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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站台 姜至的母亲 ...

  •   姜至的母亲要来北京这件事,从姜至挂掉电话的那一刻起,就在他脑子里自动生成了一张倒计时表格。
      表格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火车站哪个出口离停车场最近、推轮椅走哪条通道最平坦从东广场到出站口步行几分几秒、家里还缺什么待客用品——他发现自己家里的客用拖鞋只有一双,还是顾姐上次来开会时穿的粉红色兔子拖鞋,他母亲穿那个不合适。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在网上下单了一双新的棉拖鞋,灰色,无图案,尺码三十八。下单之后又取消了,换成了三十七点五——他记得母亲右脚比左脚小半码,小时候陪她去买鞋,售货员总是拿错,每次都是他纠正。那年他七岁。
      这件事他反复确认了三次才最终提交订单。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剧本上,开始骂自己:你在紧张什么?你连首演都不紧张。你一个三十岁的导演,在剧场骂哭过无数人,现在因为一双拖鞋的尺码在这里纠结了二十分钟。
      但他知道原因。不是因为拖鞋,是因为他母亲要来。她上一次来北京是送他上大学。那年他十八岁,她四十多。她站在戏剧学院宿舍楼下,仰头看着那栋灰色的筒子楼,说“这楼比咱家那栋还破”。他把行李搬进宿舍,她说“我去给你买点水果”,然后在校门口的水果摊前站了很久,最后只买了几个最便宜的苹果。她说“苹果经放,你慢慢吃”。后来他才知道,她买完苹果之后兜里只剩坐火车回去的钱。她没跟他说。她在硬座车厢里坐了一整夜,膝盖上放着那几个苹果的空塑料袋。他到北京十二年,她从来没有来看过他的戏。他以前以为是她不感兴趣。现在他知道——不是不感兴趣。是怕来了会给他添麻烦。
      姜至把那双三十七点五码的灰色拖鞋放在鞋柜最显眼的位置,退后三步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它看起来不是刻意摆放的。然后他去书店找习止渊。
      “我妈后天到,你跟我一起去接。你不要穿西装,她会觉得你是领导。不要送礼物,她不喜欢欠人情。不要太热情,她会对所有主动靠近她的人起戒心。你就站在我旁边,说一句‘阿姨好’,然后帮我拎行李。能做到吗?”
      “能,”习止渊从柜台后面抬起头,“还有呢?”
      “……没了。”
      “你右手一直在转左手腕上的表,你焦虑的时候会转表。你刚才给出的指令精确到了每个动作——穿什么、说什么、要不要拎行李,你在控制所有能控制的变量。但你控制不了她的反应。”他放下手里的书绕到柜台前面,倚在书柜边,“她是你妈,她不需要你控制。她需要你和她见面。不要想怎么当最好的导演,想想怎么当儿子。”
      “我当导演当了十二年,当儿子——自从我爸离家出走以后,我就没好好当过。他们从不表达感情,我爸走了以后她更沉默。我考上大学她塞这块表给我的时候是这辈子对我最接近‘我爱你’的三个字。我现在要去用她的方式回应她,但我不知道怎么回应。”
      “你知道,你刚才说‘他们’,然后立刻改口说‘我爸’和‘我妈’。你把她和你爸分开了。你以前觉得自己不被看见是因为两个人都不看你。你现在知道了——她看了。她只是用一种你当时解码不了的方式在看。”习止渊走近一步,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他身上是普洱和新纸的微涩,姜至身上是排练厅尘灰和黑咖啡残留在袖口的清苦,“你能回应,你给她订的拖鞋尺码是三十七点五——你记得她的脚。”
      姜至垂下眼,松开那块手表,把手放下来。他的手指碰到习止渊的手背,没有握,只是碰着。过了一会儿他低头骂了句脏话,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不是三十七点五。是右脚三十七点五,左脚三十八。她左脚大。”
      习止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弯起嘴角,拿出手机给麦师傅发了条消息:“麦叔,后天多做一道醋溜白菜。姜至的妈妈来北京。口味偏酸,不要辣,不要蒜。”
      麦师傅回得很快:“你怎么知道他妈喜欢醋溜白菜?”
      “不是他的妈妈喜欢。是他每次提到他妈,都会提到小时候吃过醋溜白菜。他说过三次。每次说的时候都会加一句‘后来我自己做怎么都做不出那个味道’。他要的不是味道。是那个味道代表的记忆。”
      “你小子,不去造火箭真是屈才了。后天菜单加上。醋溜白菜,少油,醋分两次放——出锅前再点一次。保他吃了想起来。”
      “谢谢麦叔。”
      “不用谢,他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不是年纪长大,是被你这壶茶慢慢泡开的。”
      习止渊没有把这条消息给姜至看。他把屏幕关了,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空的空间》。扉页上的便签条已经攒到四十九张。最新的一张是姜至昨天写的——“拖鞋已买。灰色。无图案。右脚37.5,左脚38。”他在这张便签的右下角用铅笔回了一行字,只有一个人名——“姜至”。他写完之后把它夹回扉页,合上书,把茶馆里冲好的保温杯摆到副驾驶杯座上。
      因为后天一早,他要开车去接一个人。
      接站那天,北京西站的出站口挤满了人。姜至站在接站人群的最前排,难得地把头发整理过了,围巾系得端端正正,连手腕上的表都提前对好了时间。习止渊站在他左后方半步的位置,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热豆浆和麦师傅做的蒸蛋糕。他没有说话,但每隔大概三十秒,他就会用食指轻轻敲一下自己的膝盖——这是姜至焦虑时的习惯,被他学去了。不是模仿,是替他在敲。像是在说:我替你分担一点。
      列车到站的广播响了。人流从出站口涌出来,提着蛇皮袋的务工人员,拖着名牌行李箱的年轻人,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妇。姜至的目光在人潮中一片一片扫过去,然后他看见了——一个矮小的、穿着深蓝色棉袄的身影站在闸机后面,拎着一个旧得发亮的红色手提包。那是他母亲。她比十一年前矮了,头发花白,脸颊因常年高血压微微泛红,站在人群中被推来挤去,但她的眼睛正在找他。
      “……妈。”
      他挤出接站队伍冲到闸机旁。她走出来停在他面前,把手里的红提包放在地上,仰头看着他。她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但她没有后退。
      “小至,你瘦了。上次你中戏毕业那年我送你一袋苹果,这次我给你带了炒花生。”她低头去翻提包,他按住了她的手。
      “妈,我吃过早饭了,有人管我饭。”
      姜母抬头,顺着姜至的视线看过去——在他身后半步,一个穿深灰色大衣、个子比他儿子还高的男人正站在那里。他的眼镜片在出站口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反光,但掩不住他眼底平静而认真的专注。
      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看起来像是随时准备递给任何人。
      “阿姨好,我是习止渊,我帮您拿行李。”
      姜母打量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自家炒的花生:“给你也带了,你们是同事?”
      “不是同事,是男朋友。”姜至没等习止渊开口答完就轻声补上了这句话。
      姜母又沉默了一会儿。她再次上下打量着习止渊,然后把手里的塑料袋放进他手心里。
      “那以后是自家孩子了,小至脾气不好。”
      “我知道。”
      “你知道还跟他在一起?”
      “他脾气不好是因为他觉得没有人会看他不好的部分,我看过。所有不好的部分,包括他骂完人之后在后台咬指节,包括他忘了吃饭胃疼还不承认,包括他给您买拖鞋反复改了三遍尺码。”
      姜至在出站口骂了一声“习止渊你别什么都说”,但他没有动。因为他母亲看着习止渊说了一句这辈子从他母亲嘴里说出来的、最接近“我喜欢这个人”的话——
      “那你要记得告诉他:右脚37.5,左脚38。他自己知道——但他每次买鞋都会买错。”
      姜母在北京住了五天。第一天,姜至带她去了至暗剧场。她坐在空无一人的观众席第一排正中间,看着舞台上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布景和灯光,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你就在这里上班。”姜至说“是”。她说:“比咱家那边的电影院大。”
      第二天,姜至带她去了“有舟”书店。姜母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着满墙的书和柜台上温着的茶壶,说:“这店是你的?”习止渊说“是”。她说:“比小至的排练厅暖和。”然后她坐在姜至平时坐的那个沙发上,喝了一口习止渊递过来的白茶,皱了皱眉:“太淡。不如花茶好喝,不过闻着挺香。”
      第三天,麦师傅亲自送来了醋溜白菜。姜母吃了一口,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她没有评价好不好吃。她只是把盛菜的盘子端到了自己面前,把盘子里的白菜一片一片吃完了。姜至没有问。他知道她吃出来了——那不是她的做法,但里面有她当年在同样狭小的老旧厨房里、一勺油分两次放的耐心。麦师傅替她复原了这道菜,而她以沉默吃完的方式认可了。
      第四天,姜至在剧场排练新戏。姜母坐在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那个老邓挑过的、能同时看到台上和后台入口的角落。她看不懂舞台上的人物关系,不知道灯光为什么一会儿蓝一会儿黄。但她看到她的儿子站在聚光灯旁边的侧翼,手里拿着扩音器对着全场喊话,那姿势、那语气,和他父亲年轻时在车间里检查产品质量时的姿势一模一样。她坐在角落里,在黑暗掩护下擦了一下眼角。小秦在后台看到了,假装没看到。
      第五天,姜至送她上车。站台上,她仍是那个拎着红色旧提包的身影,踮起脚在他肩头拍了一下。这次她没有说“多喝水”,也没有从包里再翻出什么吃的塞给他。她只是在车快开时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手提包内层拿出一个折得四四方方的纸片——那张他从厂区墙上揭下带回的、当年垫过饭桌又被扔掉、最终被她悄悄保存了几十年的蝴蝶涂鸦。
      “那年你问我看没看你的画,我说‘画挺好,帮我把这盆菜端厨房去’。画我看过了,菜我也自己端了。就是忘了说后半句。”她把碎片轻轻放在他掌心里,“这只蝴蝶翅膀歪了,挺好看的,和你这个人一样。”
      她上了车。列车驶出站台,消失在初春灰蓝色的天际线上。
      姜至站在原地,把手里的纸片打开又折起。然后他转身对习止渊说:“她说蝴蝶翅膀歪了但好看。她说我这个人也这样——上次你说我学东西快,你还是在分析我。我妈不说分析,她只说歪了也好看。”
      “不同人说同样的话。你没变,是你学会了听。”
      “闭嘴。”姜至把那张涂鸦碎片放进口袋。然后他伸手把习止渊大衣袖口从手套里扯出来,把他手套扯下来一截,把自己那只光着的手塞进去。站台上的人散得差不多了,没人注意他们。习止渊的手指在他的手套里慢慢回扣过来。
      “晚上吃什么?”
      “麦师傅今天做糖醋排骨。明天是清蒸鲈鱼。后天菜单待定,看你想吃什么。”
      “我问的是——晚上一起吃。叫上顾姐。她今天生日。”
      “你记得她的生日。”
      “我还记得你的生日,六月十七。还有四个月,你以前不过生日。你说你小时候生日没人记得,后来就不说了。今年会有蛋糕。麦师傅已经开始研究低糖蛋糕了——不要插蜡烛,你说过你不喜欢吹蜡烛。”
      “你连这个都记得。”
      “我记得的不是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记得的是你每次说到‘不喜欢’的时候,后面都藏着一个很小的时候没有被接住的孩子。你每次说到‘喜欢’的时候都在等别人反驳。我没有反驳你,我在排你的档案——一份没有人做过的、关于姜至喜欢和不喜欢什么的所有细节档案。”
      姜至停下脚步,把手从手套里抽出来,在人来人往的站台过道踮起脚尖吻了他。
      不是毫无铺垫的冲动——是为了打断他,让他闭嘴,是怕再听任何一句话就会在刚送走母亲的站台上哭出来。那个吻落得又短又急,轻而郑重。分开时他退后半步,他的手指还留在习止渊大衣袖口上。
      “那份档案——我也在记。”
      “记了什么?”
      “你喜欢的茶,比你自己泡的淡两度。你不喜欢咖啡,但偶尔会替我买。你写稿的键盘声比平时更快,说明你在写书。你上次说在写一本叫《回响》的书。你在写你以前没写过的那个案子——那个你判断偏差三岁、导致一个十四岁男孩死亡的案子。你现在想让我帮你一起写最后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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