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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一起 一起 ...

  •   碑面亮了。
      这次不一样。金色的光丝从裂纹深处渗出来,但颜色掺了灰,掺了铁锈色的暗红。光丝爬上碑面的时候,灰雾没有被推开,而是和光搅在一起,拧成了浑浊的螺旋。
      画面浮现出来的第一帧就是灰的。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远处有城的轮廓,但轮廓缺了大半——城墙塌了,灵塔只剩下底座,底座上立着一截歪斜的柱子,符文全灭了。
      灵脉枯竭的世界。天劫第三百年。
      谢辞站在画面里。不是白袍,不是石屋,不是桃树林。他穿一件灰褐色的粗布短褂,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只有一个歪歪扭扭缝上去的布兜,兜里插着两块品相极差的碎灵石。筑基中期——放在天劫之前连宗门外门的门槛都够不着,但在天劫第三百年,已经是活下来的修士里的一把好手了。
      苏渡站在他旁边。头发用一根铁簪子扎得很高,穿一件灰蓝色的窄袖长衫,膝盖以下打了两个补丁。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刀鞘上缠了三层麻绳,刀刃豁了三个口。筑基后期,比谢辞高一个小境界。
      两个人站在废弃城池的中央大道上,面前是一堆碎砖和烂木头。大道两侧的铺面全塌了,招牌歪歪斜斜挂着——"张记药铺"、"李家符纸"、"赵氏灵器"——全成了废墟里的木头片。
      苏渡踢开脚边一块碎砖,蹲下身扒拉废墟。"这里以前是个茶馆。"
      谢辞走过来低头看。废墟底下确实露出了桌椅的残腿——普通硬木的,不是灵木,所以撑到了现在,只是断了两条腿。
      "桌子还在。"谢辞说。
      苏渡把碎砖一块一块搬开,搬了十几块,露出一张方桌的桌面。桌面裂了一道缝,但不影响用。旁边还有一张长凳,断了一条腿,但另一张是完整的。
      谢辞弯腰把长凳搬出来摆好。苏渡把方桌拖过来架在上面。桌面的裂缝被她用一块碎布塞了塞,不晃了。
      "还有这个。"苏渡从废墟里拽出一个陶壶。壶嘴缺了一小块,壶盖不在了,但壶身完好。她摇了摇,壶里没有水。
      谢辞看了看周围,碎砖堆后面有一口石缸,缸里积了浅浅一层雨水。他走过去掏出一块碎灵石攥在手心里,灵力注进去,石头发了两息微光就灭了。热量不够烧开水,但够把雨水温一温。
      他把水倒进陶壶,灌了大半壶。再掏一块碎灵石攥热了贴在壶底,灵力像小火苗舔着壶底,陶壶咕嘟咕嘟响起来。
      苏渡从废墟角落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把干枯的茶叶。灵性早没了,叶片卷曲发黑碎成了渣,放在天劫之前连喂牲口都没人要。她捏了一小撮丢进壶里。
      热水泡枯茶,什么香气都没有,只有一股陈旧的土味。茶汤浑浊发黄,倒在两个缺口碗里,水面上漂着碎茶渣。
      苏渡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这是我这辈子喝过的最好的茶。"
      谢辞端起另一碗也喝了一口。又苦又涩,满嘴土味。但他咽下去了。
      "我也是。"
      两个人坐在长凳上,面前是缺角方桌、缺嘴陶壶和两个缺口碗。头顶是塌了一半的屋顶,风从破洞灌进来,吹得碎茶渣打着旋。
      苏渡放下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旧疤,三个月前被灵兽抓的,伤好了疤还在。
      "你信不信,我有时候会做一些奇怪的梦。"
      谢辞放下碗。"什么梦?"
      "梦到很多人。很多个你。"她用指甲抠着桌面的裂缝,"每一个长得不一样,穿的衣服不一样,做的事情不一样。但都是你。"
      她停了一下。
      "然后每一个都死了。"
      谢辞看着她。风把苏渡额前的碎发吹到了眼睛边上,她伸手拨了一下,继续抠裂缝。
      "最奇怪的一个梦——"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破洞外面的天空,"我梦见你在一个石屋里种树。种了很多棵,桃树,满山坳都是。"
      谢辞没有说话。
      苏渡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只是嘴角往上提了一点。
      "那个梦最好看。"
      她说完低头喝茶了。碗里的茶汤已经凉了,她还是喝完了。
      夜晚来了。末世的夜比以前长,太阳落得越来越早。两个人靠着半塌的墙坐在碎砖地上,苏渡靠着谢辞的肩膀,后脑勺抵在他肩窝里。
      天黑了之后,星空格外亮——灵气被抽干了,大气里没有灵气散射,云层全散了。天上一颗星一颗星看得清清楚楚。
      苏渡睁开眼睛看到了星星。"好看。"
      谢辞也抬起头。
      "你上一世也是这么说的。"
      苏渡愣了一下,转头看他。谢辞的侧脸在星光底下很清晰,轮廓硬,下颌线条分明,眼睛里映着满天星辰。
      "我什么时候说过?"他问。
      "我之前跟你提过,做梦梦到很多个你。有一个梦里你也这么说。"
      她没继续说了。末世的夜比以前冷了十度不止,她往谢辞那边靠了靠。谢辞抬起手搭在她肩膀上,没有用力,只是放着。
      两个人在碎砖堆里看星星。看了一个时辰。两颗流星划过去——末世的流星比以前多,灵气枯竭后天上掉下来的碎灵石也多了。
      苏渡指着流星。"许愿吧。"
      "灵气都断了,老天爷哪还有余力管愿望。"
      "那就不管。我自己记着。"
      第八天。他们到了一处灵脉断裂最严重的地方。灵脉断成了三截,地面全部碎裂,黑色雾气从每一条裂缝里往外涌。空气中弥漫着灵气崩解的腐臭味。
      苏渡站在裂缝边缘往下看。灵脉粗如手臂,表面布满裂纹,每涌动一次黑光就碎掉一小块,碎成粉末被吞掉。
      "三天之内,这里会全线崩塌。"她说。
      谢辞站在她身后,看她的背影。肩膀绷得很紧,背上的肌肉隔着窄袖都看得出来。
      "封不了?"
      苏渡回头看他。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平的东西。
      "能封。但得用全部修为。两个人加起来够。"
      她顿了一下。"你要是不愿意,就往北走。七十里外有一条活灵脉,至少还能撑十年。"
      谢辞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她身边。"两个人怎么封?"
      苏渡没有回头,指尖捏出一个阵纹固定在掌心。
      "你用魂力。"
      谢辞的身体僵了一瞬。
      魂力耗尽和修为耗尽不一样。修为尽了还能活,但末世没有灵气可修。魂力连着神识和意识,散了就是散了——身体还在,但"这个人"没了。
      末世的修士什么都知道。知道得太多了,所以不说了。
      谢辞伸出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苏渡把自己的右手放了上去。掌心贴掌心,十指交错扣在一起。
      "这次我们一起。"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她看着裂缝,灰褐色的眼睛里映着裂缝深处的黑光。
      谢辞握紧了她的手。
      苏渡的灵力从丹田里全部抽出来。一点不留。筑基后期的全部修为涌进阵纹里,阵纹亮了,金得发白,白得发烫。灵力砸进裂缝,碰到灵脉碎裂处开始弥合。
      黑光在抵抗,缠绕上来想吞掉灵力。苏渡加大输出,金色灵力和黑光在裂缝口绞成一团,发出刺耳的嗡鸣。
      谢辞的魂力同时动了。从识海里一点一点抽出来,白光从掌心飘出去,极淡的,薄得像霜。白光贴着苏渡的灵力走,灵力到哪白光到哪。灵力封裂缝,魂力稳灵力不被黑光吞掉。
      两股力量拧在一起,金色的和白色的,扎进裂缝。
      地面在震动,三截灵脉同时被封的冲击波震得碎砖乱跳。苏渡脚底打滑身体前倾,谢辞拽住她的手拉了回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手还扣着。
      苏渡的脸白得像纸。修为抽得太快,经脉在收缩,像干涸的河道龟裂。谢辞的脸也一样——魂力散出太多,识海在塌陷,意识在褪色。世界变得模糊了,只有手里的触觉还清晰。苏渡的手在出汗,汗是凉的。
      裂缝合到了一半。苏渡把最后一缕灵力全部灌进去,金色光炸开,灵力碎成无数光点,每一颗嵌进灵脉裂纹里。裂纹一寸一寸合拢,黑光被挤散。
      谢辞的最后一缕魂力断在了这一刻。白光灭了。意识像被人拔出来一样,世界晃了一下,什么都看不见了。
      裂缝合上了。最后一条缝,最后一点黑光被封死在里面。三截灵脉全部合拢,地面震动停了。
      苏渡和谢辞同时倒下去。面对面,手还扣着,一起往前栽,膝盖先着地,然后整个人趴下去。
      一息。两息。三息。
      苏渡先动了。把头抬起来,碎石灰泥沾了半张脸。她把手从谢辞手里抽出来——他的手已经松了,手指摊开,掌心朝上。
      她翻过身靠着碎砖堆坐起来,把谢辞扶起来,拽着他的手臂拖到碎砖上靠着。然后挨着他坐下,左边肩膀靠着他右边肩膀。
      修为没了,魂力没了。两个人就是两具空壳。身体还在运转——心脏还在跳,肺还在呼吸——但里面空了。
      末世的长夜来了。星空又亮了。灵脉封好了但灵气没有恢复,云层照样维持不住,星星亮得像黑幕上洒满了碎银子。
      苏渡没有力气抬头了,靠在他肩膀上,眼睛半睁着看前方。
      碎砖堆的缝隙里长着一棵野草。叶子被灵气崩解灼成了焦黄色,但还活着。末世的野草命最硬。
      "你说过星星好看。"她的声音轻得像气。
      谢辞没有回答。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不动了,没有聚焦。
      苏渡把头往他肩膀上挪了挪。
      "你说好看……我以后给你种一片。"
      谢辞的嘴唇动了一下。嘴角的肌肉抽了一根丝,往上提了提。不是笑,没有力气笑了。
      然后他发出一个气音。轻得被风一吹就散。
      "好。"
      苏渡听到了。
      她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靠在碎砖堆上,肩膀贴着肩膀,身体挨着身体。末世的夜风吹过来,冷的,但他们已经感觉不到了。
      星光落在他们身上。碎砖堆里那棵野草在风里晃了晃,焦黄色的叶子擦过苏渡的手背。
      苏渡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松着,掌心朝上。掌心上有一层灰,灰底下是搬碎砖磨出的茧,茧底下是三个月前被灵兽抓的那道旧疤。
      谢辞的手也垂在身侧。和她的手挨在一起,指尖对着指尖,隔了一寸不到。
      风又吹了一下。
      苏渡的眼睛闭上了。
      谢辞的眼睛也闭上了。
      末世的星空底下,两个人一起安静地闭上了眼睛。像是一天结束了,他们累了。
      碎砖堆里的野草还在风里晃着,焦黄色的叶子来回擦过两个人的手背,像是在确认他们还在。
      碑面上的画面到这里定格。两个人靠在碎砖堆上的剪影,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星辰。
      画面开始褪色。灰蓝色和灰褐色先变成灰色,灰色被灰雾一点一点吞掉。最后一颗星星消失的时候,灰雾合拢了。
      碑面暗了。
      温鸢的手还按在碑面上。
      她的手没有抖。
      她的眼眶红了。不是红到溢出来的那种——是眼眶边缘浮上了一层薄薄的水色。她眨了一下眼,睫毛带走了水色,但眨完又浮回来了。
      泡茶那一段,她的嘴唇抿得很紧,抿得颜色发白。
      苏渡说"这次我们一起"的时候,温鸢的手指收紧了。指尖按进碑面的裂纹里,指甲嵌进了碑石的纹路。碑面已经暗了,她按在上面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石头的凉。
      但她还是按着。
      两个人一起闭上眼睛的时候,温鸢没有哭。
      她的嘴唇在抖。上唇和下唇在细微地打颤,幅度小到不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手背上的血管凸了起来,青色的,因为她把手臂绷得太紧了。
      她没有转头。没有看谢辞。
      但她知道谢辞在她身后。从碑面亮起到现在,他一步都没有动过。
      画面消失之后,温鸢把手从碑面上拿下来。指尖从裂纹里拔出来,碑石上留下了五个浅浅的月牙印。每一世的画面看完之后,她的手指都会留下这样的印痕。
      碑面彻底暗了。灰雾合拢得严严实实,裂纹里的金色一丝都没有了。碑石沉默地立在夜色中。
      温鸢垂着手站在原地。右手掌心的月牙印在月光底下看不太清,但她自己能感觉到掌心的刺痛。
      她攥了一下拳头,松开。
      风从碑面上掠过去。碎砖堆里那棵野草的画面已经不在了,碑面什么都映不出来了,只有她自己的影子落在灰雾上面。
      她转身走向碑的另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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