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死神同居的365天》安闲明澈

1、第1章 死神来敲门

　　青黎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左手缠着绷带，右膝盖贴着纱布，走路一瘸一拐，像一只被踩了尾巴还坚持逃跑的猫。

　　手机屏幕上是保险公司发来的第十八次事故理赔进度，她看了一眼，默默锁屏。

　　“习惯了。”她自言自语，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

　　今天傍晚，她乘坐的公交车在十字路口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侧面撞击。公交车翻滚了两圈，车上十七个人，十六人轻伤，她是唯一一个被甩出车窗的。

　　但奇迹般的是，她被甩出去的方向刚好有一棵行道树，树枝缓冲了她落地的冲击，她掉进了树下的灌木丛里，全身上下只有擦伤和轻微脑震荡。

　　急诊医生看她的眼神很奇怪。

　　“你确定你从车窗飞出去了？”医生反复对比CT片子，“这个程度的撞击，你应该至少断三根肋骨。”

　　“我骨头比较硬。”青黎干巴巴地说。

　　医生没接话，在病历本上写了点什么，然后抬头看她：“青黎女士，你这已经是今年第三次来我们医院了。第一次是高空坠物砸中你站的位置，第二次是电梯急坠，这次是车祸。我建议你去庙里拜拜。”

　　青黎心想，您还没算上去年那场火灾和前年的溺水呢。

　　她走出医院大门，手机震了一下。编辑发来消息：“新绘本的稿子什么时候交？”

　　她打字回复：“今晚，我已经在画了。”然后默默把手机塞回口袋，事实上她连一笔都没动。

　　走到小区楼下时，她习惯性地先抬头看了看。

　　这是她六岁那年被花盆砸中之后养成的习惯。先看上面有没有东西掉下来，再往前走。

　　六岁那次，花盆擦着她耳朵砸在地上，碎瓷片划破了她的脸颊，缝了七针。医生说，再偏两厘米，她可能就没命了。

　　从那以后，她的“幸运人生”就正式开始了。

　　火灾、溺水、煤气泄漏、连环车祸、被精神病患者追着跑过三条街、飞机紧急迫降——她的经历清单比冒险小说主角还丰富。

　　每次她都活下来了，但每次都要付出点什么。

　　六岁时是一条疤，十二岁时是左手小指骨折，十八岁时是差点淹死在游泳池里导致的长期耳膜损伤，二十二岁时是煤气泄漏引发的轻微神经性头痛，到现在都没好全。

　　青黎曾经认真思考过一个问题：她到底是运气太差，还是运气太好？

　　后来她放弃了思考，因为怎么想都很离谱。

　　她上了楼，掏出钥匙开门。门锁有点旧，她转了两次才打开。

　　玄关的灯坏了三天，她一直懒得换灯泡，所以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拿手机照亮，弯腰换鞋。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你晚了四十二分钟。”

　　青黎的动作僵住了。

　　她缓缓抬头，手机的光扫过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穿着黑色的衣服，翘着腿，手里翻着一本黑色封皮的册子。他看起来大概二十七岁左右，冷白色的皮肤在黑暗中几乎发着光，五官轮廓很深，但神情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她，翻册子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看一份无聊的报告。

　　青黎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困惑。

　　“你是谁？”她问，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冷静。

　　男人终于抬起眼睛。他的瞳孔很黑，黑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压迫感。青黎莫名觉得后背发凉，像是小时候梦见被什么东西盯上时的那种本能恐惧。

　　“谢无昼。”他说，“我是你的死神。”

　　沉默。

　　大概持续了五秒钟。

　　然后青黎默默退出房门，把门关上了。

　　她站在走廊里，深呼吸了三次，拿出手机，拨了110。

　　“您好，我这里是XX小区3号楼502，我家里进了一个陌生男人，对，他就坐在我沙发上，请你们快一点，我怀疑他精神有问题。”

　　挂了电话，她又等了两分钟，等到走廊里响起脚步声，楼下的邻居大爷遛狗回来了。她跟在大爷身后，重新打开了门。

　　大爷牵着那条老得快要走不动的金毛，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客厅里空空荡荡。

　　没有男人。没有黑册子。什么也没有。

　　大爷回头看她：“小黎啊，你是不是撞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青黎愣在原地。

　　手机亮了，警察回电说已经到楼下，她赶紧说不用了，可能是自己看错了。

　　警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大概是在心里给她贴了个“半夜报假警”的标签，然后挂了。

　　她站在玄关，灯还是坏的，手机的光扫过沙发、茶几、电视柜。什么都没有。

　　“我真的见鬼了。”她小声说。

　　“我不是鬼。”

　　声音从身后传来。

　　青黎猛地转身。那个男人就站在她背后，距离不到半米，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凉意，比大夏天的空调还冷。

　　她没尖叫。她经历了太多离谱的事情，阈值已经被拉得很高了。

　　“你到底是谁？”她一字一句地问。

　　谢无昼翻开那本黑册子，递到她面前。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字体不是印刷体，更像是某种被刻在石头上的古老文字，但她居然看得懂：

　　“青黎，女，应于二〇〇六年七月十四日，六岁，死于高空坠物。”

　　青黎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二〇〇六年？”她重复了一遍，“我六岁那年？”

　　“那一次，你应该死的。”谢无昼合上册子，“你没有。”

　　她又沉默了。然后她说了一句让他后来反复回想的话：

　　“所以我从小倒霉，是因为我本来应该死了十八年？”

　　谢无昼微微偏头，像是在分析这个问题的合理性。

　　“可以这样理解。”

　　青黎把书包扔在沙发上，一瘸一拐地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然后回头看他。

　　“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观察你。”谢无昼说，“你连续八次逃过必死事件，死亡概率在你身上完全失效。你是系统里的异常值，我需要找出原因。”

　　“什么叫‘死亡概率’？”

　　“每个人出生时，死亡节点就已经被记录了。生病、意外、衰老……这些都是表象。本质上，是你的时间到了。”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不决定谁死。我只负责回收已经到时间的人。”

　　青黎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

　　“所以你是死神。”

　　“高阶死神。”他更正，“专门处理异常死亡回收。”

　　“那你之前为什么没来回收我？”

　　谢无昼难得地停顿了一下。

　　“你的死亡节点一直在变化。”他说，“每次我以为你已经到了极限，你又活了下来。你的档案是空白的，我看不见你的死亡日期。”

　　这是他第一次对任何人承认这件事。

　　青黎想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让谢无昼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她笑了。

　　“所以你也搞不定我？”她笑得有点得意，像一个考了满分的小学生。

　　谢无昼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从明天开始，我会搬进来。”他说，“直到找出你继续存在的原因。”

　　青黎的笑容凝固了。

　　“等等，你说什么？”

　　“我要和你同居。”

　　“你一个死神，跟我同居？”

　　“观察需要近距离进行。”

　　“你不能远程观察吗？你不是死神吗？死神不应该是有超能力的吗？”

　　“我有。”谢无昼平静地说，“但对你无效。”

　　青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觉得今晚的信息量已经超过了她的处理上限。于是她做了一个非常符合她性格的决定——先去睡觉，明天再说。

　　“客房在走廊尽头，被子在柜子里。”她说完就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你不会趁我睡觉的时候对我做什么吧？”

　　谢无昼认真思考了一秒。

　　“‘做什么’具体指什么？”

　　青黎盯着他那张完全无辜又完全不像无辜的脸，深吸一口气。

　　“算了，当我没问。”

　　她关上了卧室的门。

　　谢无昼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黑册子。他又翻到关于青黎的那一页，上面依旧是空白。没有死亡日期，没有终点，什么都没有。

　　这是他六千七百二十三年职业生涯中，第一次遇到无法解析的事物。

　　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去客房。因为他不需要睡觉。

　　他在黑暗中坐了整整一夜，耳朵却一直听着卧室里的动静。青黎在凌晨一点翻身三次，两点时说了梦话（内容大约是“马上就画好了”），三点时安静下来，四点五十分突然坐起来，他听见她光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然后是推开窗户的声音，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不知道她在叹什么。

　　但他打开了黑册子，在第一页的空白下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观察第一天。她叹气的声音比我想象的要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