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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桃花树下 桃花树下 ...

  •   天道之海的边界在他身后闭合时,谢辞觉得世界忽然安静了。
      不是寻常的安静。是天道之海那片无边的虚空轰然坍缩之后,留下的那种死寂。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吞噬,连风穿过衣袍的簌簌声都变得遥远。
      他站在修真界的边缘,脚下是熟悉的灵脉土壤,头顶是九重天。
      他没有回头看。
      不是不想。是不敢。
      温鸢被困在因果织机中。三年。
      ——前提是因果线不断。
      这句话在她消失之前说出来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谢辞当时攥着她的手腕,灵力从掌心涌出去想把人拽回来,可那手腕在他指间一点一点变得透明,像被风吹散的雾气。
      最后他握住的是一截空气。
      谢辞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右手从指尖到手腕是半透明的,灵体不稳的征兆从天道之海出来后就在加重。他辨了辨方向,御剑往清虚宗飞去。
      一路上的风景和从前没有区别。山川灵脉依旧,云海翻涌依旧。可谢辞总觉得哪里不同了——像有人替他把世界重新粉刷了一遍,颜色都对了,味道不对。
      是少了桃花的香气。温鸢身上永远带着桃花香,不是什么名贵的灵花香露,就是普通桃树开花时的那种甜。她说过小时候家门前有一棵桃树,春天开花满院子都是这个味儿,闻着就安心。谢辞后来把这句话记了很久,久到他从一把生锈的剑变成人之后,闻到桃花香还是条件反射地想回头找她。
      现在回头,身后只有云海。
      清虚宗的山门出现在视线中时,谢辞放慢了速度。进了山门之后,他察觉到不对劲。
      太安静了。往常这个时辰,演武场该有弟子练剑的声音。此刻整座山像被按下了静音,只有风穿过回廊时发出呜呜的低鸣。
      更不对劲的是人。
      谢辞走过前殿时,迎面碰到几个外门弟子。那些弟子看见他,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匆匆低下头快步走开。内门的弟子反应更直接——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少女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某种复杂的同情,嘴唇动了动,最终别开了目光。
      谢辞停下脚步。
      ——你们在看什么?
      几个弟子脚步更快了,几乎是逃一般地消失在拐角后面。
      谢辞站在原地,半透明的右手垂在身侧。他忽然明白了。
      温鸢消失了。在天道之海,只有他和温鸢在一起。她被困在因果织机中,他从天道之海独自回来。修真界的人只知道结果——清虚宗的天才弟子温鸢,没了。而最后一个和她在一起的人,毫发无损地回来了。
      谢辞没有解释。他只是把右手揣进袖子里,继续往里走。
      到了内务殿前,一个中年修士拦住了他。那人穿着执事弟子的服饰,表情公事公办中带着一丝勉强压住的探究。
      ——谢辞道友,你回来了。
      ——嗯。
      ——长老们在议事殿,你……
      ——我知道了。
      谢辞绕过他往前走。执事弟子张了张嘴,没再拦。
      议事殿的门开着,里面传来低沉的交谈声。守一长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天道之海的因果法则正在加速恢复,各大宗门的阵法都需要重新校准。太虚宗那边已经答应了合作,苍梧殿和寒山寺也在考虑……
      另一个陌生的声音,语气沉稳——
      ——守一道友所言甚是。天道守望者已经完成了第一轮因果线的梳理,目前最紧迫的是确保各宗门弟子不受法则恢复的反噬……
      谢辞站在门口往里看。议事殿中坐了不少人。守一长老在主位,两侧是几位其他宗门的长老或代表。殿中气氛凝重,所有人的表情都像在讨论一场即将来临的天灾。
      守一长老最先注意到门口。
      ——谢辞?
      他站起来,目光落在谢辞身上,语气里有惊讶,但更多的是审视。周围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那种异样的、探究的眼神让空气都沉了几分。
      谢辞没有在意。他站在门口,半透明的右手藏在宽大的袖中,平静地说。
      ——温鸢被困在因果织机中。
      满殿寂静。
      还没等他开口解释,殿外传来脚步声。
      ——等等,我们也在!
      岑清河的声音,紧接着是他和厉无咎的身影。岑清河看起来比在天道之海时憔悴了不少,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精神还算齐整。
      岑清河进殿时扫了一眼在座的人,走到谢辞旁边坐下。
      ——守一长老,我来解释。
      他把天道之海中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声音平静,叙述条理清晰,像是在复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经历。但谢辞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发白。
      因果织机崩塌。天道法则紊乱。温鸢以灵体为引,修复织机,代价是被困其中三年。三年内,她的灵体会与织机融为一体,用自身的灵力填补因果法则的裂痕。如果在此期间她的因果线断裂——
      ——她会永远消散在织机之中。
      岑清河说完这句话,殿中又是一阵沉默。
      守一长老闭了闭眼。过了很长时间,才开口。
      ——三年。
      ——是。
      守一长老看了一眼谢辞。谢辞坐在那里,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有袖中半透明的右手微微攥紧。
      ——她的因果线现在由谁维系?
      ——我。
      殿中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谢辞没有去听。他只记得温鸢消失前最后对他说的话——
      ——谢辞,你要好好活着。不要做傻事。三年很快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半透明了,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桃花色的灵光从她身上一点一点剥落,像花瓣被风吹走。
      她对他笑了笑。不是她平时那种带着几分狡黠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淡的、像哄小孩入睡的温柔。
      三年很快的。
      骗子。
      谢辞被安排住在清虚宗东厢最里面的客房。窗户对着后山的一片竹林。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简单得像闭关用的静室。他不需要更好的地方。
      他每天只做三件事。
      第一件事,修炼稳固化形。他的灵体自从天道之海出来后就不太稳定,需要持续运转功法来维持化形。不做的话他会直接消散。他每天花四个时辰打坐运转灵力,把灵体从里往外加固一遍。
      第二件事,照料温鸢留下的桃花树。
      那棵树在后山半山腰的平地上,是温鸢刚入门时种的。她说这地方风水好,种棵桃树春天能看花,夏天能吃桃。谢辞那时刚化形不久,话还说不利索,只会在旁边沉默地看着她挖坑、培土、浇水。
      后来桃花树越长越大,温鸢经常坐在树下看书、炼丹、或者就那么发呆。谢辞也经常坐在她旁边,不过大多数时间他是在看温鸢。后来温鸢发现了,笑着问他——
      ——你怎么老看我?
      他没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现在温鸢不在了,桃花树还在。六月不是桃花盛开的季节,枝头上只有青绿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谢辞每天清晨去浇水,偶尔松松土,剪掉枯枝。他不懂园艺,做得笨拙,但那棵树照旧长得枝繁叶茂。
      第三件事,坐在桃花树下发呆。
      说发呆也不确切。他有时候在想天道之海发生的事,有时候在想温鸢被困在织机里是什么样子——是黑暗的还是光亮的?她会不会害怕?她说三年很快的,可他不知道织机里面是什么情况。
      更多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想。就那么坐着,看桃花树青绿的枝叶,听风穿过竹林的声音,等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一个月后的一个清晨,谢辞在打坐时察觉到不对劲。
      右臂的半透明区域在扩大。从手腕扩展到了手肘。他运转功法压制,灵力像水流一样涌向右臂,试图重新加固灵体。但那片半透明区域像一块顽固的寒冰,怎么都化不开。
      到中午,半透明已经蔓延到了肩膀。
      他试着活动手指,能动,但感觉很迟钝,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化形在恶化。他的灵体本身就是温鸢帮着稳固的——当初他化形时根基不稳,是温鸢把自身的一部分灵力渡给了他,作为灵体骨架。现在温鸢被困在织机里,那部分灵力也跟着被抽走了,化形自然就开始崩解。
      岑清河那天下午端着一个木匣子来找他。匣子里是一只银色的手环,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禁制符文。
      ——戴上,能帮你稳固化形。
      谢辞套在右手手腕上。禁制符文亮了一下,一股温和的力量从手环中涌出来,包裹住右臂的灵体。半透明确实减轻了。
      ——能用多久?
      ——一个月左右。之后禁制法器的力量会衰减。
      ——还有备用的吗?
      岑清河沉默了一下。
      ——我会想办法。
      手环管用了半个月,之后禁制符文开始黯淡,半透明又一点一点往上爬。
      谢辞没有再去找岑清河。他有自己的办法。
      每天夜里,等整座清虚宗安静下来,他回到后山桃花树下。
      月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谢辞盘膝坐在树根旁,伸出右手,用灵力在地上画阵纹。
      因果修补阵。
      这是他在天道之海里见过的东西。因果织机崩塌时,连接世间万物因果线的丝线断裂了一部分。修补阵的原理是重新连接断裂的因果线。谢辞的灵力不够强,远不够真正修补因果线。但他想试一试。哪怕在因果织机和外界之间搭起一根极细的丝线,也许温鸢就能感应到。
      也许她就能知道,有人在等她。
      第一夜,阵纹闪了一下就灭了。灵力不够,连接不上。
      第二夜,调整了阵纹结构,多画三条辅助线。阵纹亮了两息,然后碎裂。
      第三夜、第四夜、第五夜……每一夜都是同样的结果。谢辞每次都会在地上坐很久,盯着碎裂的阵纹发呆,然后收回灵力回客房睡觉。
      他消耗的灵力远超日常修炼所需,白天打坐四个时辰都补不回来。化形恶化加快——半透明开始向左臂和胸口蔓延。
      第二十七夜的丑时,谢辞正蹲在地上画阵纹,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因为他听得出那脚步是谁的。
      岑清河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说。
      ——灵力耗尽你会消散得更快。
      谢辞没有停下手中动作。
      岑清河又说了一遍。
      ——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谢辞头也不抬。
      岑清河没有再说什么,在桃花树另一侧坐下来,看着谢辞继续画阵纹,一直到天快亮才起身离开。走之前他说了一句——
      ——我不拦你,但你自己掂量。
      脚步声远去。谢辞把最后一条阵纹画完。灵光闪了一下,然后熄灭。和之前每一个夜晚一样。
      他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桃花树青翠的枝叶。
      没有桃花。六月没有桃花。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温鸢。
      那时候他还不是谢辞。他是一把剑。一把被遗弃在荒野里的、生了锈的铁剑。不知道原来是谁的佩剑,也不知道被丢在那里多少年了。剑身锈迹斑驳,剑鞘裂开大半,灵性几乎消磨殆尽。
      他只有非常模糊的意识。能感觉到阳光照在剑身上的温度,能感觉到雨水顺着锈痕流下来的凉意。但这些都只是感觉,没有思考,没有记忆,没有自我。
      他就那样躺在荒野里,不知道过了多少年。
      直到那天,有人路过,看见了他。
      轻快的脚步声。然后一个女孩的声音——
      ——哎,你们快看,这里有一把剑!
      有人蹲下来,一双手拿起了他。那双手很温热。
      生锈的剑身被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惊喜——
      ——嘿,你看起来还挺好看的。
      她说的是一把锈迹斑驳、剑鞘裂开的旧剑。
      谢辞到现在都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觉得一把锈剑好看。也许她只是随口一说,也许她真的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但那句话在他的模糊意识里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泛起了涟漪。
      这是他第一次被人注视。第一次被人拿起。第一次有人说——你好看。
      他想变成人。想变成能和她说话的人。想变成能回应她目光的人。
      这个念头在他残破的灵识里生根发芽,用了很长很长时间才长成参天大树。后来他遇到机缘,化形成人,有了名字,有了身份,走进了她的世界。
      谢辞。这个名字是温鸢起的。
      ——谢辞,谢辞……嗯,挺好听的。你觉得呢?
      他说觉得。温鸢就笑了,那种带着几分得意的小狐狸一样的笑容。
      ——那当然是我起的嘛。
      月光穿过桃花树的枝叶,在地上投出碎银般的光斑。谢辞收回思绪,低头看着已经熄灭的阵纹。
      三十天了。三十次失败。
      他闭上眼,把残余的灵力收归丹田,然后站起来准备回客房。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桃花树。
      ——三年很快的。
      他默念了一遍。然后又念了一遍。不知道念到第几遍时,天边泛白。新的一天来了。
      第六十天。
      两个月了。
      谢辞的化形已经恶化到了令人触目惊心的程度。半透明从右半边扩展到了半个身体——右臂、右肩、大半个胸口、右侧腰腹,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禁制手环的符文已经完全黯淡,只剩银色金属环套在半透明的手腕上,像一枚孤零零的镣铐。
      第六十夜的子时。
      谢辞照例坐在桃花树下,伸出右手在地上画阵纹。灵力比前些日子更弱,手指划过地面时带出的灵光也黯淡得多。他画得很慢,每一条线都需要集中全部注意力。
      阵纹画到一半时,手微微发抖。灵力快要见底了。
      但他没有停。
      最后一条阵纹落笔的瞬间,谢辞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不是灵力。不是风。不是什么寻常的灵气波动。
      是桃花色的光。
      从地上的阵纹里,一丝极微弱的桃花色光芒缓缓升起来,像萤火虫在夜色中亮了一下。那光芒太微弱了,微弱到谢辞以为是自己灵力耗尽产生的幻觉。
      然后阵纹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闪一下就灭的灵光。是真正的、持续的、桃花色的光。从每一条阵纹的纹路中溢出来,像水银泻地一样铺满了地面。
      谢辞僵住了。
      这不是他的灵力。他的灵力早已不足以让阵纹亮起来。
      这是从因果织机那边传来的。
      ——温鸢?
      阵纹持续亮了三秒。
      在这三秒里,谢辞眼前的世界变了。他不再看到桃花树、不再看到后山的竹林、不再看到清虚宗的屋檐。
      他看到了一片无尽的桃花林。
      桃花开得铺天盖地,粉白的花瓣在无风的空间里缓缓飘落。桃花林深处有一个身影,穿着月白色的衣裙,长发披散着,周身萦绕着织机丝线的光纹。
      温鸢。
      她站在桃花深处,对他笑。
      不是消失前那种哄小孩入睡的温柔笑容,是平时那种带着几分狡黠的、灵动的笑。她好像想说什么,但谢辞听不到声音。桃花色的光在第三秒开始消退,桃花林像水中的倒影一样碎裂,温鸢的身影也跟着模糊了。
      但那个笑容他看清了。
      三秒。只有三秒。
      光芒消失后,谢辞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坐在地上。夜风吹过桃花树,枝叶沙沙作响,像在替他发出某种他发不出的声音。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低下头,把残余的最后一丝灵力从丹田里抽出来,弯下腰,在地上已经黯淡的阵纹旁边,又画了一条线。
      只是一条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灵光线。像一根蛛丝。像一缕呼吸。
      但那是一条新的因果线。
      画完之后,谢辞的手垂落在地面上,整个人靠在桃花树的树干上,仰头看着夜空。
      月亮被云遮住了。没有光。
      他闭上了眼睛。
      ——三年。
      他在黑暗中说。
      ——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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