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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师父的桃林 师父的桃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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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桃林在晨光中像一片粉色的云。
温鸢站在桃林入口,看着眼前这片新种了不到一年的桃树。每一棵都不高——最高的也才到她肩膀。树干细瘦,枝条稀疏,但叶片绿得发亮,生机勃勃。
这是师父种的。
灰域消散后的第三天,谢临就开始挖坑了。
温鸢还记得第一次看到师父挖坑的样子——弯着腰,锄头在他手里沉甸甸的,每一下都像是在搬山。万物亲和燃尽后,他的力气比普通人大不了多少。锄头起落之间,汗从鬓角滚下来,滴进泥土。
谢辞当时就站在旁边。他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接过锄头。
——我来。
师父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两个人站在坑旁,锄头从一个人手里交到另一个人手里。
什么都没说。
温鸢跟在谢辞身后走进桃林。谢辞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外衫,袖口挽到前臂,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银白长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绾在脑后,不像平时那样散着——桃林里树枝多,散着头发会被挂住。
——师父今天浇哪片?
温鸢的声音在桃林里显得格外清晰。桃树不密,树与树之间留了足够的空间让阳光照进来。地面上铺了一层浅草,草里偶尔有野花探出头。
谢辞往东南方向指了指。
——那边。新栽的那批。
温鸢看过去。东南角有一小片桃树比其他的更矮——那是上个月才种的第二批。树苗只有两尺高,叶片还没完全展开,嫩绿色的叶子在晨风中微微颤抖,像刚出生的孩子。
她走过去。蹲在一棵树苗旁边。
泥土是湿润的——昨晚刚浇过水。温鸢把手掌按在泥土表面,桃花色万物亲和缓缓铺开,感应树苗的根系。根须很短,只有三四寸,像婴儿的手指,细细的、柔柔的,还没来得及扎深。
树苗的灵力很弱——几乎是零。这不是灵植。这就是普通的桃树。没有灵力催生,没有万物亲和引导。只有泥土、阳光、水和时间。
——需要浇水吗?
谢辞站在她身后三步。手里提着一只木桶。桶里有水,水面微微晃动。
温鸢看了看泥土的湿度。
——昨晚浇过了。今天不用。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那就松松土。根系需要空气。
温鸢又蹲下去。手指插入泥土,轻轻拨开表层——动作很轻,怕伤到浅浅的根须。泥土松软,翻动时会带出一股潮湿的草木香气。
谢辞也在旁边蹲下来。他没有用工具——直接用手。指节泛白,泥土嵌进指甲缝里。银白色的剑灵偶尔从指尖闪过一丝微光——他下意识地想用灵力,但随即压住了。
普通桃树不需要灵力。
两个人并排蹲着,一棵一棵地松土。温鸢负责左边,谢辞负责右边。动作同步——蹲下、松土、起身、挪到下一棵。像一对配合了很久的搭档。
晨光从桃林缝隙中漏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
锄头声从桃林另一头传来。
师父谢临在远处挖坑。他背对着温鸢和谢辞,弯着腰,锄头一起一落。动作比半年前熟练多了——至少锄头不会再在他手里打滑了。但速度还是很慢。每挖三下就要停下来歇一会儿,用手背擦汗。
温鸢看着师父的背影。
灰布短衫。白发。弯着的脊背。沾满泥土的裤腿。
他曾经是灵种一族的族长。
万木在弹指间生长。灵种血脉赋予他的万物亲和是整个修真界最强的——他能听到每一棵树的生长声音,能感应每一株草的灵力流向。桃林对他来说不是‘种出来的’,而是‘叫出来的’。他想让桃花什么时候开,桃花就什么时候开。
现在他弯着腰,一锄头一锄头地挖。额头上的汗滴进泥土。手掌上全是茧子。
温鸢站了起来。走向师父。
——师父,我来。
谢临头也不回。
——不用。你松你的土。
温鸢站在他身后。
——师父。
谢临停下锄头。直起腰。转身看她。
他的脸上汗迹纵横。白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但眼睛是亮的——不是灵力带来的亮,是劳动之后的那种亮。健康的、踏实的、满足的。
——温鸢。
——你的手。
温鸢低头看师父的手。
那双手曾经修长、白皙、灵力充沛。现在是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指节发红的。指甲边缘有泥土嵌进去的痕迹,洗不掉的那种。
谢临把手插进袖子里。
——看什么。不就是手嘛。
温鸢没有说话。她想到桃花前辈融入道果前说过的话——灵种一族的使命是守护,守护的方式不只是修补。种树也是守护。
师父选择了最笨的守护方式。
谢辞不知何时走到了温鸢身后。他看了师父一眼,什么都没说。走过去接过师父手里的锄头。
——我来挖。你去歇着。
谢临看了他一眼。
——你会挖?
谢辞面无表情。
——锄头起落。又不难。
谢临嘴角微微一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
——坑深两尺。别挖浅了。
谢辞点了点头。蹲下去开始挖。
谢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过去,手在谢辞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不是拍——是按。手掌按在谢辞的肩上,停留了两三息。
父子俩什么都没说。
谢临松开手。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温鸢。
——嗯?
——你师父我以前很厉害的。一棵树三天开花,你知道吧?
温鸢笑了一下。
——知道。
谢临也笑了。他的笑容不像年轻时那样矜持——嘴咧得很大,眼角挤出了好几道皱纹。白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现在一棵树三年开花。
他指了指桃林。
——但你别小看。三年开出来的花和三天催出来的花,味道不一样。
温鸢看着他。师父的笑容让她想起那天桃花前辈的话——灵种不哭,我们种花。
——我知道。师父的花更好吃。
谢临嘿嘿笑了两声。转身走了。灰布短衫在桃林中慢慢远去,背影弯着腰,但步伐踏实。
温鸢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桃林深处。
谢辞蹲在坑旁,锄头起落。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挖得深。银白色长发在额前垂下一缕,他抬手拨了一下,手指上的泥蹭到了发丝上。
——你师父比以前好多了。
温鸢回过头。
——嗯?
——以前他不会笑。种完桃子也不笑。现在笑了。
温鸢想了想。确实。灰域之后,师父的笑容比以前多了。不是那种‘我应该笑’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里冒出来的笑。种桃子让他找到了新的存在方式。
——也许是因为有东西可以种了。
温鸢蹲回树苗旁边,继续松土。
——
傍晚。
温鸢坐在归云宗的屋顶上。
屋顶是她最喜欢的地方——能看到整座归云宗,能看到远处的灵海和连绵的山脉。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和淡紫色,云朵像被火烧过一样。
谢辞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尺,肩膀几乎碰着。
难得的完全平静时刻。没有巡灯,没有密议,没有天道监测数据。只有夕阳、屋顶和晚风。
温鸢靠在谢辞肩上。
他的肩膀比以前宽了一点——修炼天道共鸣术的辅助功法让他的体魄比炉鼎时期好了一些。但还是很瘦。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触。
她数着晚霞的颜色。
橘红。淡紫。浅蓝。玫红。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桃花色和金色混在一起,又像桃花色和黑色混在一起。
她想到了前天苏灵说的'不够'。想到了今天巡灯时殷无辙沉默着走向东南方向。想到了温鸢今天在修习共鸣时那一抹黑色总是‘不在意但存在’的跳动。
——谢辞。
——嗯。
——你觉得……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谢辞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一直这样?
温鸢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消退。天空从暖色调变成冷色调。第一颗星星在天际亮了起来。
——我想。
她停了一下。
——但我知道不可能。每次觉得'终于可以了'的时候,总会出事。
她说得很轻。不是抱怨——是陈述。事实。从灵种血脉苏醒到灰域修补,每一次‘终于好了’的背后都跟着更大的危机。桃花树复活的喜悦还没散去,殷无辙就发现了东南方向的异常。
谢辞的手收紧了。
温鸢侧头看他。
——你在想什么?
谢辞没有立刻回答。银白色瞳孔在暮色中微微发光,瞳孔的深处有极淡的桃花色——那是命力共融的痕迹。他看着远处天际第一颗星星,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很短。
——在想……你说得对。
温鸢愣了一下。
她原以为谢辞会说‘不会出事’或者‘我会保护你’——那些他一直在说的话。那些让人安心但像隔了一层纱的话。
但他说的是‘你说得对’。
不是安慰。是承认。承认世界不会一直这样。承认平静只是暂时的。承认下一次危机迟早会来。
这个‘你说得对’比任何安慰都沉重。
温鸢的心微微沉了一下。然后她握住了谢辞的手。
他的手比她的手大一圈,手指修长但指节上有薄茧。微凉——剑灵修士体温偏低。掌心有老茧,那是握剑留下的。
——谢辞。
——嗯。
温鸢看着他的侧脸。银白色的发丝在晚风中微微飘动,遮住了半边表情。她看不到他的眼睛。
——如果又出事了,这次你别一个人扛。
谢辞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屋顶上吹过。远处有弟子收工的笑声,有厨房传来的饭菜香。桃花树的桃花色光芒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谢辞低头看她。银白色瞳孔里映着她的脸。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终只说了一个字。
——好。
温鸢听到了。
'好'。
他答应了很多次'好'。每次答应之后——都会出事。
但她还是觉得安心。因为他说'好'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了。不是握拳的紧——是握住她的手的那种紧。像是害怕松开。
温鸢没有松开。她把头靠回他肩上,看着天边越来越多的星星。
屋顶上。两个人并肩坐着。晚风把桃花树的香气吹过来。远处灵海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面墨蓝色的镜子。
世界确实很好。
但'好'字说出口的时候,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恰好消失。第一颗星星比刚才更亮了。
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