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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四面墙的裂痕 //“有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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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走进你的生活,不是悄无声息的,而是像一脚踹开你脑海里一扇从未打开过的门,然后一脸平静地问你:‘这门怎么没锁?’”//
姜至坚信,世界上所有的蠢货都可以被精确地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那些连剧本第一页都撑不过去的,属于先天性想象力绝症,没救。第二类,是那些以为自己很有天赋,把矫情当深度,把面瘫当演技的,尚可抢救,但通常会被他骂到自我劝退。第三类,最可恶,他们聪明、有技巧、甚至能完成你给的所有指令,但眼睛里没东西,像两颗抛过光的玻璃珠,任凭你在台上烧成灰烬,他们反射回来的也只是一片冰冷的、训练有素的空白。
很不幸,此刻在他“至暗剧场”的排练厅中央,正杵着这样一位第三类典型。
“停。”
姜至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从手中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剧本上移开视线。但整个空旷的厂房空间,仿佛随着这个字凭空降了温。坐在折叠椅上的场记小姑娘缩了缩脖子。
台上那位刚从京城顶尖戏剧学院毕业两年的男演员,还保持着一个慷慨激昂的定格姿势,脸上带着一丝因过度投入而产生的茫然。“姜导,是……是情绪不对吗?”
姜至终于抬起头,那双在昏暗灯光下呈浅琥珀色的眼睛,没什么温度地扫过他。
“情绪?”姜至把剧本合上,用纸页轻轻敲着自己的膝盖,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裁纸刀划开薄绢,“你管那叫情绪?你那叫便秘三天终于在马桶上看到了曙光时,对着马桶发出的、空洞的、自我感动的嚎叫。”
排练厅里,空气凝固得能拧出水来。几个躲在角落的演员交换了一个“又来了”的眼神,默默为台上的勇士点蜡。
“我要的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发现自己毕生信仰是谎言时的那种崩塌。不是让你去演‘崩塌’这个结果。你压根就没进去过。”姜至站起来,他身形清瘦,肩背却挺直如刀脊,一步步走到舞台边缘,“你的痛苦,浮在表皮上。我甚至能看到你在想——‘这段我处理得够不够炸裂?评委看了会不会给我最佳男演员?’”
男演员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当众扒光了衣服。“我……我没有……”
“你有。”姜至的语气斩钉截铁,不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你的眼睛告诉我了。行了,今天的排练到此结束。所有人,明天带着新的脑子来,如果还是这一套,这戏就别排了。”
他说完,转身朝后台走去,留下整个排练厅的人面面相觑,如蒙大赦又心有余悸。
他走得不快,后背绷得笔直,像一把被弯到极限的弓,随时可能折断,却又充满了一种决绝的力量。他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收拾东西声,和刻意压低的抱怨。他不在乎。在他看来,对艺术的将就,才是对所有人最大的不尊重。
后台是一间用铁皮和木板隔出来的简陋空间。姜至关上门,世界瞬间安静下来。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熬夜后眼下浮出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他刚才骂人的那副嘴唇,此刻正紧紧抿着,唇角那点天然的上扬弧度,也压不住周身的疲惫。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节分明,在镜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刚才骂人的那股劲儿,像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空旷的滩涂。他其实不生气,他只是……累。和这些永远够不到他标准的演员打交道,像对着深井喊话,回音都只是自己的。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他的制作人,也是他为数不多的“盟友”,顾姐。
“喂?”他接起,声音里还残留着未散的锋利。
“姜大导,又在排练厅大开杀戒了?”顾姐的声音带着一种见惯不怪的调侃,“我刚收到小陈的微信,说你想吃人。”
“小陈应该庆幸我还没饿到那个程度。”姜至靠着化妆台,疲惫感涌上来,“什么事?”
“给你拉了个活儿。一个作家,写非虚构犯罪的,叫习止渊,听过吗?”
姜至皱了皱眉。他从不关注文化圈,尤其是那种上过畅销榜的人物。“没听过,找我干什么?”
“他最近在写一本关于‘表演与犯罪心理’的书,想找个真正懂行的导演聊聊。我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你可得给我撑住场面。”顾姐的语气变得有点微妙,“而且,这人不一般。他以前是公安系统最年轻的侧写师,专破连环案的。我感觉,他身上有料,对你的创作说不定也有启发。”
侧写师?姜至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眼神阴郁、试图用一套心理学话术把他解剖开的无聊中年男人形象。他下意识地想拒绝。
“没兴趣。我连自己的演员都解剖不过来,没空被人当小白鼠研究。”
“人家稿费开这个数,”顾姐在电话那头报了个数字,然后补充道,“就喝杯咖啡,聊一个小时。你就算去骂他一顿,也值这个价。”
姜至沉默了三秒。他那个即将开排的新戏,舞美预算正让他头疼。
“时间,地点。”他言简意赅。
“明天下午三点,‘有舟’书店。那是他的地盘。”
挂了电话,姜至拿起椅背上搭着的黑色外套,准备离开。路过排练厅时,里面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一盏孤零零的工作灯,照亮舞台中央那片灰扑扑的地板。那是他的王国,空荡、破败,却绝对由他掌控。
他想起刚才被骂的男演员,想起他那双漂亮却空洞的眼睛。
姜至从不觉得自己刻薄,他只是不能容忍虚假。这个世界已经有太多虚假了——虚假的笑容,虚假的客套,虚假的“你很好”。他只是想在自己的作品里,抓住那么一点真实的东西,哪怕它鲜血淋漓,哪怕它不堪入目。
他摁灭最后一盏灯,黑暗如潮水般淹没了剧场。
他不知道自己正走向一扇怎样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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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阳光很好,好得有点不合时宜,像是老天爷在故意跟这座城市的阴郁氛围唱反调。
姜至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在老城区一片即将被改造的文创街区深处,找到了那家叫“有舟”的书店。书店门脸不大,原木色的招牌嵌在清水混凝土的墙面上,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能看到里面暖黄色的灯光和层层叠叠的书架。
他推开门,门上挂着的风铃发出一声清响。
一股混合着旧纸张、茶香和某种清冽木质调的气息,扑面而来。书店的内部空间设计感十足,不是那种工业风的粗糙,而是一种被精心打理的、有温度的疏离。书很多,但并不杂乱,像是有自己的秩序。
柜台后面,一个人正背对着他,在沏茶。
那人身形高大,肩线宽阔,穿着一件质感很好的深灰色亚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筋骨分明的手腕。他倒茶的动作很慢,很稳,滚烫的水柱注入白瓷茶杯,升腾起一片氤氲的白气,整个画面从容得像一场仪式。
“你好。”姜至开口,用的是他对外那种不冷不热的调子。
那人转过身来。
姜至对上了一双眼睛。那一瞬间,他脑子里负责吐槽的弹幕区,罕见地卡了壳。
那是一双非常“定”的眼睛。眼窝偏深,鼻梁挺拔,一副细框眼镜架在脸上,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眼神——它落在你身上时,没有审视,没有好奇,也不带任何评判,只是一种纯粹的、沉静的看见。像是冬天的窗玻璃被擦去一层雾气,窗外的风景就这么清晰地、不加任何滤镜地呈现出来。
姜至感觉自己像一本摊开的书,被一阵并不存在的微风吹着,书页哗啦啦地翻过,而那个看书的人,只是静静地等待它停下。
这种感觉让他莫名地不舒服。习惯了被万众瞩目,也习惯了被人评头论足,但这种被看的感觉,完全不同。它不是聚光灯,而是一面镜子,照出的不是他光鲜的导演身份,而是镜子里那个他都不太想认识的自己。
“姜导,”习止渊开口,声音比姜至想象中要低沉一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缓慢的节奏,“你很难找。”
“你这里也很难找。”姜至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走到柜台前,随手拿起一本不知名的诗集翻了翻,以此掩饰心头那一点异样,“再偏一点,就可以直接当犯罪现场了。你这选址,对得起你前侧写师的身份。”
习止渊闻言,似乎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薄薄的嘴唇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不是客套的笑,而是一种被戳中奇怪笑点后的、意料之外的温煦。
“选址的时候,我确实考虑过隐蔽性。”他承认,一边将一个冒着热气的茶杯推到姜至面前,“普洱,请。”
姜至瞥了一眼那杯茶。茶汤红浓明亮,是他喜欢的色泽。他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喝,而是用杯壁的温度暖着自己冰冷的指尖。
“顾姐说,你想写一本关于表演和犯罪心理的书?”姜至决定速战速决,直奔主题,语气里带上了他惯用的、审视演员时的锐利,“说实话,我觉得这个选题很空。表演是‘成为’,犯罪是‘破坏’。一个是创造,一个是毁灭。它们的内核在我看来,南辕北辙。”
习止渊没有立刻反驳。他摘下眼镜,用一块麂皮绒布慢慢擦着,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忽然掠过一丝与他周身沉静气质截然不同的锐利,那是属于侧写师的、曾经的锋芒。
“有趣的观点。”他把眼镜戴回去,又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在我看来,顶级的表演和顶级的犯罪,都需要一种同样的能力。”
“什么?”
习止渊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精准地共情一个不属于你自己的人格,并为此,暂时地、彻底地,杀死一部分真实的自我。”
姜至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紧。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他心里某个尘封已久的锁孔里。他能感觉到锁芯在转动,但他还不想把门打开。
“作家就是作家,喜欢把简单的事说复杂。”姜至喝了一口茶,用茶杯挡住了自己的半张脸,眼神里故意带上了一丝挑衅,“所以,你见我就是为了兜售你的金句?还是有别的事?”
“我想看一次你的排练。”习止渊说,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语速,“不是看新闻稿上写的那些,是真实的过程。我相信,在排练厅里,演员和导演的‘攻防’之间,能看到比舞台更精彩的‘表演’。”
“我的排练厅可不是动物园。”姜至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而且,我的演员会被你吓到。他们很脆弱。”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差点在心里冷笑一声。他那群演员要是脆弱,早就被他骂到集体转世投胎了。
“是吗?我倒是听说,在你的排练厅,最令人恐惧的生物是你自己。”习止渊的嘴角又勾起了那个极淡的弧度,这次甚至带上了一点戏谑,“我以为姜导什么都不怕。”
“拙劣的激将法。”姜至下了评语,把茶杯放下,“行了,一小时到了。你的稿费买了我六十分钟的废话,很划算。”
他转身准备离开,一点也不想再待下去。这个书店,这杯茶,以及眼前这个人,都让他感觉某种名为掌控感的东西在悄悄流失。
“姜导。”
身后传来习止渊的声音。
姜至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的戏,我看过三次。每次谢幕,你都站在台上最亮的地方,对所有掌声鞠躬。但你抬起头的时候,我注意到的却是你的眼睛——”习止渊停顿了一下,那个停顿显得尤为漫长。
“你的眼睛,从不谢幕。”
姜至的心脏,毫无防备地,漏跳了一拍。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关于“杀死自我”的论调,更让他心惊。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自己此刻的表情,已经暴露了太多。他只是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头也不回地推开了书店的门。风铃再次响起,声音却像是在催促他逃离。
习止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穿着黑色外套的清瘦背影,迅速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他端起姜至留下的那个茶杯,里面的茶已经凉了。他记得很清楚,从进门到离开,姜至总共只喝了两口茶。
他放下杯子,用食指,一下,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敲着木质柜台。
笃。笃。笃。
像是在破译一段乍然出现、又倏忽消失的,摩斯密码。
看来,猎物比他想象的,还要有趣。
也比他想象的,更习惯于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