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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试探 互相试探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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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了"那张便签,何衡第二天一早就看到了。
许念到工位的时候,便签已经不在了。何衡的桌上干干净净,和往常一样,只有水杯和那支斜45度放着的水笔。
他没有回复。
许念也没期待他回复。上辈子她给他留便签,问数据、指问题、偶尔写个"辛苦",他也从来不回。不是不在意,是顾淮的回复永远不在纸上。
在杯套上。
在文件袋的夹层里。
在底稿备注最后一行用铅笔写的批注里。
(他把回复藏在只有我能找到的地方。上辈子我假装没找到。这辈子……)
许念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昨天没对完的账。
永昌项目的深入调查还在继续。
18万的维修费查实了。轴承380元,差额16万,全部进了劳服公司的账。设备调拨日期提前的事也确认了。三台设备11月15日"调拨",但实际使用到12月底,产值留在永昌,资产转给了子公司。
再加上之前查出的:折旧年限偏高120万,土地比较案例混入商住用地132万,设备标注"待报废"但正常运转。
四条线索,四个方向,但都指向同一件事:
**有人在系统性地操纵永昌的资产评估。**
高估的部分让打折出售"看起来合理",低估的部分给实际成交价留下"操作空间",中间的差价,就是那个看不见的黑洞。
许念把这些线索整理成了一份内部备忘录。不是正式底稿,是她自己用的思维导图,画在A3纸上,用红笔标注了每条线索的逻辑链。她把A3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上辈子这种东西我不会画。上辈子我只会一条一条写底稿,写完交给项目经理,然后等。等他们决定我的底稿值不值得上报。等他们决定我是不是一个"识大体"的审计员。等来的是什么?"别多事。"这次不等了。)
中午,食堂。
许念端着餐盘坐在角落。红烧豆腐,蒜蓉菜心,紫菜蛋花汤。1998年事务所食堂的菜比2016年好吃,可能是因为那时候还没有预制菜。
她正在喝汤的时候,何衡又坐到了对面。和之前一样,不说话,先喝汤。
许念看了他一眼。他的餐盘比她的丰富,多了一个鸡腿和一份蒸蛋。何衡的食量比许念大,上辈子也是。每次加班,他叫外卖永远比她多点一份肉。
"你最近饭量变大了。"许念说。
何衡的勺子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上周每天只点两荤一素。这周开始三荤一素。"
何衡看了她一眼,那种"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的眼神。
(糟了。我在说什么?谁会注意同事的饭量变化?收回。快收回。)
"……食堂的菜不错,我多吃点。"许念低头扒饭,假装这句话很随意。
何衡没有追问。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种顾淮式的、只动嘴角的弧度。
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许念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的话,终于浮到了嘴边。
(今天。就今天。我不能再这样了。每天猜测、每天试探、每天假装不知道,这不是活,这是熬。上辈子我熬了十年。这辈子我不熬了。但不是直接问。直接问太危险。如果他不是顾淮呢?如果他只是何衡、一个碰巧和顾淮很像的人呢?我需要一个只有顾淮能接住的球。)
"何衡。"她开口了。
"嗯?"
"你说,"许念夹了一块豆腐,假装在认真吃饭,"亚洲金融危机之后,国内会不会出个新的会计准则?比如,关联方披露什么的。"
何衡夹菜的筷子停了。停了整整两秒。
然后他说:"有可能。关联方交易确实是灰色地带。"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许念的心脏,停了一拍。
(不是"什么关联方?"不是"你怎么知道这个?"是"有可能"。他接了。他不仅接了,他说关联方交易是灰色地带。1998年,关联方披露准则还没有出台。这个行业里绝大多数人,连"关联方交易"这个词都用不熟练。一个初级审计员,一个今年刚入职的新人,怎么可能预测准则会往这个方向修订?除非他也知道。除非他带着未来的记忆。除非……)
许念低头扒饭,手心全是汗。
"你怎么会想到关联方披露?"何衡问。
他的语气还是何衡式的温和。但许念听出来了,那个问题不是好奇,那是试探。
(他在反试探我。我问了他一个问题,他接住了。现在他问我为什么,他在确认我是不是也在试探他。)
"看新闻说的。"许念说,"最近东南亚那些事,感觉监管会收紧。"
何衡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但许念注意到,他放下筷子的时候,食指翘了起来,捏得很紧。
顾淮拿筷子的姿势。又来了。
下午,许念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屏幕上是永昌的银行流水。数字一行一行往下滚,但她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午饭那段对话。
"关联方交易确实是灰色地带。"
(他说的每一个字,措辞、语气、停顿的位置,和2016年一模一样。2016年,有一次项目讨论会,我在会上提了关联方披露的问题。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那时候没有人关心关联方,大家都在忙合并报表的事。然后顾淮开口了。他说:"关联方交易确实是灰色地带。"一模一样。连"确实"这个词的位置都没变。如果是巧合,那这个巧合也太精确了。如果不是巧合……)
许念打开抽屉,拿出那三张杯套。"活"。"慢"。空白。
她把杯套一个一个摆在桌上。
(如果他是顾淮。如果他从2016年回来。如果他也记得那两千杯咖啡。那他为什么不找我?他写了"活"。他写了"慢"。他知道我是谁。但他不认。为什么?和上辈子一样,他在等。等我先开口。但我也在等。两个等着对方先开口的人,要等到什么时候?)
许念把杯套收起来,放回口袋。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晚上,许念加班到八点半。她把今天的进度整理了一下,18万维修费的底稿写完了,设备调拨日期的底稿也写完了。两条新线索都进了正式底稿,措辞还是"收着写"的风格,数据在,判断藏起来。
何衡今天也加班了。但他的位置换到了会议室,大概是老周说了"注意影响"之后,他刻意避开了和她同在一个办公区。
许念透过玻璃墙看了一眼会议室。何衡在里面翻凭证,面前摊了三大本,手里拿着荧光笔,一页一页地划。
(他看凭证的方式也是顾淮的。先翻最后一页看合计数,再从后往前逐笔核对。大多数审计员从前往后看,但顾淮从后往前。他说"合计数如果对不上,前面翻再细也没用"。我学了十年才学会这个习惯。他看一遍就会了?不是"会了"。是他本来就会。)
许念收回目光,继续干活。
九点的时候,她收拾东西准备走。经过会议室的时候,门开着。何衡已经不在了,桌上收拾得很干净。荧光笔放回了笔筒,凭证按编号叠好,椅子推回了原位。
但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杯美式。还是温的,杯壁上有水汽。
许念拿起杯子。杯套上有字。不是"活"。不是"慢"。是一个她没见过的字——
**"等"。**
许念的手指捏紧了杯套。
(等。他在等我。还是,他在让我等?等什么?等他先开口?还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上辈子他写"迟",迟早有一天我会说。这辈子他写"等",等到什么时候?)
许念把杯套撕下来。四张了。"活"、"慢"、空白、"等"。她把新的杯套叠好,和其他三张放在一起。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等了。但我也不会直接问。我会让他自己露出来。下一次,我会扔一个更大的球。一个他接不住只能用"顾淮"的方式接的球。我倒要看看,他还能装多久。)
第二天上午,许念去永昌厂区。她要去核实一笔银行存款的询证函,这是老周安排的常规工作,和之前查的那些异常无关。但许念决定利用这次出外勤的机会,做一件事。
她要去永昌的档案室。
不是正式的审计程序,老周没有安排查档案。但许念记得上辈子查鸿远集团的时候,有一条线索是从十年前的资产评估档案里找到的,评估师和永昌当时的厂长之间有一笔资金往来,记录在评估合同附件的"咨询服务费"里。
1998年的评估档案,应该还在永昌的档案室里。如果她能在档案里找到那笔"咨询服务费",就能证明评估师和永昌之间不只是"委托评估"的关系,还有利益输送。这是实锤。
永昌厂区的门卫换了一个,不是小马。许念松了口气。
她先去了财务科,把询证函的事情办了。银行那边配合得很快,签章、回函,半个多小时搞定。然后她去了行政楼,找到了档案室。
档案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上挂着一块斑驳的木牌——"资料室"。门没锁。许念推门进去。
里面很小,大概十几平米,三面墙都是铁皮柜,柜子上贴着标签:"1990-1992"、"1993-1995"、"1996-1998"。地上堆着几箱没有归档的文件,灰尘很重。
(1996-1998年的档案应该在第三个柜子里。)
许念拉开柜门。档案袋整整齐齐地排着,按年份和编号排列。她找到1997年的评估档案,抽出来。
档案袋里有一份评估合同、一份评估报告、一张评估费的发票,和一张"咨询服务费"的收据。金额8万元。开票方是方达评估事务所,收款方是永昌机械厂。
但收据下面还有一张纸,手写的便签,上面写着:
"方达评估费+咨询费,合计12万,已由劳服公司代付。"
落款是赵启明——永昌机械厂的厂长。
许念的手微微发抖。
(评估费加咨询费,12万。其中8万是"咨询费"。评估机构收永昌的"咨询费",这算什么?这叫利益绑定。评估机构不只是帮永昌做评估,他们还收了永昌的钱。收了钱,评估报告当然往有利于永昌的方向写。而且,"已由劳服公司代付"。又是劳服公司。18万维修费走劳服公司,12万评估费也走劳服公司。劳服公司是永昌的"白手套"。所有见不得光的支出,都通过劳服公司走账。)
许念把便签和收据小心地放进自己的文件袋里。她需要复印后把原件还回去,但现在来不及了,先拍照存档。
拍照的时候,她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兴奋。
(上辈子我在鸿远集团的清算审计里也找到过类似的证据。但那是2016年,证据已经过了将近三十年,很多原件都找不到了,只有复印件和电子扫描件。现在是1998年。证据还是热的。墨迹还是新的。而且,赵启明还在任。方达评估事务所还在营业。劳服公司还在开票。所有人都在。所有证据都在。就差一把火。)
许念把档案袋放回原位,走出资料室。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水磨石地面上,一格一格的。她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的,急促的、重的、不是何衡的节奏。
许念的直觉让她立刻转身。
小马站在走廊的另一头。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手里拿着一串钥匙。看到许念,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来这里干什么?"他的语气不好。不是敌意,但也不是客气。
"核对银行询证函。"许念说,语气很平,"已经办完了,正要走。"
小马看了她一眼,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许念的文件袋夹在腋下,很自然。她的表情也是,平静、无波,一个办完事准备走人的初级审计员。
小马"嗯"了一声,侧身让路。
许念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了他身上的烟味。不是普通的香烟,是那种很劣质的旱烟,和上次在车间门口闻到的一模一样。她没有加快脚步。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小马站在资料室门口,正在开门。他没有看到她回头看。
许念快步下了楼。
回到事务所,已经下午一点了。
许念把询证函的回函交给老周,然后把那份"咨询服务费"的证据,照片和自己的笔记,锁进了抽屉里。
不能放底稿。不能放文件袋。只能放自己的抽屉。因为她还不能确定老周的态度。老周让她"继续查",但方总说"别搞僵关系"。这两句话之间有缝隙。她要在缝隙里行动。
她需要一个人帮她判断,这份证据够不够硬。而这个人,只能是他。
许念站起来,走到会议室。何衡在里面,他今天一天都在整理永昌的现场取证资料。门开着,许念站在门口。
"何衡。"
他抬头看她。
"我有东西给你看。"许念说,"但是,不是在这里。"
何衡的眼神变了一下,从何衡的温和变成了顾淮的锐利,只持续了半秒,然后恢复了。
"什么时候?"
"今天下班后。公交站。"
何衡看了她三秒,然后点头。
——
晚上七点半。
公交站牌下面,广州三月的夜风带着潮湿的暖意。许念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何衡准时到了。他从事务所走出来的时候,步速比平时快了一点。他走到她旁边,两人并排站着,面朝马路。
"什么东西?"他问。
许念把信封递给他。
何衡打开信封,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照片、手写便签的翻拍、许念的笔记。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
"评估机构收了永昌的咨询费。"他的声音很轻,"8万。开票方是方达评估事务所。收款方是永昌机械厂。但实际付款方,劳服公司。"
"对。"
"评估机构收被评估方的钱,这不只是利益输送,这是,"
"利益绑定。"许念接上了他的话。
又是同时。又是她没说完他就知道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找到的?"何衡问。
"去了永昌的档案室。"
何衡的眉头皱了一下:"你一个人去的?"
"询证函是老周安排的。我顺便去了档案室。"
"顺便。"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很克制的,不满?担心?许念分不清。
"我没事。"她说。
"小马呢?"
许念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小马——"
"陆正说小马最近一直在厂区巡逻。他之前跟踪过我们。你一个人去,不安全。"
(他在担心我。上辈子也是这样。每次我一个人出外勤,他就会在微信上问我"到了吗""走了吗""路上小心"。我嫌他啰嗦,从来不回。现在……)
"我碰到他了。"许念说,"在资料室门口。但他没有拦我。"
何衡的表情没有变,但他把信封合上了,递还给她。
"这个证据很重要。"他说,"但不能直接放进底稿。"
"我知道。"
"老周那边,不确定。方总那边,肯定压。"
"我知道。"
"所以,"何衡的语气变了,变得很轻,像在说什么不该说的话,"我们需要另外的途径。"
许念看着他。
"什么途径?"
何衡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马路对面,公交车缓缓驶来,车灯在夜色里拉出两道光。
"先上车。"他说。
两个人坐在最后一排。和上次一样的位置,他靠窗,她靠过道,中间隔了一个座位。
车厢里人不多。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后退。何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许念。"
他叫的是"许念"。不是"沈渡"。不是"你"。
"嗯?"
"你今天说的那个,关联方披露。"
许念的手指攥紧了口袋里的杯套。
"你说'看新闻说的'。"何衡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1998年的新闻里,没有提过关联方披露准则。"
许念没有说话。
"关联方披露,这个方向,国内学术界最早讨论是1999年。准则草案是2000年以后的事。"他顿了一下,"一个初级审计员,不可能从'看新闻'得出这个判断。"
许念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在逼我。他在用逻辑逼我承认。但我不能认。认了就等于……)
"你呢?"许念反问,"你说'有可能'的时候,你凭什么说有可能?一个初级审计员,凭什么判断关联方交易是灰色地带?"
何衡转过头来看她。公交车正在过一个弯道,车厢倾斜了一下。路灯的光从窗户滑进来,照亮了他的半张脸。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顾淮式的笑。
"好问题。"他说。
然后他不说话了。两个人对视了三秒。许念先移开了目光。
(他也在试探我。今天午饭,我扔了一个球,他接住了。现在他扔了一个球回来。他也在确认我是不是,也在。我们两个,就像两只在黑暗中的猫。互相听到对方的呼吸,但谁也不肯先亮眼睛。)
公交车到站了。许念站起来,走向车门。下车的时候,她没有回头。
但她听到了何衡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关联方交易确实是灰色地带。这句话,我以前也说过。"
许念的脚步顿了一下。只顿了一下。然后她继续走了。
夜色把她的身影吞没了。
(他说"以前也说过"。"以前",什么时候?1998年?还是2016年?他在告诉我,他也记得。但他不说。和我一样,不说。我们两个,真的和上辈子一模一样。上辈子是骄傲,不肯先低头。这辈子,不是骄傲了。是怕。怕说开了之后,一切就变了。怕他不是顾淮。怕他是顾淮但他不记得了。怕他记得了但选择不认。还怕——怕他说了,我也说了,然后呢?然后我们就是,两个从2016年回来的穿越者。两个死过一次的人。两个重新活过来的人。我们能怎么办?抱着哭?互相确认"你也是"?然后,然后继续写底稿。继续查账。继续把那些被低估的、被虚增的、被隐藏的数字一个一个挖出来。因为我们,就是干这个的。)
许念走回住处的路上,路过一棵大榕树。
广州的榕树在三月开始抽新芽。嫩绿色的叶子从老枝上冒出来,在路灯下泛着柔光。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活着就是这样的。老枝上长新芽。旧命里出新路。我和他,都是老枝上长出来的新芽。带着旧的纹路,长在新的树干上。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们会认出来的。不需要试探。不需要球。不需要"关联方披露"这种只有我们自己懂的黑话。只需要一个眼神。像今天公交车上那个。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不说,但全说了。那个眼神,不是何衡的。是顾淮的。)
许念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四张杯套。"活"、"慢"、空白、"等"。
(等。好。我等。但别让我等太久。上辈子我等了十年。这辈子,我还有一个十年吗?)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