在确认她做了多少、他做了多少、两个人发现的东西还差什么。
(前世他这个停顿之后会说"还缺什么"或者"往哪里查"。)
"注册地。"他说,"除了注册时间和资本,还要查注册地。"
"嗯。有几家在县级市,地址很模糊。"
"陆正去查的时候我让他把注册地都记下来。"
许念拿起筷子,随手翻了一下放在旁边的笔记本,把"注册地"三个字补进去。
何衡看着她写,说了一个字:"分工。"
"嗯。"许念合上本子,"你让陆正查工商注册,我做账面分析,关联方关系图,资金流向,发票和合同的匹配。"
"好。"
"小满那边,"许念想了想,"我让她下周继续去现场,做基础的资产盘点。"
"盘点的时候注意,"何衡说。
"软件交付记录。"许念接上他的话。
(如果这些贸易公司的交易是虚构的,那软件没有实际交付,没有交付记录,或者交付记录有问题。)
(他想说的是这个。)
(我想说的也是这个。)
两个人同时停了一下。
然后许念低下头,把"软件交付记录"也写进笔记本,打了个星号。
(又来了。不用说完,对方就知道。不用商量,分工就定了。这是今生第N次这样,我已经数不清了。)
何衡站起来,把托盘端起来准备去还。
他往食堂出口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很平:
"你的分析,等你做完,我来看。"
不是"你做完给我",是"我来看"。
(我来找你。)
许念低着头,说了一个字:"好。"
何衡走了。
托盘碰碰声在远处响起,然后消失在食堂的噪声里。
许念坐在那里,把那一行"53.8%"再看了一眼。
她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如果这53.8%是假的,整个上市就是一个谎。
然后,她把这行字下面,加了一行更小的字:
他也看见了。
那天下午,许念一个人对着17家贸易公司的资料,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每家公司的资料都是恒达科技提供的,有营业执照复印件、合同复印件、银行转账回单。许念把这些东西铺在桌上,一份一份看,把疑点用铅笔做小标记。
林小满下午三点从现场回来,进门就轻手轻脚。她看到许念那个状态,就知道沈姐在"深想",不能打扰。她悄悄坐到角落,自己整理当天的盘点数据。
陆正也在,坐在另一个角落,用他惯常的沉默方式做事。记录、核对、翻资料,安静得像一件家具。
临近下班,陆正从角落走过来,把一张纸放在许念桌上。
许念看了一眼,是一张手绘的简易表格,几家贸易公司的基本信息。他今天顺路问了工商局的熟人,拿到了几家公司的基础注册信息。
"只有五家。"陆正说,"明天再跑一趟,把剩下的都拿回来。"
许念扫了一眼那张纸,然后抬头看他:"注册地有没有重复的?"
"有。"陆正点了一下那张纸上的一处,"这两家,同一个地址。"
许念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几秒。
(同一个地址。两家不同的贸易公司,用的是同一个注册地址。这是典型的空壳集群操作。找一个写字楼地址,批量注册几十家公司,挂个招牌,对外就是不同的法人,实际上都是一伙人控制。)
"好。"许念说,"明天继续,把剩下的都查一遍,注册地、法定代表人、联系电话,三个都要。"
陆正点头,转身回去了。
林小满在旁边悄悄把头抬起来,看了看陆正、看了看许念,然后悄悄又把头低下去。
她没有问。
林小满这阵子长进了不少。她学会了"不该问的时候不问"。这是在永昌那个案子里练出来的,沈姐不说,何老师不说,她就只管做自己份内的事,等该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但她还是把陆正拿来的那张纸,偷偷多看了一眼。
(两家公司,同一个地址。沈姐看到这个,眼睛里亮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暗下去了,但林小满看到了。)
(沈姐和何老师看账目的眼神,和正常人不一样。不是在"看",是在"认出来"。像见过老朋友一样的表情。这个她说不清楚,也没跟陆正说过。但林小满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许念在那天晚上六点把大部分人都送走了之后,自己留了下来。
她在桌上铺开17家贸易公司的底稿,把公司名称、注册时间、注册资本、主要交易金额排成一个表,逐项标注。
标完之后,她把1997年全年的银行流水再过了一遍。
过到11月份,她的笔停在了一行上。
11月12日,240万,鸿华贸易。林小满提到的那家,那个CFO去国贸请人吃饭的那天。
11月19日,185万,鸿华贸易。一周之后。
11月12日和11月19日,同一家公司,两笔合计425万的大额入账,间隔正好一周。
许念的铅笔在这两行旁边画了一个括号,然后画了一条竖线,往下延伸到12月份的一行。
12月3日,3笔款项合计860万,付款方三家不同的贸易公司,但全都是1997年成立的新公司。
她把这三行圈进了同一个圈。
(11月、12月密集入账,恒达科技1997年的销售收入15,000万,但这些大额款项集中在下半年,尤其集中在年末两个月。在年末冲销售额,把年度收入冲到目标数字,把增速维持在那个漂亮的35%。这是财务造假里最古老的套路之一:时间点选在年末,款项做成"软件服务款",对方全是关联的空壳贸易公司。)
许念把铅笔放下,把笔记本翻到那页空白。
那行字还在:
如果这53.8%是假的,整个上市就是一个谎。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上辈子我在2016年参与过一个IPO造假的案子,但那时候我只是执行层,没有决策权,最后项目合伙人"适度披露",把真正的核心问题压了下去。那个案子最后的结局,我不知道。因为我死了。但我知道那种感觉,发现了,写进了底稿,然后看着它被盖上"经复核,未发现重大异常"。这次,53.8%,我不会让它被盖掉的。)
许念把笔记本合上,把今天做的底稿整理进文件袋。
她抬起头,窗外是广州三月的夜。路灯亮着,有摩托车驶过,远处有人在唱歌,很遥远,不知道在唱什么。
她把文件袋放进书包,站起来,收拾东西。
桌上多了一杯东西。她没有注意到是什么时候放上来的。
一杯美式,温的。
她没有看杯套,先喝了一口,然后才把杯子翻过来看。
杯套上没有字。
只有,
一个很轻的、铅笔画的,小方括号。
像底稿上勾稽关系用的那种符号。
许念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只有自己听见。
(他不写字了。)
(他用审计符号。)
(这个方括号的意思是:"两边对上了"。我这边对上了,你那边对上了,合拢。)
(对上了。)
她把那个杯套拿下来,叠了叠,放进口袋,和前面那几张放在一起。
活。慢。空白。等。空白。
还有今天这个,一个小小的方括号。(他比我先走,他留了这个,没有等我,但他留了话。那就是:不用等了。我们的结果是一样的。)
(53.8%,假的。)
(两个人都看到了。)
许念把书包背上,关了桌上的台灯。
临时办公室里只剩下走廊的灯光从门缝漏进来,照在那张17家贸易公司的底稿上。整整齐齐的字,注册时间、注册资本、交易金额,每一行都有铅笔标注,括号、星号、问号。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底稿,然后走了出去。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