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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6、最珍视的记忆 最珍视的记 ...

  •   天道之门悬浮在虚空中,散发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光。
      那光不刺眼,却让人觉得冷——像深冬的月光照在一口枯井上,再亮也照不暖。
      守一站在门前,背对众人,声音平静得近乎寡淡。
      ——天道之门不会向任何人收费,但每一个要通过它的人,必须献出自己最珍视的一段记忆。这段记忆将被封印于门中,从此与献出者再无瓜葛。
      空气安静了一瞬。
      风从远处吹来,掠过众人的衣袂,带来一股冷冽的灵气。天道之门的光芒微微波动,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审视面前站着的这些人。
      温鸢心里第一个念头是:最珍视的记忆?
      答案几乎是瞬间浮现的,快得她根本来不及阻止。
      和谢辞在一起的每一个日常瞬间。
      那些画面争先恐后地涌上来——桃花树下的午后、雨中赶路时他不动声色偏向她那一侧的伞、他蹲在溪边教她认灵草结果把紫叶兰说成碧叶兰被她笑了整整半日……都是些极小的事,小到不值一提,可偏偏就是这些小事,构成了她心里最柔软的部分。像是一块锦帕上绣着的细碎小花,每一朵都不起眼,可拆掉任何一朵,锦帕就不再是那块锦帕了。
      温鸢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她偏过头,偷偷看了谢辞一眼。
      谢辞就站在她身侧不远处,安安静静的。他的表情很平静,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水。但温鸢注意到他的右手微微握紧了,指节泛着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在克制什么。
      他在想什么?
      温鸢忽然很好奇——谢辞最珍视的记忆会是什么?
      她想了想,发现自己竟然不太确定。她觉得自己了解谢辞,可如果被问到这个问题,她竟然说不出一个具体的答案。是因为他们相处的时间还不够长?还是因为谢辞这个人本身就像一本合拢的书,你只看得到封面,翻不进去?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莫名有些发紧。
      ——献出记忆之后,献出者将永远不会记得自己曾经拥有过那段记忆。你们不会知道失去了什么,只会有一种……空洞感。
      守一转过身来,目光淡淡地扫过众人。
      ——如果你准备好了,就开始吧。
      温鸢深吸一口气。
      代价。她早就知道修仙路上没有免费的馈赠,可她没想到最终的代价不是灵力、不是寿元、不是血脉——而是记忆。一个人的记忆,就是一个人的来路。抹去了来路,她还剩什么?
      可她没有退路。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她必须走到底。
      众人的表情各不相同。厉无咎面无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像是一尊石像。岑清河抿着唇,目光微微垂着,像是在出神,又像是在想很远很远的事。
      守一抬手,天道之门的光芒微微一颤。
      ——按照顺序来。每个人依次站到门前,门的审判机制会自行运作。被选中的记忆不可更换、不可撤回。它知道你心里最珍视的是什么,你瞒不过它。
      场中沉默了片刻。
      没有人先动。
      还是岑清河先开了口。
      ——我先来吧。
      他的语气很淡,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温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的步伐比平日慢了一些。岑清河向来是个利落的人,走路带风,做什么都干脆利索,从不拖泥带水。可今天他走向天道之门的时候,脚步却像踩在了棉花上,轻得有些失真。
      他站到门前,一动不动。
      光芒涌上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门面像是活了过来,上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纹路,像藤蔓一样蔓延、交织、最终凝结成一个光团。
      那个光团很小。
      小到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只过了几秒钟,光芒就收敛了。天道之门重新归于沉寂,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岑清河从门前退下来。
      他面色平静,步伐恢复如常,甚至朝温鸢点了点头,像是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温鸢看到了他的眼角。
      那里有一滴将落未落的泪,被他自己飞快地用袖口擦掉了。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是她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忘记了什么?
      温鸢心里涌上一个问号,却不敢问。那不是她该问的事。每个人心里都有不愿提起的角落,他既然选择擦掉那滴泪,就是不想被人看见。
      厉无咎第二个走上去。
      他的步伐很稳,脊背挺直,像是走上刑场的将军。温鸢忽然觉得这个比喻不太恰当——厉无咎本来就是那种随时准备赴死的人,他不需要像,他骨子里就有那种决绝。
      他站到门前。
      这次光芒闪烁了很久。
      远比岑清河那次久得多。
      天道之门上的纹路疯狂地蔓延、交织、碎裂、再重组,光芒时明时暗,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搏斗。温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这门似乎在厉无咎身上找到了极为深重的东西,需要花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将其剥离。
      厉无咎始终一动不动地站着。他像一棵扎根在岩壁上的老松,任凭风吹雨打也不移分毫。他的眼睛始终望着前方,目光深邃得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
      终于,光芒平息了。
      厉无咎从门前退下来。
      他面无表情,和上去之前一模一样。但温鸢注意到他的手——他的右手一直放在腰间,指腹反复摩挲着那枚从不离身的玉佩。
      那枚玉佩他已经戴了很久了。温鸢记得厉无咎曾经提到过,那是他师父留给他的东西。他的师父——前天道守望者的首领。
      温鸢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
      厉无咎献出的记忆,是不是和师父有关?也许是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也许是一句嘱咐,也许是一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午后——师父泡了一壶茶,师徒二人坐在廊下,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待了一会儿。可正因为平常,才最珍视。
      她不敢再想下去。
      厉无咎重新站回原来的位置,目光落在远处,手指仍在无意识地摩挲那枚玉佩。他大概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摸它——献出的记忆已经不在了,可手指还记得那个动作。
      温鸢觉得这比什么都残忍。
      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怀念什么。
      ——下一个。
      守一的声音响起,语气依旧平静,但温鸢听出了某种不易察觉的分量。
      她知道自己该站上去了。
      温鸢迈步走向天道之门。
      她的腿有些发软,但她逼自己走稳了。身后传来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动了动,但她没有回头看。
      她不需要回头。
      谢辞就在那里。
      她站到门前。
      光芒像水一样漫上来,将她包裹在内。温鸢感觉到一股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探入了她的脑海,不像是翻阅,更像是一种……筛选。它在她记忆的汪洋里游弋着,掠过无数画面——修行的苦、战斗的痛、失去的伤——都没有停留。
      直到它找到了那些温暖的、柔软的、属于日常的片段。
      温鸢的心猛地一缩。
      不要。
      她在心里喊了一声,但天道之门不会听见。
      第一幅画面开始被抽走。
      桃花树下,谢辞站在她身后,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一缕一缕地替她编发。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风吹过来的时候花瓣落了他满肩。她从铜镜里看到他的倒影,他在认真地皱眉,因为有一缕头发总是散开,他反复理了三次才满意。她当时笑着说他的手比绣娘还慢,他没有应声,只是微微抿了抿唇。
      画面模糊了。
      温鸢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口被撕了下来。
      第二幅画面。
      雨天,泥泞的小路上,他们两个人撑着一把伞。伞不够大,谢辞不动声色地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大半,自己的右肩全淋湿了。她发现的时候瞪了他一眼,他就说——雨不大,无妨。明明那场雨大得连路都快看不清了。
      画面褪色了。
      温鸢的眼眶开始发烫。
      第三幅画面。
      溪边,谢辞蹲在地上,一本正经地指着一株紫色的灵草告诉她——这是碧叶兰,入药可清心定神。她当场笑出了声,说他连名字都念错了还敢教她。他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红了一点点,嘴上还是不肯认错,非要翻随身带着的药典来验证。药典翻出来,他果然念错了。他沉默了片刻,面不改色地说——药典印错了。
      画面碎了。
      温鸢的泪珠掉了下来。
      还有第四幅、第五幅、第六幅……
      谢辞递给她热茶时杯壁上沾着他指尖温度的画面。谢辞在夜行时替她披上外袍的动作,他做这件事时目不斜视,好像只是在完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任务。谢辞不擅言辞却在某一次她生病时守了她整整一夜——第二天她说你怎么不睡,他就说——不困。可他的眼底有很重的青黑。
      一个接一个。
      像灯一盏一盏地灭。
      温鸢站在门前,泪水无声地往下淌。她的手在抖,她的腿在抖,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但她没有后退。
      她不能后退。
      她身后有需要她保护的人,有她必须完成的使命。这些记忆是她最珍视的东西,可正因为她珍视,她才更清楚——有些东西比记忆更重要。
      最后一幅画面消失了。
      光芒平息。
      温鸢从门前退下来。
      她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睛,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是湿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哭。
      她看向谢辞。
      谢辞站在不远处,正在看着她。
      温鸢看着他的脸,心里涌上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个人……很熟悉。非常熟悉。可她想不起来为什么会觉得熟悉。他们之间好像有一段空白,一段本该填满什么东西的空白。
      她认识他吗?
      她当然认识他。他是谢辞。她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们是一同前行的同伴。
      可是那些具体的东西——他们之间发生过的每一个细枝末节——全都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雾。她知道雾后面有东西,但她走不进去,也看不见。
      她觉得自己的胸口空了一块。
      像是一间屋子,家具都被搬走了,只留下墙壁上的印记。你知道那里曾经放过什么,但你说不出那是什么了。像是走到一条走了千百遍的路上,忽然发现路边的树不见了、溪流不见了、那块你总爱坐的石头也不见了。路还是那条路,可你再走上去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
      谢辞看着她。
      他的眼神变了。
      温鸢说不清那是什么样的变化——他的目光还是那个目光,可里面多了一层东西。一种她读不懂的哀伤,像是隔着一条很深很深的河,他站在对岸,而她忘了那河是怎么跨过去的。
      她想问他怎么了,嘴唇动了动,却觉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
      ——最后一个。
      守一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谢辞走上前去。
      他走得很慢,比岑清河还慢。温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的脊背不像从前那么挺直了——不对,也许从前就是这样的,她只是……不记得了。
      他站到门前。
      光芒涌上来。
      这一次,门面上浮现的纹路比任何人都复杂。那些纹路蔓延、交织、碎裂、再重组,反复了好几次,像是在犹豫,像是在挣扎,像是在判断什么才是最珍视的。
      然后,光芒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温鸢下意识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她看到谢辞还站在门前,一动不动。
      他站了很久。
      比厉无咎还要久。
      久到温鸢开始觉得不安,久到她几乎想走上前去拉他下来。但守一微微抬了抬手,像是在无声地阻止。
      不要打扰他。
      光芒终于平息了。
      谢辞从门前退下来。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面色苍白,眼眶微微泛红,脚步虚浮得几乎站不稳。但他硬是稳住了,一步一步走回众人中间。
      温鸢看着他,觉得胸口又空了一些。
      然后她注意到一件事。
      谢辞的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不像是苦笑,也不像是自嘲。那更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美好的东西,忍不住露出的笑意。
      可他刚刚明明失去了最珍视的记忆。
      他笑着失去了最珍视的东西。
      温鸢不明白。她只觉得那个笑容让她浑身发冷,比天道之门的光还要冷。
      她看着谢辞走到自己面前。
      谢辞停下了脚步,低下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复杂的、沉重的、温柔的、还有那种她始终读不懂的哀伤。
      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一样。
      ——原来你系头发的时候,手会抖啊。
      温鸢愣住了。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系头发?谁?她吗?她系头发的时候手会抖吗?她不记得了。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就是这句话,像一根针一样,毫无预兆地扎进了她胸口最深的地方。
      那里明明已经空了。
      可空的地方反而更疼。像是有人在她心上挖了一个洞,风灌进去,呼呼地响。
      她说不出为什么。她完全不记得谢辞和她之间有过任何关于系头发的记忆,可这句话一出来,她的眼眶就毫无征兆地湿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谢辞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她来不及捕捉。然后他转过了身。
      温鸢站在原地,胸口那种莫名的钝痛迟迟不散。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正在微微发抖。
      她忽然想——也许她真的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了。那些画面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再也找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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