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夏至 《回响》正 ...
-
《回响》正式出版那天,是夏至。
顾姐在豆瓣上刷到新书预售页面的时候,正在吃午饭。她点开页面看到封面——深蓝色的夜空,一道歪歪扭扭的光带从地平线上升起,像飞船的尾焰,也像被拉长了的眼泪。
作者介绍栏里只有一行字:“习止渊,前犯罪侧写师,现为非虚构作者,独立书店‘有舟’店主。”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塞进姜至面前:“你男人出书了,封面是你画的吗?那道光的弧度和你排练时画的分镜线一模一样的。”
坐在导演位吃盒饭的姜至抬头看了屏幕上的封面,然后继续扒饭,声音平平淡淡:“不是我画的,是他自己画的。他找了本素描本练了两个月,第一个版本画得像蜈蚣,第二个像面条,第三个——就是现在这个——我说还行,他说‘还行’是你字典里的最高评价。我说不是,我的最高评价是‘凑合’。他说他知道。”他把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补了一句,“扉页上有一句话——‘致姜至:所有的光。’”
顾姐放下筷子发出一声绵长的哀鸣。“我就知道,我不要在新书发布会当天吃狗粮。说吧,他是不是把新书发布会定在书店里?”
“嗯,明天下午。他说场地小,只请了三十个人。林姐、麦师傅、老邓、阿回、你、小秦、小周——其他人他让我决定。首册已经留给我了,扉页上那句话,批注是——‘因为你的眼睛从不谢幕。’”
当天晚上,姜至在书店待到凌晨。
第二天就是新书发布会,习止渊还在做最后的新书陈列——他把《回响》垒成了一个小金字塔,摆在书店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放了一盆新换的文竹。姜至坐在沙发上旁观了整个过程,对该金字塔的力学结构提出了若干批评:
“底层只有四本,撑不住上面六本,你这明显不符合建筑学原理。”
“这不是建筑,这是书。重心的计算方式和砖块不一样,我已经测试过三次。”
“测了几次?”
“三次。”
“三次不够,上次我排戏,一个道具塔倒了三次,老邓说我太执着。你比我还执着,一个书塔倒了三次你还垒。”
习止渊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他弯腰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透明胶带——他把最底层的四本书用胶带轻轻粘了一下,然后重新垒上去,站稳了。姜至看着那个被透明胶带固定在底座上的微型书塔,弯起嘴角给了一个极为官方的定论:“行。建筑师。”
发布会开始前,至暗剧场全团都到了。
小秦穿得像是要来走红毯,进门第一句话是“习老师我要买十本,你给我签十遍名——不是给我的,是给我妈我姑我同学还有我前任。我要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作家”。阿回跟在后面抱着一箱矿泉水,放在角落之后默默拿了本书站在那里翻看,翻到扉页时抬头看了姜至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他读书时觉得好的句子。他记下来的第一句是:“他不是被遗忘的,他只是还没被找到。”
老邓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拄着拐杖,但没让人扶。走到书店门口时停了一下,仰头看着门框上“有舟”两个字,然后对扶他下车的阿回说:“这个名字起得好。有舟——有人,有船,能渡。”进门后他对习止渊说书架用的是老榆木,木纹很漂亮,是旧料新做——和他当道具师的理念一样,旧东西不是拿来扔的,是拿来修的。
发布会进行得很安静。不是冷清,是那种所有人都不需要被组织也会自然而然保持安静的安静。习止渊坐在靠近窗边的高脚凳上,穿了一件素色衬衫,眼镜擦得比平时更干净。他没有准备演讲稿,只是把书翻开到后记那一页,念了其中一小段——
“这本书写的是一个被遗忘的男孩,和一群没有忘记他的人。陈念喜欢画飞船,他画的最后一艘飞船尾翼往左偏,窗户里画了两个人。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还没画完的读者。今天我在这里把这本书交给你们,就是替他告诉你们——那个读者终于来了。”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希望大家喜欢”。他从高脚凳上下来,接过换好新墨水的钢笔,开始在上一位读者递来的扉页上签名。他签名的姿势和他泡茶一样——不紧不慢,从容得近乎郑重,笔尖在扉页上漾出一行工整的行楷。每签一本他会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一下——不是眼镜脏,是他在签名之前的习惯性动作,像每次准备观察一个人之前要重新擦亮他的镜头。
姜至最后一个上前,把手里那本早就被翻旧了的样书朝柜台上一放——“签名。”
习止渊抬头,他们的目光在满墙书籍的注视下碰在一起。他低头在扉页上写完剩下的句子,然后把书合上放回他手心。书店门口的风铃轻轻响了一下,门是关着的,是林远舟从外面开门进来——她带来了一份迟到的礼物,不是花,不是书。是一份档案的复印件,装订得整整齐齐,封面上写着“红星机械厂宋觉同志生平”。
“之前在旧档案系统里调取时夹在矿难名单后面的,最近才翻到。宋觉同志,一九九四年优秀职工,技术标兵。他在最后一份年度小结里写道——‘希望弟弟能好好读书,将来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那年他弟弟宋回八岁。阿回——这是他留给你唯一的一段话。”她把复印件递到阿回手边。
阿回的眼泪掉在那张纸的边角上,他没有去擦,只是用手指轻轻按住那个字,好像这样就能隔着二十多年摸到哥哥的笔迹。小秦把纸巾放在阿回旁边的座位上,没有帮他擦。姜至靠在书架边没有说话,只是把习止渊刚签完的那本《回响》翻开,在扉页背面写着什么。写完之后他把便签条递给了阿回——
“道具组即日起增加一个新岗位:道具师助理。全职,管吃管住,有五险一金。不用再回去了。给你哥的袖扣,也在便签里。”
阿回把那枚展翅的鹰从领口的细链子上解下来,放在书页的中央。宋觉的名字被夹在同一个位置,二十七年了,他终于被弟弟除了用眼泪想念之外,也用掌声和团圆想念。
发布会结束后,习止渊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木头盒子,盒子里是所有的便签条——从最初那张“你那天翻到这一页,停了十七秒”到姜至写在《空的空间》扉页上的那句“致陈念,飞船收到了”。他按时间顺序一张一张整理好放进一个透明文件夹里,最上面放了一张新的——“夏至。新书发布。到场三十人。他给我写的书卡是‘建筑师’。书塔没倒。”他把那页纸递给姜至。
“你也欠我一张。这本书最后一章是你让我写下去的。扉页上那句话也是你填完的。所以——你欠我一句话。”
姜至接过笔坐了很长时间,然后低头在纸的右下角写下四个字。不是“知道了”,不是“排骨”,不是他以前写在任何一张便签上的暗号。他写的是——“我在呢。”
习止渊把这张便签收进透明文件夹的最后一格,合上盒子,放到《空的空间》旁边。窗外的夏至日光正盛,白昼在这一天拉到了最长的刻度,所有的光都找到了它该去的地方——有些落在书脊上,有些落在茶汤里,有些落在沙发扶手那条灰色羊绒毯的皱褶上,有些落在一个人终于看向另一个人的眼睛里。
远处,至暗剧场门口那盏路灯在同一个夏至傍晚准时亮起,照亮了老邓工具箱上贴着的那张泛黄便签——“向日葵是黄的。蝴蝶是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