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换场 十二月的北 ...

  •   十二月的北京,天黑得早。才下午四点半,窗外的天光已经退到了楼顶后面,只剩一层脏橘色的余烬抹在西边的云边上,像一道没擦干净的油彩。
      至暗剧场里,灯光师小周正在做最后一次全灯光程序联调。控制台上几十个推子和按钮被他用便签条标得密密麻麻,每一张便签条上都写着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有一个画着骷髅头,旁边标注“这里再出错姜导会杀了我”。阿回蹲在舞台边缘,拿一块绒布擦地板上的胶带印,擦完一块抬头看一眼观众席的方向,然后低头继续擦。老邓在道具间里,戴着他的放大镜,正在给一把民国时期的铜锁做最后的做旧处理,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
      姜至坐在观众席第六排正中央的位置——不是他的导演位。导演位在第三排靠走道,方便随时冲上台。但今天他没有坐在那里。他坐在第六排正中间,那个位置是全剧场声场最好的地方,也是对舞台压力最大的位置。一个导演坐在观众席最中心,意味着他在用观众的眼睛看自己的作品,而不是用导演的眼睛。
      “第三幕,第二段,从头开始。”他的声音不大,但剧场空旷,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小周的耳朵里。
      灯光变化。舞台上的场景从黎明前的码头切换到了一个封闭的白色房间。小秦赤脚站在舞台中央,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病号服,头发披散,眼神空洞。她开始念那段长达四分半的独白。
      四分半的独白,二十七个情绪节点。姜至闭着眼睛听。他不是在听台词,台词他已经记得比自己身份证号还熟。他是在听呼吸。小秦在节点十四的地方换了一口气——那里不应该换气。那里的台词是“我以为他会来”,是一个完整的句子,换气应该落在句号后面,而不是“他会来”前面。小秦在“他会来”之前偷了一口气,只有零点几秒,但足以把这句话的情绪从中断变成犹豫。
      “停。”姜至睁开眼,“节点十四,你换气了。”
      小秦愣住了。她自己也回忆了一下,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换。姜至从座位上站起来,走上舞台,站到小秦对面。
      “‘我以为他会来。’——这是一个人的自言自语。自言自语的时候,人在句子中间换气吗?”
      “……不会。”
      “你不确定。我刚才闭着眼睛,但我听到了。你的横膈膜在‘他会来’之前收缩了零点几秒。不是气息不够,是你下意识在害怕——害怕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没有人回应。这句台词的核心是你演的那个人被抛弃之后的彻底清醒。你还没有彻底清醒。”
      小秦低下头。她知道姜至说的是对的。她确实在那一句之前害怕了,不是因为台词不熟,是因为每次念到这一句,她都会想起自己前男友。上个月分的手,对方说了一句“我以为你会挽留”,然后挂了电话。她把这两句“我以为”混在了一起,而姜至听到了。
      “回去对着镜子念五十遍,念到你不再难过为止。”姜至转身走回观众席。
      小秦站在台上,看着姜至走回第六排的背影。她忽然发现了一件事——姜至没有说她错了。他说的是“你还没有彻底清醒”。不是演技的问题,是她离角色的真实还差一小步。他不骂她,因为他知道她和那个角色之间的距离,比她想象的要短得多。
      “继续,节点十五。”
      晚上七点,排练结束。姜至坐在导演位上整理今天的笔记,写到第三页的时候发现笔没水了。他把笔扔进垃圾桶,从包里翻了半天没翻到备用笔,心情正烦躁,一只修长的手从旁边伸过来,递了一支黑色中性笔。
      姜至抬头。习止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蓝色毛衣,领口露出白衬衫的边缘,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他把笔递过去之后,又收回手继续看书,仿佛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不需要任何寒暄。
      “你怎么进来的?”姜至接过笔。
      “老邓给我开的门。他说你在骂人,让我轻点走。”习止渊翻了一页书。
      “我没骂人。”
      “他在后台说的。原话是——‘今天没骂人。比骂人更可怕。你来了我放心。’”
      姜至垂下眼继续写笔记。两个人都没说话,剧场安静得像被抽了真空,只有舞台上方那盏常亮的工作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过了好一会儿姜至合上笔记本。
      “胃还疼吗?”习止渊终于合上了书。
      “麦师傅喂了我三个月,再疼就对不起他的排骨了。”
      “嗯。”
      一个单音字节,但落在姜至耳朵里,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他知道这个“嗯”是什么意思。是“那我就放心了”。是“我明天还会来”。是“我没有走”。
      “下周三首演,”姜至站起来,把笔记本收进包里,“票卖光了。顾姐说加了三排折叠椅还是不够,有些观众打电话来说愿意站着看。”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票昨天才开售。”
      “我买了第一张。”
      姜至拉包的拉链停在一半。他看着习止渊,后者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眼神平静而坦然。好像“我买了第一张票”这件事和“我泡了壶茶”没什么区别。
      “……你知道导演有赠票名额吧?”
      “知道,但第一张票应该由我来买。”习止渊站起来,把书放进风衣口袋,“你的第一部戏,我错过了。你的第二部、第三部戏,我不在北京。你的第四部戏,我坐在最后一排,你没有看到我。这一部——我要坐第一排。自己买票。”
      姜至没有说话。他想起习止渊说过——“你的戏,我看过三次。”那时候他们才刚认识,他对这个开书店的前侧写师充满戒备,觉得对方只是一个来蹭热度的文化圈闲人。现在他知道,那三次戏,这个人都是自己买的票。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完,走人。没有去后台找他,没有在散场时故意偶遇。只是坐在那里,当一个沉默的观众。看了三次。
      “第一排的票是最差的。”他的声音比预想的轻一些,“你仰着头看两个小时,脖子会疼。而且第一排离舞台太近,演员的口水会喷到你脸上。”
      “那就喷。小秦的台词功底很好,口齿清晰,我不介意。”
      姜至差点被他这个一本正经的回答逗笑,但他忍住了。他拿起包,从观众席往外走,路过习止渊身边时停了一下:“第一排中间的位置已经被我锁了。那是给赞助商的。你可以坐第一排靠走道——那个位置虽然是侧面,但仰角小,脖子不累。”
      “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第一排的座位了?”
      “刚才。”
      习止渊没有戳穿。他知道姜至从来不会“刚才”才研究任何一个剧场里的细节。两天前他就注意到,第一排靠走道的那个座位,座位号被从票务系统里单独挑出来改成了“预留”。顾姐当时问他预留留给谁,他说“一个朋友”。顾姐又问什么朋友,他回的是“会来看首演的朋友”。顾姐再也没有追问。
      “阿回呢?”习止渊问。
      “在后台帮老邓装箱。老邓最近身体不太好,走路有点喘。我让阿回多看着他一点。”姜至走向后台,一边走一边回头补了一句,“你回去吧,今天很冷。”
      “等你一起。”
      “我可能要很久。”
      “我的书还没看完。”
      姜至没有再赶他。他走进后台,习止渊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把书重新翻到夹着便签条的那一页。那是一本旧版的《空的空间》,封面已经磨损,书脊用透明胶带仔细补过。扉页上夹着一张便签条。便签正面写的是——“你那天翻到这一页,停了十七秒。”背面是两个字:“排骨。”
      那张便签条,是三个月前麦师傅问菜单那次他写给习止渊的。便签条没有被扔掉,被习止渊夹在了这本书里。和他的书签放在一起。和这本书里所有他认为重要的段落放在一起。
      后台里,阿回正在帮老邓把最后一批道具装箱。老邓坐在旁边的木箱上,呼吸声比平时重了不少,手边放着半杯凉掉的茶。阿回一边装箱一边时不时抬头看老邓一眼,嘴上没说什么,但手上把所有的重活全揽了。
      姜至走过去蹲在老邓面前:“下周的首演,你来看吗?”
      “看。我自己的道具,我得看它们上台。”老邓喘了口气。
      “那就好。最好的位置给你留着。”
      老邓摇了摇头:“不要最好的。给我一个角落就行。道具师不坐前排。道具师应该坐在能看到所有道具的位置。最后一排右边,那个位置能同时看到台上和后台入口。”
      姜至看着老邓那张被岁月刻满了纹理的脸,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在这行干了四十年,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想要坐哪个位置。因为没有人问过道具师想要坐哪里。大家只问导演、主演、赞助商、媒体。道具师的位置永远在节目单的最后一页,被挤在“特别鸣谢”和“下期预告”之间。但老邓不在乎。他只是想在能同时看到台上和后台的角落,看自己亲手做的东西,在灯光下活过来。
      “角落位置,给你留。”姜至站起来。
      “还有一个事。”老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包着两枚东西——一枚展翅的鹰,一匹奔跑的马。是那两枚旧袖扣。“马,是我的。鹰,是该还的时候了。”
      他老了。手在抖,不是紧张,是岁数到了。他把鹰形袖扣放进姜至手心,姜至合拢手指,点了点头。
      从后台出来的时候,姜至在走廊里迎面碰上了阿回。阿回怀里抱着一箱已经装箱完毕的道具清单,看到姜至停下来,有点紧张地站住了。
      “姜导。刚才老邓让我负责下周首演的道具换场。他说——他说他可能会提前退场,让我接他的班。”
      “你能接吗?”
      阿回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我可以。老邓把所有的清单都给我了。每一个道具的位置,每一个换场的节点,他用红笔标了三遍。我昨晚背到了凌晨三点。”
      “记得第七场和第二十场之间的换场吗?时间最短,道具最多。那一段你一个人做不完。”
      “我和小周商量好了——灯光换景的空档,他来帮我搬左侧的大道具。我有时间。还有一个事。”
      “说。”
      “老邓让我告诉你——不要去看他。他不是不想让你看,是不想让你分心。”
      “还有吗?”
      “他还说——他说有一个人在第一排走道。那个人不用你找位置,他自己买好了票。”
      姜至没有说话。
      他看着阿回手里那本被老邓用红笔标满了三遍的道具清单,忽然发现——
      在这个剧团里,老邓替他记着所有道具的位置,阿回替他搬着所有道具的重量,小周替他盯着所有灯光的精度,小秦替他流着所有角色的眼泪。而他,只需要站在导演位上,告诉他们还不够好,不是最好。他们从来不抱怨。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姜至从来不把“最好”留给自己。他是整个剧场里待最久的那个人。他是最后一个关灯的那个人。他是替所有人挡在“不够好”前面的人。
      而这一次,有一个人替他买了一张票,替他坐在第一排,替他拒绝了赠票。
      “阿回。”
      “嗯?”
      “换场的事交给你了。”
      阿回抱着道具箱点点头,走进走廊深处。姜至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那枚展翅的鹰。二十五年的旧物,被一个死去的工人戴过,被他的弟弟贴身保存了无数个夜晚,被一个老道具师收在抽屉里,现在传到他的手里。
      回到观众席,习止渊还坐在那张椅子上,书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看到姜至出来,他把书合上,站起来,从旁边的座位上拿起一个纸袋。
      “麦师傅的夜宵。蒸饺,韭菜鸡蛋。老邓上次说你喜欢吃,走吧。今晚不开书店,送你回去。你明天要早起,首演倒计时七天。睡眠比排练重要。”
      “侧写师还管睡眠?”
      “不管,但书店老板管。”习止渊把纸袋放进姜至手里,推了推眼镜,“两个身份,你选一个。”
      姜至没有选。他接过蒸饺,和习止渊并肩走出剧场。冷风扑面而来,他的围巾被吹散了一半,习止渊伸手替他把围巾拉好,手指碰到他下巴时收得很快,快到像被冷风烫了一下。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但并排走的步幅从不一致变成了完全一致。像一支没有排练过的双人舞,在零下三度的北京冬夜里,从剧场门口走到停车场,谁都没有先说话。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深冬的夜空下铺展开来。姜至把最后一颗蒸饺塞进嘴里,发动车子,没有关车门灯,因为他知道习止渊要系安全带的时候眼睛需要光。他没有开音乐,因为习止渊上车后第一句话是“你今天排练时间比平时长,耳膜需要休息”,然后顺手把收音机关了。
      到了公寓楼下,姜至拉开车门之前回头。
      “习止渊。”
      “嗯。”
      “票的事——你还是坐第一排吧。你买的票,我不要。但你可以来看彩排。彩排不卖票。”
      “什么时候?”
      “大后天晚上,不对外公开。你不算外人。”
      说完他下车走了,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习止渊坐在副驾驶上,慢慢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一会儿,对着空无一人的车厢,弯起嘴角说了句:“知道了。”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把本周三大后天晚上的日程从“书店盘点”改成两个字——“彩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