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出厂年份 首演结束后 ...

  •   首演结束后第三天,北京的雪终于停了。
      姜至在自己公寓的沙发上醒过来,花了整整二十秒才回忆起三件事:第一,昨晚他在书店待到凌晨三点,喝了习止渊泡的不知道第几壶白茶。第二,习止渊开车送他回来,在他门口站了一会儿,他问“你站什么”,习止渊说“等你关门”,他说“你先走”,习止渊说“你先关”,两个人对峙了大概两分钟,最后是隔壁邻居出来倒垃圾,他们才同时一个进门一个进电梯。第三,他今天要带习止渊去一个地方。
      这件事是昨晚决定的。当时他靠在书店沙发上,手里握着已经凉掉的白茶杯,忽然说了一句:
      “明天跟我去个地方。不用侧写,不用分析,跟我走就行。”
      习止渊没有问去哪里,只说了一个字:“好。”
      姜至从沙发上爬起来,洗漱,换衣服。他的手在衣柜里划过一排黑色高领毛衣,停了一下,然后选了那件习止渊说过“更衬你眼睛”的那件。不是刻意的,他在脑子里对自己强调。只是因为这件穿着最舒服。但他在镜子前站的时间确实比平时长了两秒,并且把那块上海牌旧手表的表带多扣了一个孔——这个冬天他比去年瘦了不少。
      九点整,他从楼上下来。习止渊的车已经停在楼下了,深灰色沃尔沃,车身还有几道没化的雪痕,但挡风玻璃擦得干干净净。习止渊坐在驾驶座上,车窗降下来一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不喝咖啡。旁边杯托上另一个杯子是给姜至的,不是咖啡,是热豆浆。这人出门前绕路去早点铺买的。
      “你怎么不上去?”姜至坐进副驾驶,扣好安全带。
      “怕你还没收拾好。你出门前喜欢把所有东西都检查一遍,如果提前上去会打乱你的节奏。”习止渊发动了车子。
      姜至喝着豆浆,他有这个习惯连顾姐都不知道。他把下巴缩在围巾里,声音闷闷的:“导航目的地我发你了。”
      习止渊瞥了一眼屏幕上的地址,没有问,只是安静地点头。车子驶出市区,从四环上高速,又从高速下来拐进省道,路两边的风景从写字楼变成厂房变成农田,又从农田变成一片灰扑扑的旧工业区。烟囱已经不冒烟很久了,厂房墙上的红砖被岁月剥得坑坑洼洼,有些窗户玻璃碎了没换,用塑料布糊着。路边有个已经生锈的路牌,上面写着“红星机械厂旧址——前方500米”。
      姜至没有看那个路牌。他一直在看窗外,但他握豆浆杯的手指比平时用力。
      车在老厂区门口停下。姜至推开车门,冷风迎面扑来。红星机械厂的大门还在,但门卫室已经空了,窗户上结着蜘蛛网。铁门上挂着一把锈死的锁,旁边开了个小口,大概是后来有人为了方便进出剪开的。他弯腰钻过去,习止渊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不留他一人在田埂上独行,也不挡他看旧楼的视线。
      厂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主干道上的水泥路面裂成了块,缝隙里长出了枯黄的野草。厂房车间一栋挨着一栋,靠着褪色的门牌还能辨认出当年的功能:一号车间是加工,二号是装配,三号是质检。姜至走得很慢,走到三号车间门口时停住了。
      他推开门,里面空空荡荡——机器早就被搬走了,墙上残留着几条当年悬挂标语的红布。但他不是来看机器的,他走到墙角蹲下身,借着漏下来的天光辨认墙面,在最接近地板的那一小块墙面上有一幅粉笔画——已经模糊到几乎看不清。
      一只蝴蝶落在一朵花上。蝴蝶的翅膀歪歪扭扭,花瓣的形状也不对,但颜色还在——二十几年过去了,居然还有一点淡淡的黄色和蓝色残存在水泥墙面上。
      “这是我画的。”姜至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把那幅画从墙上震下来,“五岁还是六岁。我爸在这里上班,我妈也在这里。那时候厂子还没倒——我放学以后就在这儿等他下班。他从来不看我画的画。但我还是在画。”
      “他看到过这只蝴蝶吗?”习止渊在他旁边蹲下来。
      “不知道。大概没有。后来我就不画了。”姜至站起来,把膝盖上的灰尘拍了拍,“走吧。还有别的地方。”
      从厂区出来往东走一公里,是当年的家属院。几排六层红砖楼,窗户框上的油漆已经差不多掉光了。他走到最里面一栋的三单元门口站住,仰头看四楼那扇紧闭的窗户——窗户里面已经没有家具和窗帘了,只剩一块褪色的蓝布还挂在窗框上,被风吹得像一面投降的旗。
      “这是我家。”他说,“那扇窗户是厨房。我妈每天在厨房里做饭,我爸坐在客厅看电视,我在中间那间屋里写作业。三个房间,三个人,谁也不跟谁说话,像是被分别关在各自的监狱里。”
      他没有进楼,只是在楼下站了片刻。然后他弯腰从墙根捡起一块小石头,装进了外套口袋里。那是一块最普通的灰色碎砖,和其他千万块碎砖没有任何区别,但它的棱角刚好能硌在他掌心。
      从家属院折返厂区方向,他没有回车间,而是往更偏僻的地方走去。穿过一片枯草地,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来是路的小道走大约十分钟,看到一座废弃的水塔。水塔很高,红砖结构,底部有架已经锈断的铁梯。他在水塔前站定,仰头看着塔顶。
      “就是这里。”
      习止渊看向水塔的顶端。那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砖缝里长出的几丛枯草。
      “我画全校第一那幅画,垫了饭桌,油渍浸透了被我扔了。高二文艺汇演投稿,署了别人的名。大学考上了,没有跟任何人说——不是怕他们骄傲,是我觉得没有人会骄傲。”他的声音很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大一那年冬天,我从学校走了快三个小时来这里。那是我最后一次爬上这座水塔——我以为从这里能看到很远,但其实看不到什么,雾霾太大了,连最近的烟囱都看不清。我在上面站了很久,然后下来了。没有跳,不是因为怕死——是怕没人收尸。”
      头顶那根紧绷的弦在这一瞬毫无预兆地断了。他刚才说“我不需要任何人”时的冷静忽然碎开,整个人像一棵树被从根部连根拔起。
      “我那时候每天每天都在想同一个问题——为什么没有人看到我?我画了画,没有人看。我写了东西,署了别人的名字。我考了全校第一,我妈说‘去帮你爸把工资取回来’。我在台上领奖,台下在鼓掌,但我觉得那些掌声不是给我的——是给一个叫姜至的名字,那个名字底下是空的。没有人真正看到过我。没有一个人。”
      他重重抹了一把眼睛,声音抖得不像他。
      “后来我想通了。不被看见不是因为我不值得被看见——是因为我不敢让人看见。我怕万一让人看见真正的我,他们会说:原来你真的没什么特别的。你不是被忽略,是根本不值得被记住。我怕这句话是真的。怕了三十年。”
      他不说了。他站在那里,擦眼泪的动作在冷风里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习止渊在他身前——不是像往常那样站在他旁边,不是隔着半步守护着他的防线。他蹲下来了,半跪在水塔前这片坚硬的冻土上,仰头看着他。那双能看穿一切伪装的眼睛,此刻没有侧写,没有分析,没有提问。只有温度。
      “你看,你看见我了。我在这里。就在你眼前。你不是那个不值得被记住的人。从你第一次走进我的书店推门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没办法把目光从你身上移开。你在台上发光的时候我在看,你在排练厅骂人的时候我在看,你在我沙发上蜷着睡着说梦话、骂那个偷你稿子的学生会主席——我都在看。”
      习止渊握住姜至不停颤抖的手,拇指按在他腕上那块旧上海牌手表的表盘上:
      “这只表走得不准,每天慢两分钟。你知道为什么你还戴着它吗?因为它是你妈在你考上大学时送给你的。你嘴上说你妈不懂你,但你还是戴着。她没有说过爱你,但她把这块表给了你。你害怕被看见,不是因为你不值得——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准确地叫出你的名字。”
      姜至看着半跪在自己面前的人,眼泪掉得很安静,他哭了很久,哭到没有力气再撑着自己。然后他慢慢蹲下来平视着习止渊的眼睛,在哭完之后的真空里慢慢点了点头。
      “行,那你就是第一个。”
      习止渊摘掉自己的一只手套给他戴上。手套太大了,指尖空出半截。他握着姜至被泪水浸湿的手指,低头在手背落下一枚轻吻。不是亲吻——是烙印——克制的、不惊动的、不冒犯的仪式。然后他用戴着手套的那只手把姜至从地上拉起来。
      姜至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捡来的碎砖,在水塔的底座上找了一个不显眼但阳光能照到的位置放好。然后他退开,转身拉住习止渊的手。
      “走吧,饿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