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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9、因果两端 因果两端 ...

  •   银白的因果线断在半空中,像一根被折断的琴弦,无声地弹了一弹,然后碎成漫天光尘。
      谢辞的嘴角淌下一道血线。
      ——别看我。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温鸢从未听过的狼狈。温鸢来不及回应这句话,因为她的注意力被谢辞的身体攫住了——他的右手,从指尖开始,正在变得半透明。
      那不是普通的受伤。那是化形在瓦解。
      谢辞以剑身化形,得来的人身本来就是因果之力凝成的壳。因果线一断,维系化形的根基就没了。他的手指像被风吹散的薄纱,边缘模糊而朦胧,隐约能看见里面流转的银白色灵光——那是他剑身的本源,正在失控地往外泄。
      温鸢的心猛地抽紧。她说不出为什么,明明她对谢辞没有什么清晰的记忆,但这种慌张是从骨头里涌出来的,浓烈得让她喘不上气。
      黑雾人站在不远处,周身翻涌的黑色雾气因方才的碰撞而散了几分,露出一张苍白而冷峻的面容。他看了一眼谢辞正在瓦解的右手,嗤笑了一声。
      ——人形剑的因果线?脆弱得可怜。
      那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忌惮,甚至没有轻蔑——只是一种看惯了太多无用挣扎之后的淡漠,像在看一只蜉蝣试图撼动大树。
      温鸢想冲上去,但因果桥的震荡还没平息,她的脚下踉跄了一步,险些跪倒。她稳住身形,抬头死死盯着黑雾人。
      黑雾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他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你知道他为什么叫'桃花剑'吗?
      温鸢一怔。
      ——因为他的第一任主人——我——在他剑身上种了一颗因果种子。
      殿堂里一片死寂。连远处岑清河和厉无咎的打斗声都仿佛被这句话压了下去。
      黑雾人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讲述一件陈年旧事,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
      ——那颗种子发芽后,长成了一棵桃花。你的因果线,就是那棵桃花结的果。
      温鸢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的因果线……和谢辞有关?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桃花色因果线。那根线此刻仍缠在因果桥上,莹莹发光,像一截细弱的桃枝。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有这根因果线,师父说过那是她的因果根,是与生俱来的,也是她修炼因果道的根基。
      但从来没有人告诉她,这根线的来历是一棵桃花。
      而那棵桃花,种在一把剑身上。
      ——你以为你们相遇是巧合?
      黑雾人继续说,声音像一柄钝刀,一下一下剜进温鸢的胸口。
      ——你'捡到'他的时候,就已经被因果绑定了。道君散道后,她的因果线一分为二。一条附着在谢辞身上——就是那棵桃花。另一条附着在你身上——就是你的因果根。你们注定会相遇,因为你们本来就是同一条因果的两端。
      温鸢的呼吸乱了。
      道君。散道。因果线一分为二。
      这些词她都是知道的。道君是她师门的渊源,散道是道君陨落的方式。但她从来没有把这些事和自己联系起来——更没有把它们和谢辞联系起来。
      她看向谢辞。
      谢辞站在那里,整个人僵住了。他的半透明右手垂在身侧,银白色的灵光像沙漏里的细沙一样缓缓流逝。但比起身体的瓦解,他脸上的表情更让温鸢心惊——那不是痛苦,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茫然。
      像是一个活了太久的人,忽然被告知自己活着的理由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骗局。
      ——不是因为选择。
      温鸢听见他低低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黑雾翻涌的声音盖过。但她听见了。
      ——是因为因果。
      他的银白因果线已经断了。作为温鸢的因果锚点,那条线是维系两端平衡的关键。线一断,锚点就没了。而没有了锚点,温鸢的因果根将无所依凭,他的化形也将彻底崩溃。
      他终于明白了。
      他之所以一直留在温鸢身边,不是因为什么心甘情愿的选择,不是因为什么难舍难分的情感——是因为因果。他是她的锚,她是他的锚。他们被同一条因果线绑在一起,从她出生之前就已经注定了。
      所有的陪伴、所有的守候、所有她以为的温情,都不过是一条因果线的牵引。
      他是个锚点。
      仅仅是个锚点。
      温鸢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看到了谢辞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从右手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小臂,像一块冰在温水里慢慢融化。她能隐约看见他手臂里流转的剑纹——那是他作为剑的本体痕迹,此刻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
      不行。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炸开来,清晰得像一道惊雷。
      不行,不能让他消失。
      温鸢向前迈了一步。她的因果桥仍横亘在身前,桃花色的光从她的手腕一直延伸到桥的另一端,那是她的因果根外化的形态。她顾不了那么多了——她伸手去抓谢辞的手臂。
      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皮肤。
      不,没有碰到。
      她的手穿过了他的手臂。
      温鸢整个人愣在原地。她的手指从谢辞半透明的手臂里穿透过去,什么都握不住,什么都抓不到。指尖只感受到一阵微凉的灵光,像是抓了一把将散未散的雾。
      谢辞低着头,没有看她。
      温鸢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说不清这种感觉。她的记忆是模糊的,日常的很多东西她都想不起来,师门、修炼、过往——全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纱。但此刻,她的身体在替她记忆。心脏在猛烈地跳动,喉咙在发紧,眼泪在不受控制地往外涌——每一寸血肉都在尖叫着同一句话。
      不能让他消失。
      ——不能让他消失!
      温鸢的声音嘶哑地喊了出来。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喊谁,也许是在喊谢辞,也许是在喊天道,也许只是在喊自己。她第二次伸出手,这一次不是去抓他的手臂,而是直接将自己的因果桥往谢辞的方向拽。
      桃花色的因果线从桥身上分离出一缕,颤巍巍地朝谢辞飘去。那根线碰到了谢辞正在消散的右手边缘,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缠上了一根即将断裂的树枝。
      ——温鸢!
      岑清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焦急和怒意。他和厉无咎正在与黑雾人缠斗,方才合力打出的一击终于将黑雾人逼退了几步,但黑雾人的力量远超他们的预期,每一招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压迫感。
      岑清河抽空回头,看到温鸢正在做的事,脸色大变。
      ——快收回因果桥!你的因果根不能再暴露了!
      因果根是修士的根本,就像树的根系暴露在地面上,随时会被连根拔起。温鸢的因果桥此刻完全展开,因果根毫无遮掩,若是黑雾人趁机攻击,后果不堪设想。
      但温鸢听不见。
      或者说,她听见了,但她的身体没有听。那根桃花色的因果线已经从桥上分出了更多,一缕又一缕,像细密的丝线一样缠向谢辞的手臂、肩膀、胸膛。每分出一缕,温鸢就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那不是外伤的痛,而是从因果根处传来的、直接作用于神魂的撕裂感。
      像有人在她灵魂深处生生扯下一块肉。
      温鸢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她不是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因果线是她的根基,分出去就意味着她在消耗自己的本源。每分出一缕,她的修为就削弱一分,她的神魂就薄了一层。分到一半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意识都在模糊——像是站在悬崖边上,随时会坠入无边的黑暗。
      但她没有停。
      桃花色的因果线一缕一缕地缠上谢辞的身体,像春天的藤蔓攀上一棵枯死的树。那些线渗入他半透明的肌肤,填补着因果线断裂后留下的空洞。谢辞的化形在一点一点地稳定——右手的边缘不再模糊,手臂上的剑纹被重新覆盖,流失的银白色灵光渐渐止住了倾泻。
      但温鸢的脸白得像纸。
      黑雾人站在远处,方才被岑清河和厉无咎的合力一击逼退了数十丈,此刻正缓缓从黑雾中重新凝聚成形。他没有急着再战,而是静静地看着温鸢将因果线一分一缕地缠上谢辞的身体。
      他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淡了。
      ——分因果线给他……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温鸢说最后的判词。
      ——你以为你在救他?你只是把自己加速推入消散。
      温鸢听见了这句话,但她没有回头。
      黑雾人看了她最后一眼,那目光里不再有嘲讽,只剩一种奇怪的、难以名状的复杂。然后他转身,黑色的雾气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整个人吞没,消散在殿堂深处的黑暗中。
      岑清河想要追,被厉无咎一把拉住。
      ——别追,追不上。
      岑清河咬了咬牙,转头看向温鸢那边,脸色铁青。
      谢辞的化形终于完全稳定了下来。
      他的右手恢复了实体,虽然仍有些虚浮,但至少不再消散。桃花色的因果线密密地缠在他的手臂和肩膀上,像一件织了一半的衣裳,那些线的颜色和温鸢手腕上的因果根一模一样——淡淡的桃花色,在昏暗的殿堂里散发着微弱的光。
      但温鸢已经撑不住了。
      因果根分出去一半,她的修为骤降,神魂虚弱到了极点。她的双腿一软,整个人朝前栽倒。视线在模糊,耳朵在嗡鸣,天地都在旋转。
      一双手接住了她。
      谢辞的手臂从背后环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将她稳稳地接在怀里。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易碎的东西。但温鸢能感觉到,他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他同样虚弱到了极点,因果线断裂的后遗症还没有完全消退,此刻能站住已经是在硬撑了。
      两个人都摇摇欲坠,却谁都没有倒下。
      因为他们靠在了一起。
      温鸢靠在谢辞的怀里,仰头看他。
      殿堂里昏暗得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因果线残余的光芒照出他的轮廓。他的脸色苍白得不像活人,嘴唇上还沾着方才咳出的血迹,眼睫微微垂着,从温鸢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他眼底深处一层极淡的银光——那是剑身的余韵,在化形勉强维持的躯壳里若隐若现。
      温鸢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记得他是谁。不记得他们怎么认识的,不记得他们一起经历过什么,不记得他为什么会在她身边。所有的记忆都像被人用橡皮擦擦过一样,只剩下模糊的痕迹和不确定的轮廓。
      但她的心跳得很稳。
      不是那种剧烈的、恐慌的跳动,而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回到了某个久违之处的安宁。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这个人,很重要。
      谢辞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里倒映着因果线微弱的光。她的脸色比他更白,嘴唇干裂,额角有冷汗。分出去一半因果线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那是把自己的根基剖开,掰碎了,匀一半给另一个人。
      他在因果一道浸淫了不知多少年。他知道因果线一旦分出,就再也收不回来。她用自己的一半因果根换了他的化形稳定,这笔交易,她赔得倾家荡产。
      而她甚至不知道他是谁。
      谢辞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发顶,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岑清河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查看温鸢的状况。他探了探她的脉,脸色越发难看。
      ——因果根损伤过半,短期内修为至少跌落两个大境界。他顿了顿,低声说,而且分出去的那些线……已经和谢辞的残存因果纠缠在一起了,解不开。
      厉无咎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谢辞和温鸢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谢辞缠满桃花色因果线的手臂上,眼中有一种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
      ——先离开这里,岑清河说,站起身来,这里不安全。
      谢辞点了点头。他扶着温鸢慢慢站起来,她的身体几乎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两人相互搀扶着,一步一步朝殿堂的出口走去。他们的脚步都很慢,像是两株被风雨摧折的树,靠着彼此勉强站立。
      走到殿堂一侧的断柱旁,谢辞扶着温鸢坐了下来。
      温鸢的后背靠在冰凉的石柱上,闭着眼睛。她的呼吸很浅,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分出去的因果根让她虚弱到了极点。但她的手——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谢辞的手——那只手攥得很紧,像是在抓住什么一旦松开就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殿堂里安静了下来。黑雾人走了,战斗暂时停歇,只有远处不知何处传来的一两声风鸣。
      温鸢闭着眼睛,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我们之前……是什么关系?
      谢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她攥住的手。那只手上缠满了桃花色的因果线,那些线的末端一直延伸到她的手腕,和她残留的因果根连成一体。两个人的因果线如今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他的,哪一缕是她的。
      他想起方才黑雾人说的那些话。
      因果。锚点。注定。
      他的存在,从一开始就不是出于选择。
      但他留在她身边的那些日日夜夜呢?那些她不知道的、他替她挡下的灾祸,那些她睡着了以后他守在窗前看了一整夜的月光,那些他想说却始终没有说出口的话——那些也是因果吗?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沉默在殿堂里蔓延了很久。久到岑清河和厉无咎已经去检查殿堂外围的防御了,久到远处的风声都停了。
      然后谢辞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的手——那只被温鸢攥住的手——握得很紧,指节发白,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攥碎在手心里。
      ——……我不知道。
      温鸢没有再说话。她的手仍然攥着他的,在昏暗的殿堂里,桃花色的因果线无声地发着光,将两个人的手腕连在一起。
      那些光很微弱,微弱得像风中最后一盏灯。
      但它没有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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