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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北望 北望 ...

  •   三人御剑北上。
      风从南方掠来,带着温暖潮湿的灵力,越往北灵力越干燥。谢辞飞在最前,修为稳定在花骨巅峰——离花蕊境只差半步。岑清河落在最后,左眼浅棕色的瞳孔在夜色中微微发亮。
      温鸢在中间,万物亲和始终张开着,像一张铺在天道脉搏上的网。
      南方时,天道的脉搏平稳——咚,咚,咚。间隔均匀,节奏从容。
      但越往北,脉搏越不对。
      一入北境,咚咚咚——咚咚咚——急促而粗重。灵力的流动从有序变得紊乱,忽快忽慢。再往北,连间隔都不固定了。咚咚——咚咚咚咚——咚——忽而极快,忽而骤停。
      温鸢皱起眉。她将万物亲和推得更深。灵力的温度在升高——不是好的热,是发烧的热。像伤口感染后周围皮肤泛红泛烫。
      天道像一个人在发烧。
      岑清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感觉到了。因果线在断裂。不是自然断裂——是外力切断的。从我们现在的位置往北,因果线一直在断,速度还在加快。
      温鸢回头看他。岑清河只用左眼感应,瞳孔在灵力映照下变成深琥珀色。
      ——有人在大规模切断天道和万物之间的因果线。
      谢辞减缓飞行速度。
      ——因果线断和天道灵力被抽取有什么关系?
      岑清河看着前方。北方的天空比南方暗,不是云层遮挡,是灵力在流失。
      ——因果线是天道和万物之间的纽带。切断因果线,天道灵力就失去去向——无处安放的灵力会溢出。溢出的灵力……那个人在收集。
      温鸢瞬间明白了。用切断因果线的方式抽取天道灵力——就像堵住河流,河水溢出,然后用桶接住。不需要万物亲和,只需要因果之术。
      ——他为什么不直接抽取灵力?谢辞问。
      ——直接抽取需要万物亲和。他没有。岑清河停了一下——因果之术……很强的人才能做到这种规模。但他用的是另一种方式——切断。不是牵连因果,而是切断因果。因果之术不只有一面——因果之刀。
      温鸢的心沉了下去。连岑清河都做不到这种规模,那个人一定远超寻常修士。
      ——每切断一条因果线,切断者自身会被反噬。他在用代价换灵力。切得越多,代价越大。
      但他不在乎。因为他在继续切。
      ——
      越往北,天道的异变越触目惊心。
      脚下的灵草枯了。不是干枯——是灵力灌入太多,草叶变得半透明,茎脉被撑裂,灵力从裂缝中溢出。过量的灵力像洪水灌入灵草体内,根茎叶全部无法承受,从内部炸开,然后死去。
      整片大地都在枯死。灵草、苔藓、灌木——所有依赖灵力生存的植被从内部崩溃。地面不再是绿色或棕色,而是灰色和白色交替,像被灼烧过的荒原。
      三人低空掠过一个小镇。
      镇上的声音传上来——嘈杂的争吵。凡人在骂修士,修士在骂凡人。
      ——你们修士把灵力弄成这样了!
      ——关我们什么事?灵力太浓了我们也没法修炼!
      温鸢沉入万物亲和感应了一下这个小镇的天道脉搏。完全乱了——像一个人在抽搐,心脏忽而狂跳,忽而骤停。灵力浓度比正常高出数倍,凡人承受不了这么浓的灵力,头疼、失眠、心悸。修士也一样,灵力太浓导致无法正常运转功法。
      温鸢没有停留。但飞过小镇上空时,万物亲和向两侧铺展,将过量的灵力从低处引导到高处,缓慢散入大气层。
      效果很小。但至少灵力浓度降了一点。
      她没有回头看。但有一个画面追上了她。
      一个老妇人仰头看着天空。白发被风吹乱,皱纹很深。她看到了温鸢身后那圈淡粉色的灵力光晕。
      她跪下了。
      ——仙人!仙人救救我们!
      声音被风撕碎,只残余几个模糊的音节飘上来。温鸢听到了。每一个字。
      但三人已经飞远了。
      温鸢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不敢。她的手在袖中攥紧,指节泛白。
      那个'因果之刀'——他切断的不只是因果线。他切断的因果线释放的溢出灵力灌入凡人身体,让他们生病、痛苦、甚至可能丧命。他不在乎。他甚至不知道。或者他知道,但他不在乎。
      这个'因果之刀'已经在影响普通人了。
      ——
      三天后,他们到了天道节点。
      节点在一片荒原中央。曾经是灵草遍地的灵域——地脉记忆显示数千年前这里灵草遍地、灵兽栖息、灵泉涌流。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灰色。满目灰色。
      灵草全部枯死,灰白色的枯茎密密麻麻插在地面上。灵兽不见了,连尸骨都没有。灵泉干了,泉眼被灰色灵力堵死。
      天道节点是一根巨大的灵力柱,从地面直冲云霄。本该是桃花色——天道修复后的颜色。此刻却是灰色的,像一个人失血过多后面色苍白,灰败中带着将熄未熄的残光。
      灵力在被抽取。柱体表面有极细微的裂纹,灵力从裂纹中渗出,像血液从伤口中涌出。每一丝溢出的灵力都在向北方流动。
      然后温鸢看见了地面。
      地面上布满了断裂的因果线。数百条、数千条。从灵力柱向外辐射,像一棵倒下的大树的根系——每一条根都是一条因果线,全部被切断。
      断裂处参差不齐,像被粗暴地砍断。像砍断的琴弦。
      温鸢蹲下来,指尖触碰一条断裂的因果线。万物亲和感应到断裂前它连接的是什么——灵草、灵兽、灵石、灵泉。所有万物和天道之间的纽带,一刀砍尽。
      谢辞蹲下摸了摸地面。
      ——烫。不是天气热——是灵力溢出后的余温。
      他抬起头。
      ——这里死了。不是物理上的死——是天道的死。这片区域的万物都和天道断开了。
      岑清河走到灵力柱旁,用因果之术分析断裂的因果线。他看了很久。
      ——切断手法确实是用因果之术。但和我见过的不同。更直接,更粗暴。像用斧头砍柴——不在乎伤到什么,只在乎砍断。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曾经布满黑色因果锁链纹路,现在干干净净。
      ——修炼界的因果之术传承只有三条路线:归云宗的因果锁链、天机阁的因果推演、灵种一族的万物因果。但灵种灭了。归云宗和天机阁都不会大规模切断因果线——那是自毁。
      温鸢追问。
      ——那他学的是哪条路线?
      岑清河沉默了很久。风吹过荒原,枯茎发出干涩的沙沙声。
      ——第四条路线。断因果。不传于宗门,不传于师徒——只传于绝境中的人。
      温鸢没有说话。
      ——因果之术不只是术法,是哲学。连接因果、牵连因果、推演因果——这些都是'连接'。但还有一种哲学——'切断'。认为万物因果是束缚,只有切断一切因果才能真正自由。
      岑清河的语气不带评判。像学者在陈述观点。
      ——这种术法没有正式名字流传。学它的人都死在了因果反噬中。但我听说它在传说中被称为——'断世刀'。
      断世刀。
      温鸢默念了一遍。说不出的沉重。
      ——因果锁链是一座桥,断世刀就是烧桥。不留路,不留回头。一刀下去,因果线断裂,牵连消失,和万事万物再无瓜葛。
      他的声音变得极低。
      ——能做到这种规模的因果之术的人——不可能是修炼界的。修炼界的因果术士没有一个能承受这种规模的因果反噬。他在用别的方式……抵消反噬。
      温鸢想到了什么。但她不敢想。
      ——
      温鸢闭上眼,将万物亲和铺展到节点每一寸土地上。灵力像一层薄薄的水膜覆盖住整片荒原,在因果线的断裂处一一扫过。
      她在搜索那个人的痕迹。
      不是灵力痕迹——灵力痕迹在溢出的天道灵力中会被淹没。她搜索的是因果痕迹。那个人切断因果线时,自身因果和被切断的因果之间产生的碰撞痕迹——像脚印。因果之术越重,痕迹越深。
      她找到了。脚印从节点向北方延伸,很深,深到万物亲和只需要沿着痕迹走就能追踪到那个人。那个人已经不在节点了,但因果残余还在——像一行没来得及被风沙掩埋的脚印,在灰色的荒原上清晰得刺眼。
      脚印指向更北更远。他还在继续。
      温鸢正要收回感知时,她细看了因果残余的特征。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岑清河。你来看这个。
      岑清河用因果之术感应那段残余。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这个人的因果……非常特殊。他切断了无数因果线,但他自己的因果线——反而在增强。每切断一条,他就多一条。
      谢辞偏过头。
      ——这不合理。
      ——确实不合理。因果之术的铁律——切断因果线会消耗自身因果。岑清河闭上了眼——但他的因果在增长。不是维持——是增长。像……吞噬。
      这两个字落在荒原上,比风声还冷。
      ——吞噬?
      岑清河睁开左眼。
      ——他把切断的因果线吃了。万物的因果吸收到他身上。他不是在切断因果——他在吞噬因果。每切断一条因果线,被切断的因果不会消失,不会回归天道,而是流向了他。化作一条新的线,缠上他的因果网络。越来越多——直到他承受不住。
      荒原上的风忽然停了。
      岑清河的声音变得极轻。
      ——如果一个人吞噬了太多因果——他会变成什么?
      没有人回答。
      风停了,灰色的灵力柱在头顶沉默地渗着灵力。温鸢想到了一个词——天道给过她的警告。
      ——万物因果是根基。根基若被吞噬,天地将崩。
      她的脸色变了。
      天地将崩——不是危言耸听。是天道的警告。天道不会说谎。
      ——
      三人在节点停留了一夜。
      不是计划中的停留。是温鸢坚持的。
      她蹲在荒原上,将万物亲和推入一条断裂的因果线。修复。
      万物亲和与因果线的本质都是连接。用万物亲和修复因果线,像用泥土修补断掉的根——笨拙,但可行。
      灵力化丝,桃花色的丝线从指尖蔓延出去,一寸一寸修补断口。因果线太细,需要极度集中才能吻合每一条纹路。温鸢的额头渗出了汗。
      然后她感应到了一些东西。
      被切断的因果线中残留着记忆。
      灵草的记忆。
      温鸢看见了春天。三月的风,微微的暖意。阳光穿过云层洒落,灵草在这片光里发芽、伸展、呼吸。阳光是温暖的,灵力从阳光渗入叶片,叶脉微微发光。灵草感受到阳光的温度,也感受到天道的脉搏。咚——咚——咚。平稳而温柔。
      这是灵草在因果线被切断前的最后一段记忆。春天。阳光。
      温鸢修补得更快了。丝线填满断口,两端重新连接。因果线在接合的瞬间微微震颤——像一颗心脏重新跳动。
      灵草亮了。一株枯死的灵草忽然发出淡绿色的光,从根部蔓延到茎尖。枯叶在光中微微舒展。叶片从灰白变成浅绿,根须在泥土中蠕动。
      温鸢的眼眶湿了。
      又修了一条——连着灵兽的因果线。
      灵兽的记忆。溪水在石头间流淌,水面上倒映着蓝天。小鱼在水中游动,银色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一只小小的灵鸟站在溪边石头上,歪头看水里的鱼,偶尔低头啄一口水,偶尔扑腾翅膀。很快乐。
      温鸢一边修补一边流泪。
      因果线接上了。远处传来一声微弱的鸟鸣。
      枯枝上,一只灵鸟挣扎着站起来。翅膀灰色,羽毛凌乱,瘦得能看见骨头。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忽然之间,它又能感应到天道了。
      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看见了光。灵鸟张开翅膀,颤颤巍巍飞了起来。几尺高,摇摇晃晃,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但它飞起来了。
      太少了。她修了两条,一整片荒原有数千条。她继续修,第三条,第四条。灵石的记忆是千年的静默,灵泉的记忆是地底深处缓慢流淌的温暖。每一条因果线都是一段生命,每一段生命都在被切断后留下最后的记忆。
      温鸢修了十条。灵力耗尽了。她不得不停下来。
      谢辞蹲在旁边,把外袍披在她肩上。没有说话。岑清河站在远处,左眼一直在观察因果线的修复过程——他在学习。
      温鸢靠着谢辞的肩膀,看着节点边缘那株微微发绿的灵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微弱的鸟鸣——那只灵鸟还活着。
      ——
      第二天天不亮,三人再次出发。
      因果残余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北方——很远很远,远到万物亲和都快追不上了。
      那个人一直在走。一直在切。一直在吞噬。一路向北,所过之处因果线尽断,万物尽枯。
      岑清河感应了一下脚印的方向。
      ——他的方向是——北冥。
      ——北冥?
      ——大陆最北端。传说中天道灵力最浓的地方。天道的'尽头'。天道灵力从南向北流动,到北冥汇聚,形成一片灵海。天道灵海。
      如果这个人吞噬了因果,方向是北冥——他要去北冥的天道灵海。
      如果他吞噬了灵海中的因果——
      温鸢不敢往下想。但她知道,他们必须追上去。必须在那个人到达北冥之前拦住他。
      ——走。
      温鸢的声音很简短。她收回万物亲和的感知,桃花色灵力在脚下重新凝聚成剑身。谢辞和岑清河紧随其后。
      三人加速飞向北方。
      身后的天道节点在黎明中越来越远。灰色的灵力柱渐渐缩小成一个光点。
      但他们离开之后,那一小部分被修复的因果线在微微发光。
      十来条修复好的因果线重新连接了天道和万物。灵力沿着修复的线缓缓流入,虽然微弱,但确实在流动。
      节点边缘那株灵草的叶尖上挂着一颗露珠。露珠折射着黎明的光——很淡,很微弱。
      但它在发光。
      温鸢没有回头看。她不知道那颗露珠能存在多久——也许天一亮就蒸发了,也许下一阵风就吹落了。
      但它此刻在发光。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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