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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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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鸢是被自己冻醒的。
不是天气冷——四月末的归云宗,夜里还能穿单衫。是她自己的问题。存在感降到一定程度之后,身体对外界的感知会随之变钝,偶尔反而出现相反的状况:某些感官突然被拉得极高,冷热痛痒都变得清晰得过分。
今天醒来的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被泡在冰水里。
温鸢坐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半透明的手指在晨光前几乎看不见。她得对着窗棂的光线眯起眼,才能勉强分辨出轮廓。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支笔和一张纸。
纸是沈青萝给她的——上好的灵玉纸,写上去的字迹千年不褪。笔也是沈青萝给的——秋毫笔,笔尖极细极柔,适合写小字。
温鸢盘腿坐在床上。把纸铺在膝盖上。
天还没亮。窗外是深蓝色的天空,最东边有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她握着笔。悬在纸面上方。
很久都没有落下。
写什么呢?
她想了很多。从昨晚在桃花树下靠在谢辞肩上开始想,想到后山那条去凝霜剑宗的小路,想到第一次见到岑清河的时候他还不肯跟她说话,想到裴映雪教她辨别药材时冷冰冰的语气,想到沈青萝把丹药递给她时面无表情的样子,想到冷霜落在演武场上教她匕首握法时嘻嘻哈哈的样子。
想到谢辞。想到那朵金色的和桃花色的因果之花。想到苏渡。
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微微泛粉的鱼肚色。温鸢一直没有抬头。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笔迹很小,行距极窄。灵玉纸只有巴掌大小,但她在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了很多很多。
写到某些地方的时候,她的手会停下来。
不是因为不知道该写什么——是因为知道的太多了。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刀,落下去,疼的不是纸,是她自己。
但她没有停笔。停了就写不出来了。那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成了过去时,但写下来就不一样——写下来的东西会留在纸上,留在灵玉纸千年不褪的墨迹里。
万一她变成了空白。万一因果线再也收不回来。万一她的记忆、身份、情感全部归零。至少还有这张纸。纸不认识她,纸不关心她存不存在。纸上只有字,字不会消失。
温鸢写着写着,忽然觉得脸颊上有一道凉意。她抬手去擦,指尖是湿的。
什么时候开始哭的?她不知道。也许是写到第三行的时候。眼泪落在灵玉纸上,被吸纳进去,没有洇开,没有模糊墨迹。灵玉纸连眼泪都能吞噬——这是它千年不褪的原因之一。所以没有人会知道她哭过。纸面上只有字。
但有人知道了。
谢辞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窗外。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三千年练出来的隐匿术,他想安静的时候,连风都发现不了。
他站在窗外。清晨的薄雾让他的身影模糊不清,像水墨画里还没渲染好的人物。
他看到了。
温鸢低着头。她不知道窗外的月光里多了一道影子。她只是低头写着,偶尔停顿,偶尔落泪。眼泪无声地流,没有出声。
谢辞的手指在窗框上收紧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了。转身。走了。
没有敲门,没有出声,没有让她知道他在那里。
不是不想安慰。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问一个可能变成空白的人——你在哭什么?所有的安慰都是假的。因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真的。
谢辞走过长廊。脚步声依然不紧不慢,每一步间距完全一样。但他走得很慢。比平时慢。
卯时三刻。天已经大亮。
温鸢把写好的信折好,放进怀里。灵玉纸折起来只有拇指大小,贴着心口的位置放着。她拍了拍衣襟确认纸不会掉出来。
洗了脸。冷水拍在脸上的时候眼睛还有些肿——但不多。灵玉纸吸走了大部分眼泪,她哭得其实没有看起来那么厉害。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自己的脸。半透明的轮廓映在水面上,五官模糊得像隔了一层雾。
至少她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她走到演武场旁边的集合点。厉无咎已经在了。背对着她站着,手里握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黑鞘长剑。晨光照在他肩上,把道袍的颜色照得更深了。他没有回头看她——厉无咎从来不回头。
岑清河从另一条路上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旧道袍,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很干净。温鸢注意到他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他大概也一夜没睡。
裴映雪最后一个到。
她的脸色很差。不是疲倦的苍白——是底子里的虚。像一盏油灯已经快烧完了,灯芯上只剩下最后一丝火苗。裴映雪的寿命已经耗尽了。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但她还是来了。
——你确定要来?厉无咎看了她一眼。
裴映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走到温鸢面前,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竹简塞进她手里。
——天劫之海内外的法则规则差异。我整理了一夜。大部分是古籍记载,少部分是我推演的。不一定准确,但比没有强。
温鸢接过竹简。很沉——上面的字很多。
裴映雪转过头,不置可否。
温鸢看着她的背影。晨光穿过她身体的时候,比穿过自己的身体还要通透。裴映雪走路的姿势和以前一样——笔直,脊背不弯,步伐不乱。但那种底子里的虚,挡都挡不住。她就是靠着一口气撑着的。这口气能撑多久?温鸢没有问。问出来太残忍了。
这时一道身影从演武场那边走过来。
沈青萝。
深青色道袍,头发一丝不苟,脸上万年不变的冷淡。她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
温鸢迎上去。
——师姐。
沈青萝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比平时多停留了一瞬。以她的性格,这一瞬已经是很大的关心了。
然后她把小瓷瓶递过来。
瓷瓶很小,只有拇指粗细,瓶身淡青色,没有花纹。瓶口封着蜡,蜡上盖着一个极小的印——沈青萝的私印。
——这是什么?
沈青萝的目光移开,落在温鸢身后那棵桃花树上。桃花已经谢得差不多了。
——不是救命用的。
温鸢愣了一下。
——是止痛的。沈青萝的声音很轻,语气还是冷冷的调子——但每个字都选得很慢,很认真。我怕你到时候连疼都感觉不到,反而更难受。
说完这句话她立刻把目光移开了,好像多说一个字就会暴露什么。
温鸢握着瓷瓶。指尖微微收紧。
连疼都感觉不到。那确实更难受。
——师姐……温鸢抬起头。
沈青萝已经转身了。
——别弄丢了。她头也不回地说。那是我最后一炉丹药。药材不够了。
温鸢看着她的背影。深青色的道袍在晨光里颜色变浅了。沈青萝的肩膀微微塌了一点——不是累,是那种'我已经把我能给的都给了'的放松。
她没有回头。但温鸢看到她的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很快松开了。
——谢谢师姐。温鸢轻声说。
沈青萝没有停步。但她的背影似乎有一瞬间的僵硬——只是一瞬,随即恢复了那种笔直的、冷淡的姿态。
她走进了药房。门在身后关上。
温鸢把瓷瓶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放在那封信的旁边。信在左边,瓷瓶在右边。一个贴着心口左边,一个贴着心口右边。
一个是为了万一。一个是为了万一之中的一点点安慰。
这时另一道身影出现了。
冷霜落从演武场的侧门走过来,双手背在身后,像藏了什么东西。
——给你。
掌心里躺着一把匕首。四寸长,鞘是黑色的,朴素得几乎没有任何装饰。但握柄上缠着一圈细红绳——庙里求来的平安绳。
——你师姐教过你用法吗?
温鸢摇头。
冷霜落露出一个有点无奈又有点想笑的表情。
——不会用没关系,拿在手里壮胆也行。
温鸢忍不住笑了。不是应酬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冒出来的笑。冷霜落就是这样的人,在最严肃的时候也能说出让人笑出来的话,笑完了又觉得鼻子酸。
——这是我自己的。冷霜落补充。用了好多年了。别嫌弃啊。
温鸢把匕首系在腰间。匕首贴着腰侧,入手很沉,比看起来的要沉。硌得有些不舒服——但她没在意。
冷霜落上前一步,抱了她一下。很轻很快。温鸢感觉到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瞬——只有一瞬。
——给我活着回来。冷霜落松开手,脸上的笑又回来了。但温鸢注意到她的眼圈有一点点红。
——嗯。
冷霜落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大。
——那就走吧,别磨蹭了。早点出发早点回来。我给你们留晚饭。
她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
——别死在外面!不然我笑话都没人听了!
然后她真的跑了,消失在演武场的侧门里。
辰时。出发。
厉无咎走在最前面。裴映雪跟在他身后,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岑清河走在裴映雪右侧,背上的剑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温鸢和谢辞走在最后面。
谢辞从早上开始就没有说话。温鸢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淡沉静,看不出任何波澜。但他的右手始终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刚刚松开了什么。
或者一直想握住什么。
归云宗的正门是一座巨大的石牌坊,上刻'归云'二字,笔力遒劲。温鸢走过牌坊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
她回头看了一眼。
宗门在她身后展开。层层叠叠的屋檐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演武场上空无一人。后山的轮廓在远处隐约可见,桃花树的位置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上面开满了花。
不是盛花期的那种灿烂。是那种安安静静地、一朵一朵地开。粉白色的花瓣在晨光里微微透明,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琉璃。没有人去看,也没有人去赏。它只是自己开着自己的花。
等我回来。
温鸢在心里说。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但她说了。说完之后,她把那些万一和不甘心全都压进了胸腔里,转回头,继续走。
谢辞走在她旁边。他没有回头。谢辞从来不回头,三千年了,他一直在往前走。但今天他走得很慢。步伐里多了一些停顿,每走几步就会慢半拍,像是有什么东西拽着他。
那条金色的因果线。
她能感觉到。识海深处传来的细微震颤——金色丝线在轻轻抖动。不是苏渡的信号,是因果线本身的反应。它在提醒她:它在。
队伍走出了归云宗的山门范围。
山门外是一条蜿蜒的石板路,通往北方的灵荒。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远处的山脊线模糊不清。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队伍在一处山坳里歇脚。厉无咎停下来查看地图,岑清河坐在石头上擦剑,裴映雪展开竹简核对什么。谢辞走到溪边取水。
温鸢站在原地。
她的左手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感觉。
不是疼——存在感太低之后,疼觉已经很迟钝了。是那种'少了一块'的感觉。像拼图突然缺了一个角,整体还是完整的,但缺口让所有相邻的碎片都变得不稳定。
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左手指尖——
完全透明了。
不是半透明。是完全透明。光毫无阻碍地穿过她的指尖。如果她把手伸到别人面前,对方可能以为她的左手比右手短了一截。
温鸢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她迅速把手缩进袖子里。
动作很快。快到旁边没有人注意到。岑清河在擦剑,裴映雪在看竹简,厉无咎在查地图,谢辞在溪边。没有人看到。
她把左手藏在宽大的袖子里。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像一个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人。心跳很快,但呼吸被她压住了——压得很稳,很平。存在感下降之后,她发现自己反而更容易控制身体的反应了。因为身体本身就在变得'薄'。薄的东西更容易被塑形。
谢辞端着水回来了。
——喝水。
温鸢接过。用右手。
左手在袖子里一动不动。她不敢动。怕一动指尖就会从袖口露出来。
她低头喝水。溪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一个小小的哆嗦。谢辞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他没有看她,目光看着前方那条蜿蜒的石板路消失在晨雾中的方向。
——还要走多久?温鸢问。
——厉无咎说,按正常脚程,七日到灵荒边缘。裴映雪加了半日。
七日半。七日半之后到达灵荒边缘。然后进入极北灵荒深处。然后找到天劫之海的入口。
然后她要把因果线抽出来,铸成钥匙,打开那道门。
然后变成空白。
温鸢喝完水把碗递还给他。
——谢谢你。
谢辞接过碗。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右手指。那一瞬间,识海深处那盏灯亮了一下。金色丝线微微震颤。
——不用谢。
他站起来。走了。
温鸢看着他的背影。挺直、稳定、不回头。
她低下头。左手依然藏在袖子里。
袖子底下的指尖,什么都没有。光穿过那里,就像穿过一团空气。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尤其是谢辞。他知道的已经够多了。
温鸢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信在左边,瓷瓶在右边,匕首在腰间。三样东西硌着她——一个比一个疼。
但她没有调整位置。
疼比空白好。至少现在还是。
她跟上了队伍。晨雾散开了一点,石板路弯弯曲曲的轮廓露了出来。路很长,通往一个谁也不知道终点在哪里。温鸢吸了一口气。不是叹息。是那种把所有东西都咽回去、再慢慢呼出来的呼吸。
温鸢把左手攥成拳藏在袖子里。
指尖已经完全没有了。
但拳头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